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的时候,看见庭真希在餐桌边喝水。

李望月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从来神出鬼没,我行我素,哪怕李望月被吓到过很多次,他也从来不改。

李望月看了他一眼,又与他擦身而过。

“我敲了门,还把钥匙放在桌上,你没有听到。”庭真希慢慢喝下一口温水。

李望月早就不想搭理他说什么,无非又是把责任往外推的巧言令色罢了。

他低着头,把岛台盘子里的樱桃和草莓分开,樱桃放左边的深盘子,草莓放右边的碗。

庭真希钥匙捏在手上转悠,好像在听谁的语音。

李望月从落地窗的倒影看见他起身去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才打着呵欠出来,他身上穿着李望月的灰色兜帽衫,根本没经过同意就擅自拿走。

庭真希注意到他的视线,理所当然:“我的衣服沾了血。”

他的衣服沾了血,已经不知去向,李望月看着那些昂贵的衣服因为一点点污渍就扔进垃圾桶,内心有可惜,但也没有阻拦。

庭真希总有新衣服的。

但庭真希没有,他换了休闲舒适的套装,李望月有天起来,他正在厨房煮面,一眼望过去,还以为家里多了个陌生人。

李望月在晨光和水汽中看清这是他的衣服。

庭真希就这么不告自拿地穿走。

李望月将昨天晾干的衣服收进来,用力往衣柜里塞。

“他现在在哪你知道吗?”他盯着五颜六色的衣架问。

庭真希看着手机耸肩。

李望月皱眉:“那你呢?”

庭真希终于抬头望向他:“我怎么了?”

衣柜有点关不上,李望月用力按:“我听说华承CEO被捕……你越狱了吗。”

庭真希一愣,而后捧腹大笑。

早就习惯他这样轻视人的姿态,李望月一言不发,打开衣柜门检查,发现是一粒扣子卡在合页处。

庭真希拿了瓶冰牛奶,倚着门框:“华承CEO被捕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

李望月整理衣柜的手顿了一下,把扣子取出来,又使劲塞了两下,再将衣柜门关上。

庭真希继续说:“我哪有那种权力,老早就被一群人手段用尽送进董事会养老了,手里的执行实权连给公司买几层的卫生纸都决定不了。”

李望月才不信:“他们算计你,你不会报复回去?你是吃亏的人吗。”

“你心里我到底什么形象呢。”庭真希难得笑了,“你觉得整个系统都在算计你,用信息差控制你,把你架起来的时候,你会想到报复吗?你不会,因为他们都不会让你意识到你走在一条通向养老院的玻璃路,等你反应过来,你人已经远离决策中心有一段时间了。”

李望月关上抽屉,站起来,直视他:“那你好可怜,要不要我心疼你?”

“说话阴阳怪气的。”庭真希慢悠悠靠近,捏着他的下巴低头亲上去:“不中听。”

他的嘴唇贴近的刹那,李望月扭头躲开,带着微凉寒意的嘴唇擦过他脸颊,不甚满意地落在他耳垂上。

“反正华承左右都是你们家的,想回去求求你哥不就行了。”李望月不冷不热,他记得庭晚希就是暂代总裁之职的执行董事。

话说得可怜兮兮,实际上没损失,左手倒右手的买卖罢了。

庭真希晃了晃他的下巴,“哥,求你了。”

李望月后背撞上衣柜的角,闷痛皱眉,推开他的手。

庭真希玩味地盯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眼手上被打出来的红痕,正在往外渗绒毛似的血珠。

“明天约了谁一起玩。”他问。

李望月背影一僵。

“……没谁,我跟我妈吃个饭。”

“是吗。”庭真希显然没有被敷衍到:“我看你时间表很满,还要去颁个奖,吃个庆功宴啊。”

李望月扯了两下手里的毛巾,不置可否。

庭真希不在他身边,但对他的行踪掌握得明明白白。

明天是他的生日。

他只打算请妈妈吃饭,休息半天,可刘教授又要出席设计协会的年度颁奖典礼,刘教授听说他在申请SDA设计师认证,这次也正好借着年事已高带他做助手,算是露个脸。

典礼之后的晚宴自然也不能缺席,李望月当然要陪在刘教授身边。

李萍早就准备好他的生日礼物,虽然刘教授大概并不知道今天的日子,李望月也觉得这是一份来之不易的礼物,并心怀感激。

他想起另一份“礼物”。

他最近一直不愿意去想,庭真希的消失让他稍得喘息,可如今提起,避无可避。

【奶味饼干】

“你想干什么?”李望月抬眸:“大庭广众的,你现在这个身份,你想清楚。”

