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我想去找找梁斌。”陶培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里,他能找到的人也只有梁斌了。他已经太对不起梁斌,那些没有回应的心意,那些说不出口的抱歉,那些永远差一步的错过,他欠梁斌太多。他知道,他最不该麻烦的人就是梁斌,可如今阎宁的身体这样,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些抑制剂撑不了多久,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能就这么坐着等。
阎宁没说话。
陶培青用手肘戳了戳他,带着一丝讨好。“我和梁斌真没什么。”他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我的事情,你真的都能知道吗?”
阎宁嘟嘟囔囔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别扭,“是梁斌教会你抽烟的,还教你喝酒,在学校他教你缝合,你第一次离家出走都是和他一起,你们那些事儿多了去了。”
陶培青愣住了。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居然又被阎宁翻出来了。梁斌教会他抽烟的那段日子,陪他度过的最难熬的时光,沉默地站在他身后,那些事阎宁都知道了。
“我这辈子都觉得对不起梁斌。”陶培青垂下头,声音很轻,“他对我好,我知道。我该对他说清楚。”
阎宁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他伸出手,扯了扯陶培青的手腕。
“走吧。”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刚走到路上的时候,防空预警就响起来了。声音尖锐刺耳,划过整个城市的上空,像用指甲在黑板上刮。阎宁本能地抓住陶培青的手腕,向最近的帐篷那边跑。他们跑过那些坍塌的建筑,跑过那些散落的碎石,还有那些还在冒着烟的废墟。
帐篷附近,坍塌的教学楼旁边,还有志愿者在忙碌着。他们弯着腰,在那些钢筋水泥之间寻找着可能活着的人,有人拿着工具在挖,有人蹲在地上听,有人抬着担架等在旁边。
梁斌的身影也在其中。
陶培青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救援服,弯着腰在废墟旁边。他们跑进帐篷里,等着梁斌忙完回来。
突然,帐篷外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坍塌声。
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陶培青猛地抬起头,看到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那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彻底塌了。
梁斌刚才就站在那里。
陶培青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住了。他愣了一秒,然后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向那个方向冲过去。他跑得很快,踉踉跄跄的,脚下是碎石和尘土,好几次差点摔倒。阎宁从身后跟上来,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两个安全帽,把其中一个扣在他头上。
陶培青慌极了。他不敢相信,刚刚他还看到的梁斌,转眼就不知道被哪块砖掩埋起来了。那些碎石,那些钢筋,那些水泥板,一层层地堆在那里,把人埋在里面,连一点痕迹都看不见。他找了一个挖掘铲,对着记忆里梁斌站着的地方开始挖。他挖得很快,很用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梁斌!”他对着底下大喊,声音嘶哑得破了音,“梁斌!”
没有人回应。
阎宁不知道从哪里领了一只搜救犬也来了。那只狗在废墟上嗅着,时不时停下来,叫几声,然后又继续往前。
陶培青跟着那只狗挖,挖了这边又挖那边,挖了上面又挖下面。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一层。他不知道挖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越来越暗。
大半天过去了,却没有任何消息。
陶培青觉得自己再没力气了。他瘫倒在废墟上,坐在那些碎石中间,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看着眼前那片废墟,看着那些沉默的碎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自己,如果他不是为了来找自己,他绝不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刻来到这里。他对自己说的话,突然回荡在耳边。
那些话一句句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阎宁在背后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陶培青身边的碎石上。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拉他,没有说任何话。就那么站着,陪着他,等着。
“梁斌说的对,我们就是没缘分,但我没想到,我们连一句道歉都会错过。”
阎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
“去歇一会儿吧。”阎宁说。
陶培青没有动。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眼睛还盯着那片废墟,盯着梁斌最后消失的那个位置。
阎宁又补了一句,“我帮你找。”
