作者:喵喵队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
是念念那个小女孩。
接着又有几个小孩跟着鼓掌。
常晟唱起歌来对于这群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惊为天人。
他们可能从来没听过能唱这么好的人。
老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他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新鲜!不是那种老掉牙的合唱,年轻人爱看的!”
他转过头,对夏春燕说:“记上记上,常晟,独唱。”
夏春燕在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常晟身上,那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常晟无所谓地耸耸肩。
他刚想走开,赵富贵又开口了。
“等等。”
常晟停下脚步。
老赵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某个角落。
“咸伟懋。”
那个名字一出来,常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顺着老赵的目光看过去。
咸伟懋站在人群最边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你不是会弹钢琴吗,”赵富贵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来给常晟伴奏。”
再怎么说也是院庆表演,让一个外来生单独表演还是不妥。
于是老赵想到了咸伟懋。
常晟愣住了。
他看见咸伟懋的肩膀微微绷紧,莫名看出几分不情愿。
“院长,”咸伟懋说,声音很平,“钢琴很久没调音了,有几个键不准。”
“那有什么关系?”老赵挥挥手,“又不是去音乐厅演出。能响就行。”
咸伟懋沉默了。
常晟看着他,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慢慢攥紧了。
又松开了。
“好。”他说。
就一个字。
老赵收回视线,转身走上楼梯:“就这么定了,你们好好准备,不要给福利院丢脸。”
人群散了。
常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往角落走去的背影。
他忽然追了上去。
“咸伟懋!”
那个背影停下来,没有回头。
常晟跑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常晟看见了,他的眼睛里的不情愿。
“你……”常晟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咸伟懋看着他:“怎么了?”
他想问“你不想去吗”,想问“为什么答应”,想问“你刚才攥拳头干什么”。
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废话。
“你不愿意上台表演?”常晟问。
咸伟懋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一小会儿里,他的目光落在常晟脸上,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愿不愿意,”他说,“有关系吗?”
常晟噎住了。
又是这句话。
“你不想去,就别去。”他说,“我去跟院长说,换个人,或者不要伴奏了。”
咸伟懋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随后摇了摇头。
这人不懂在这福利院的生存规则。
不然就不会说出这般天真的话。
咸伟懋说:“不用,我愿意的。”
“你……”常晟开口,声音有点干。
从小到大,常晟贯彻的都是随性和洒脱的理念。
明明不喜欢、就拒绝,明明憎恶、就不遵循,这是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故然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隐忍。
咸伟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要走。
常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咸伟懋回头看他。
常晟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那我们一起唱。”
咸伟懋愣了一下。
“什么?”
“你弹,我唱。”常晟说,“我们一起。”
咸伟懋木讷地看着他,然后眼睛里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好。”他说。
常晟笑了。
他松开手,拍了拍咸伟懋的肩。
“放心,”他说,“我唱歌还行。不会丢你人的。”
咸伟懋没说话。
但常晟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是在笑。
两人在校庆前排练了几天。
具体唱得什么歌,常晟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让常晟印象深刻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还是校庆会当天。
那天。
常晟和咸伟懋在夏春燕的打扮下,穿上了崭新的白色衬衣,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的表演也远比排练更为出彩。
舞台上的歌手和钢琴家酣畅淋漓地完成这场名为《拉赞助》的演出,赢得场下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
十多年过去之后。
常晟对舞台上的表演记忆已经趋于模糊,但完成表演后,两人并排在台前谢幕时的场景,他仍然历历在目。
“太棒了!福利院什么时候有唱这么好的孩子了?”
“钢琴也弹得很专业。”
“唱歌那个小伙子好帅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这……是不是把后面的节目衬托有点拿不出手了。”
常晟拉着咸伟懋的小手,喘着气完成了谢幕。
他余光瞥见,最前排的老赵和夏春燕正一脸得意地簇拥在各个大老板旁喜笑颜开。
他匆匆扫视,台下的道道目光和表情一览无余。
有羡慕的、惊叹的、阿谀奉承的、沾沾自喜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咸伟懋。
脸上还带着笑和兴奋。
“咸伟懋……”
可他入眼看见的,是重回一潭死水的眼神。
咸伟懋的眼睛灰暗无光,他看向台下神采各异的人群,像是在看一个个跳梁小丑。
然后他缓缓开口,发出一个让常晟并不陌生的词汇。
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常晟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