他说这话时镇定自若,实际上心跳已经快压不住。

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威胁到庭真希,视线交汇,他摸不准这人眼里究竟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给?”庭真希低头看了眼掌心的浮尘:“真是善良,明明是你生日,倒让我许上愿了。”

“不过好遗憾,我没办法陪你过生日。”庭真希笑着:“实在想我,可以去我给你买的房子里住一住。就在和岛和云棱的交界处,也不远。”

果然。

李望月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甚至有一丝释怀。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落下。

李望月笑出了声,又抹了一下眼角。

“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不需要新房子。”他言不由衷。

他需要新房子,但不想要庭真希的。

“你会需要的。”庭真希喝完最后一口冰牛奶,“祝你明天晚上睡得好。”

“不劳你费心。”李望月侧头,望向窗外。

庭真希接了个电话,将牛奶瓶抛进垃圾桶,像是只是出门散步那般拿起钥匙离开。

大门关上的风有点冷,吹得李望月又拢了一下外套。

房产中介发来消息,说跟原房主谈妥了价格,更接近李望月的心理价,估计这几天就能签下来。

李望月窝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累。

他翻着房产中介发来的一张张照片,里面是自己未来要入住的新居,只需要打扫一番,换些软装,他就能搬出去,有他自己的家。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又在结尾几分钟简单播报着最近的华承集团金融犯罪案的最新进展,李望月关了电视,去洗澡。

他觉得今天晚上似乎格外冷,倒春寒了一般。

浴室里雾气蒸腾,热水打在身上,升起模糊的水汽。

洗完带着一身的热气上床,被子里都很暖和。

明天不用早起上班,被子也掖得刚刚好,温度正在慢慢上升,还有几分钟到午夜,而明天他就28岁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他伸出手匆匆抹去,蜷进更深的温暖中。

夜很长,但今晚格外沉。

他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甚至久违地感到神清气爽,他都愣了一下,眼前明亮的晨光连分辨率都高了几分。

撑起上半身,呼吸通畅香甜,李望月深深地呼吸着,享受短暂的自由。

他抓起领子闻了一下。

沐浴露,洗衣液,没别的。

没别的香味。

嗯,也好。他昨晚没回来,自己才睡了个好觉。

李望月没有多赖床,洗漱着装,挑了条领带打上,这条张桥渊说很衬他的气质。

车子已经等在楼下,李望月拉开后座坐进去,前排是司机在开车,时不时看上一眼后视镜。

座椅边有一束花,李望月刚进来就收到消息,手牌上写着张桥渊送的,很符合他审美的张扬明艳的月季,一旁放着一枚精致的胸针。

他还伤着,肋骨还没好,需要在家静养,他也没脸见人。

李望月生日,本来他也要来的,多少吃顿饭,但张桥渊尝试了披大衣和戴墨镜种种遮挡身份或伤势的努力,于事无补,只能痛惜地表示要缺席。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李望月倒是很善解人意,接受了礼物,也表示以后有机会再请他吃饭。

上午从和岛回了云棱,跟季知嘉和几个朋友聚了一聚,季知嘉举着酒杯说终于把会员卡用完了,但是那个咖啡师又回了咖啡店工作,于是他又充了一次。

喝了几杯,几个人有点不胜酒力,季知嘉和他一起把朋友送回去,两个人一起沿着路边走,找了个抽烟点,避着风抽烟。

“开回来远不远?”季知嘉问,他打火机又没油了,都快甩出残影,嘴里衔着的烟还没点上。

李望月哭笑不得:“你这是甩一甩就能打着的火机吗?”说完把自己的伸过去:“还行,不远,两个多小时。”

“那还不远?”季知嘉瞪他:“都说了我们去找你,开个车而已,而且老杨最近买了辆房车,我去贼带劲,三层的,完全是移动别墅。”

“三层?你们敢开上路我都不敢让你们来,再说了你不是工作抽不开身,我来来回回的也习惯了。”李望月给他点着火,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季知嘉把彻底没油的打火机扔掉。

李望月问:“你那个呢?打火的时候能唱歌儿的那八音盒,也丢了?”

他想起季知嘉有个很漂亮的打火机,他可爱惜了,每次认识人只要是抽烟的都要拿出来炫耀,一点着火,透明窗里就形成一场小龙卷风,带着冰晶的,冬天夹雪带霜的龙卷风,还能唱歌,是《人生的旋转木马》变奏版。

空灵的音乐配上呼啸的龙卷风,每一次拿出来点火,都让周围的人艳羡不已。

这打火机是季知嘉自己大学时候做的,所以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