陶培青回过头看着阎宁。夕阳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在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上刻出深深的阴影。他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没有过去那种暴躁,没有不耐烦。他就那么站着,等着陶培青回答,像是他有的是时间,像是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阎宁好像真的变了个人似的。他好像一下成熟了很多,这种成熟,是从那些疼痛、失去和一个人扛着的夜晚里长出来的。
陶培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想去问问那些搜救队员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有没有什么仪器能探测得更深一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一点找到人。他往帐篷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阎宁依旧站在在那片废墟之上。陶培青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帐篷那边走。
那些搜救队员已经撤了一部分,天快黑了,光线越来越差,能见度越来越低。他知道时间在走,知道如果再找不到,今晚就会很危险。他看着脚下那片碎石,看着那些扭曲的钢筋和断裂的水泥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他听到了底下有敲击铁管的声音。
声音很闷,隔着一层层的碎石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着金属。阎宁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地面。他屏住呼吸,听着。
“有人吗?”他对着那个缝隙喊。
里面的声音停了。阎宁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可能是别的什么声音,可能是搜救队员在别处敲击的回音,可能是他的幻觉。他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站起来。
咚。咚。咚。
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阎宁立刻拎起一边的铲子开始挖。他挖得很快,那些碎石被他一块块地扒开,那些钢筋被他一根根地掰到一边。他的手指被划破了,他也不管,就那么挖。他挖了很久,终于,在那些碎石下面,他看到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个半悬空的位置。上面那些水泥板倒下来的时候,正好搭在两边的一些大块碎石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梁斌就躺在那个空隙里,刚开始被砸晕了,现在醒过来了。他蜷缩在那里,脸上全是灰,一条腿被压在一根水泥柱下面,动不了。
阎宁趴下来,把头探进那个缝隙里。光线很暗,但他能看到梁斌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地亮着。
“梁斌?”他喊,“真的是你!你等着啊!”
阎宁显然有种兴奋,那种救人的兴奋让他变得十分激动。他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他用力掰开那些砖石,把那个空隙挖得更大一些。碎石从他手里滑落,滚到下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能上来吗?”阎宁对着里面喊。
第74章 过去未来
“我的腿伤了。”梁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痛感,“动不了了。”
陶培青一无所获地走出帐篷。那些搜救队员说天太暗了,说要等明天,说现在进去太危险了。他听着那些话,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走回来的时候,看到阎宁趴在废墟上。
“阎宁!”陶培青对着那边喊。
阎宁抬起头,朝他挥手,动作很大,在喊他赶紧过来。
“陶培青!快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梁斌在这儿!”
陶培青马上跑过去。他跑得很快,脚下那些碎石被他踢得四处飞溅。他跑到那个缝隙旁边,趴下来,看到阎宁趴在那个空隙里守着梁斌,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层碎石,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梁斌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还睁着,还在看着他。
“你等着。”陶培青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去叫人,找专业的工具和人员来。”
他刚要站起来,阎宁一把抓住了他。
“他腿受伤了。”阎宁说,声音很急,“再晚点儿那条腿容易废了,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阎宁已经顺着那个不大的空隙探身下去了。他的身体正好能从那些碎石中间挤过去。那地方本身就是坍塌形成的,随时有可能二次坍塌,头顶那些水泥板只是勉强搭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这样的地方,显然也没有机器能够过来。他们必须尽快,必须靠人力,抢在可能的坍塌到来之前把人弄出来。
陶培青趴在洞口,看着阎宁的身影消失在那些碎石下面,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听到下面有碎石滑落的声音,听到阎宁粗重的呼吸,听到梁斌压抑的闷哼。
阎宁在那个只能站下两个人的地方挪动着。他的头顶就是那些悬着的水泥板,他的脚下是不平整的碎石。他托住梁斌的腰,把他往上抬了抬。
“一会儿你胳膊用点儿力。”阎宁说,“让培青把你拽上去。”
梁斌看着他,在黑暗里看不清阎宁的表情。
“怎么是你?”梁斌问。
