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月也忽然想起来,好久没看见他用过。

季知嘉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弄丢了。”

“那么宝贝,也舍得弄丢?”李望月笑他丢三落四。

季知嘉眼神飘忽,叽里咕噜:“就丢了呗,跟人亲热不知道丢哪个角落里,再回去找已经没了。”

李望月一顿:“查监控了吗?”

问出来他就觉得白问,都说了跟人亲热的,那肯定会选在没监控的地方。

那丢东西可就有去无回。

季知嘉不想多说,他也没再问。

抽完一根烟,准备回去,一走出去风又大了,俩人又回来在避风点待着。

季知嘉忽然问:“你最近没啥事吧?”

李望月心口一跳:“你指哪方面?”

季知嘉皱着眉,神情严肃:“我听人说,庭华义好像死在国外了。”

“他死了?”

庭华义本就必死无疑,经济犯加谋杀多任妻子加谋杀未遂,不是死刑也是重刑。

逃到没有引渡条例的国家,死在外面,已经是上天仁慈。

但李望月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听说是在哪个边境地区被黑帮勒索,最后钱拿到了,人也没了,死相很惨,活活围殴死的。”季知嘉也知道自己听见的多是好几手消息,就像是他听黄昏里的都市传说,真真假假已无从辨别。

但李望月希望事实如此。

庭华义死了,李萍就更安全。

他下落不明一天,李望月也不得安宁。

一个错神,他又想起庭真希来。

最近的忙碌,或许也是为着这事儿。

冷风一吹,李望月打了个寒颤,清醒几分。

第63章 如果我今天死,你会难过吗

颁奖典礼非常无聊。

李望月陪着教授坐在前排听,其实早就从某些渠道得知了这次的获奖人,还是要在公布的时候表现出轻微又得体的惊喜和欣慰。

因为旁边就有一台摄像机缓缓扫过。

获奖人是教授二十年前的学生,当然要请恩师观礼然后致辞。

李望月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致辞稿递给教授。

这份稿件还是李望月写的,教授觉得他很会写这类东西,写得动人又有点小幽默。

教授还揶揄他是天生的演说家,很会煽动人心,明明这个学生和教授之间经历的趣事,李望月也没亲身经历过,以教授的口吻写出来,竟然一点都不突兀,反而用情至深,一段艰苦又伯乐的师生之情跃然纸上。

李望月只是陪着笑笑。

教授这些年来桃李满天下,二十年前的学生说实在话也不记得了,这次邀请教授来观礼,更大可能性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出人头地还想着曾经恩师,多么让人感慨。

教授对他也无甚印象,此次出席除了收到明确邀请,也是为了给李望月个人情。

李望月已经很知足很感激。

教授致辞结束,就是获奖者本人上台。

他与教授紧紧拥抱了一下,站在麦克风前,还几度哽咽。

是个感性的人,李望月心想。

但过了一会儿,几番话之后,他慢慢觉得不对劲。

这人话里话外提到了一些曾经的“趣事”,但李望月听着总觉得不舒服,感觉他并不是感激和追忆,而是在暗暗抱怨。

“很多个冬夜赶稿画图,连大楼下钥上锁都浑然不觉,麻烦了刘教授一次又一次,本来都到家了又赶回来解救我……”

这话说得似乎只是一段往事,但仔细听就明白他们的关系并不那么好,否则连绘图室的钥匙,刘教授都没有给他一根。

李望月就有。

他也明白过味儿来,这次邀请不是答谢恩师,而是示威。

曾经不被你看好,甚至被你孤立到频频被锁在大楼里的学生,成了一个优秀的设计师,也要由你亲自颁奖。

李望月侧头,悄悄看教授的脸色。

教授阖目聆听着得意门生的致辞,唇角带着欣慰的笑容,苍老的面庞中满是慈祥。

李望月就收回视线,没有再揣测。

夜宴丰盛,大家都是业内人士,共同话题颇多,除了几个外籍宾客带的翻译,连媒体都被屏退,宴会厅里气氛和谐。

李望月给刘教授倒了一杯低度白葡萄酒搭配他的海鲜,还是忍不住问:“老师,您……”

“想问我听没听出来?”

李望月低头:“是。”

刘教授轻轻笑了:“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少有听不出的言外之意,说是耳顺了,其实是没有心力再计较,自然听懂了也要装不懂。”

“那您今天为什么还要来?”李望月轻声问。

刘教授侧头,眼神平静如潭水:“我给过他很多把钥匙,他总丢三落四,每次都是我回去把他放出来,风雨无阻。”

“那他为什么还……”李望月不解。

刘教授垂眸,眼里多了几分复杂又让人看不懂的色彩。

“那时他请我写推荐信,我没写,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大机会,我甚至不需要额外做什么,跟我远在首都的老同学打个招呼,就能让他平步青云。”教授的眼神有些失焦,视野外,是与人觥筹交错、众星捧月的获奖者本人:“我没写,因为他的竞争对手是我恩师的孩子,资质是平庸些。”

李望月明晰一切。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又利益的地方就有政治。

做学术也不例外。

扶自己学生能得到的利益,远少于给自己的老师做个顺水人情。

刘教授坦陈曾为了一己私利拒绝了极具天赋的学生的请求,在那之后,他的学生走了至少10年的弯路。

李望月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需要再说。

就像刘教授说的,活了60多年,从业近40年,人到了这个岁数,有些话说不说他其实都能懂。

宴会结束,今晚拿了奖的人还特地来与教授敬酒,刘教授也笑着接受了他低低的杯口,向他表示祝贺。

但刘教授的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也不在他明里暗里搞的学术政治。

他今天来是带李望月的。

老师总会有新的学生。

李望月没有浪费这次机会,配合教授的引荐,与不同的人交谈,恰到好处的得体。

刘教授上车时回头拉他的手:“有时间来家里吃饭,师母一直在念叨你,到时候让阿姨做你爱吃的蟹煲。”

李望月笑着点头:“哎,好,我得了空就去看看你们。”

他目送教授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口袋里是一张新拿到的手写名片,SDA设计师协会的副常任秘书给的号码。

他把号码存进手机里,将纸撕碎销毁。

他吹着晚风,忽然想抽根烟,但附近没有抽烟点,也就算了。

他笑了笑,觉得刘教授老糊涂,蟹煲是孟迟爱吃的。

身后走近两三个人,问他要不要一起转场去喝酒。

李望月回头,是刚才见过的几个年轻设计师,是李望月本科时候的校友,开大会的时候见过几面,接触不多,名字对得上脸。

这会儿估计也是人少了不热闹,才找了李望月。

李望月点头,跟上去。

车上很安静,大家都在刷手机。

有人提议去私人会所玩,他在国内的朋友的地方,能更方便更开心。

“远吗?”有人问。

“还行吧,离这儿蛮近的,就在云棱跟和岛的交界处,去哪都方便。”

李望月听见这个描述,动作停顿。

“那挺好啊,正好我住云棱,那个李工还有梁工,你俩不是住和岛吗。”

李望月听见点自己的名,点了个头:“嗯。”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跟我朋友说一声,有喜欢的酒吗?我先让他准备。”

李望月早已无心听他们聊天。

夜色很深,越晚李望月越心里不定。

他想着昨天晚上庭真希那句似是而非的“祝你明天晚上睡得好”。

庭真希从那之后就没有踪影。

李望月觉得他不可能就这么将自己轻易放过。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了醉意,李望月到阳台抽烟,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是陌生号码,瞬间清醒。

他关了阳台门,走到空中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