“你快点儿吧。”阎宁的声音里带着故作轻松的随意,“一会儿塌了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他顿了顿,“当年,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咱俩扯平了。”
说完,他已经半蹲下来,把肩膀抵在梁斌的腰下面,拖住他的身体,将他举到自己的肩膀上。过去,一个成年男人他能随随便便地举起来,扛着走几步都不带喘的。
但现在他的身体早就不比从前,那些肌肉被疾病和药剂消耗得所剩无几。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来,撑起身体的时候腿都在抖。
陶培青伸出手,探进那个缝隙里,拉住梁斌的手腕。梁斌的手腕上全是灰和血,滑腻腻的。他扣紧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拽。梁斌的半个身体从缝隙里露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
远处,已经有人抬着担架过来了。
陶培青看着他被那些人抬上担架。陶培青没有跟着走。他转过身,又趴回那个缝隙边上,把手伸下去。
他再次忽略了躺在担架上的梁斌,深深看他的那一眼。而陶培青,也忘记了,他本身要对梁斌说的那句抱歉。
“我拉你上来。”陶培青说。
阎宁看着他颤抖的手,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食指,梁斌被救走了,他反而不急了,他抬起头看着陶培青着急的样子,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你觉得,咱们像不像泰坦尼克号?”
陶培青愣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就浮现在眼前,Jack漂在冰冷的海水里,Rose趴在那块木板上,两个人的手快要松开。
那是他们唯一一起看过的电影。
“你还记得呢?”他问。
“嗯。”阎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反复看,仔细看。看到我现在都能把那电影背下来了。”
那些过去让他着迷的漫画书,他再也没看过,就只是一遍遍地看着那部他已经可以背得下来的电影。
陶培青没说话。他看着还站在废墟里的阎宁,看着他头顶那些随时可能塌下来的水泥板,看着他脸上那些灰尘和汗水。
“我没想到。”陶培青说,“你会救梁斌。”
阎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刚开始有了你的记忆的时候,我恨得厉害。”阎宁的声音反而带着安慰,“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我嫉妒,嫉妒死了。为什么我没有再遇到你早一点?为什么不能拥有你所有的过去。”
陶培青趴在那里听着。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阎宁说,“我庆幸,在我没有遇到你之前,有人珍惜你,爱重你,陪伴你。”
陶培青没想到,阎宁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更重要的是。”阎宁的声音更轻了,“我知道,如果梁斌死在这里了,你一辈子都会自责,都会记着他,想着他。我不想再和别人分享在你心里的位置了。”
陶培青发愣的瞬间,急救队员冲上来。他们带着专业的工具,动作很快,很利落。有人趴下来探进那个缝隙里,有人把绳索放下去,有人在一旁指挥。几分钟后,阎宁被从废墟里拉了出来。
阎宁被从废墟里拉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灰,那件深色的外套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白,袖口和肩膀处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脸上也蹭破了一块。
急救队员围上去,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检查他的四肢,问他有没有哪里疼。阎宁坐在那里,任那些人摆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站在外围的陶培青身上。
陶培青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过去,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在加沙的时候,在那些救援现场的时候,在每一个需要医生的地方,他都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人。但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别人检查阎宁的身体,看着别人帮他处理伤口,看着别人做那些他曾经最擅长的事。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在微微地抖,那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缝合过最复杂的伤口,把那么多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现在却连简单的伤口都处理不了。
他没有走过去。
一整个晚上,陶培青都没有说话。他们在临时安置点里安顿下来,陶培青坐在阎宁的床边,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宁勾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地颤。
“你的手我问过了,去做一段时间的恢复治疗就会慢慢好的。你还会是最优秀的医生。”阎宁说,声音带着刚被救出来之后的疲惫,却反而有种安慰的意思。
“医生?”陶培青愣了一下,关于他的未来,他还没有想过。
“对啊,你穿那一身白大褂,可把我迷坏了,”阎宁看着他,眼神狡黠,“诶,你啥时候给我来个制服诱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