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啊?”阎宁低头看他。

“在那瓶酒上,”陶培青问,“我以为那是我和你说的最后的话,但我没说出来,我就留在那瓶酒上了。”

阎宁愣了一瞬。

阎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啊?”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懊恼,“那瓶酒?你咋不早点告诉我呢?我留在桌上没带回来。”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着急,陶培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地抿住了。

“那算了呗。”

陶培青当作无所谓的样子,撑着手臂想要从他身上起来。他动作不快,但却像是要把刚才那些话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都一并收回去,重新锁进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阎宁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双胳膊猛地收紧,两道铁箍一般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陶培青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阎宁反而搂得更紧了。

“那你和我当面儿说。”

阎宁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呼吸落在他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

“我想听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陶培青的声音很淡,若有若无的。

他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他惦记的是如何帮阎宁找到影痛剂真正的解药,如何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做点什么,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说这些。他没有时间了。

“啊我好疼啊!”

阎宁突然在他身后大喊。

陶培青猛地回头。

阎宁躺在那里,眉头拧成一个结,脸上的表情扭曲着,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粗重,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疼痛。

陶培青看着他心头一紧。

“我好疼啊!”

阎宁继续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夸张的委屈,但陶培青已经分辨不出来了。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你说几句好听的话给我!”阎宁喊着,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表演,又像是真的在求救,“我要死了,你哄哄我成吗?你难道让我死不瞑目吗!”

“你说什么呢!”陶培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他不喜欢听阎宁这么说。

他也害怕阎宁这么说。

那个字眼,激起他不想面对的涟漪。他不敢去想那些事,不敢去想那个可能。那个没有阎宁的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阎宁是装的,阎宁肯定是装的,阎宁这个人最爱演戏了,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爱演。

但他的手还是抖得厉害。

“啊!我真的好痛!”阎宁还在大喊,声音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离谱,尾音拖得老长,像是生怕陶培青不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眼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狡黠的光。

陶培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他是装的。明白他为什么要装。

“我说我说。”陶培青终于妥协了。

阎宁立刻不喊了,安静得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

陶培青被阎宁缠得没办法。他自己也累了,藏了这么多年,躲了这么多年,骗了自己这么多年,他真的累了。那些话就在喉咙里,堵了那么久,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瓶酒上有个银环,”他的声音很轻,“银环上写着EX PLURIBUS UNUM。”

他停顿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

“万里挑一。”

这四个字落进黑暗里,落进两个人之间这些年所有的沉默、疼痛、分离、误解、怨恨和想念里。

阎宁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我是你万里挑一的人?”

陶培青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这些年他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去,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舍。他吞了太久了,久到那些东西都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骨血,变成了呼吸。要他把它们说出来,就如同是把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一样。

所以他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是他说不出口却藏不住的答案。

阎宁看了他很久。陶培青以为他要不耐烦了,以为他要追问了,他要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着逼他说出那几个字。但阎宁没有。

他抬起手,手指摸到自己胸前,缓慢而郑重的拆开自己的衣领。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锁骨,胸口和那副消瘦了许多却依然结实的胸膛。那些曾经饱满的肌肉薄了一层,肋骨若隐若现地浮在皮肤下面。

而在他的胸口前,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细细的链子,贴在皮肤上,被体温捂得温热,链子上挂着一个银环。

那个银环上,是一种被摸过太多次才会有的温润的光泽。环身上刻着几个细细的字母,如果不凑近看,几乎看不清是什么。但阎宁不用看,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一个字母的形状,每一道刻痕的深浅。

因为他在无数个夜里摸过它。在疼得睡不着觉的夜里,在药物反应烧得浑身发抖的夜里,和那些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夜里,他的就这样握着这个银环,一遍一遍地摸着那些字母,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那句话。

EX PLURIBUS UNUM。

万里挑一。

“你是说这个吗?”

陶培青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银环,看着那条项链,看着阎宁胸口那道浅浅的,被链子压出来的印记。他本以为人生百无聊赖,直到发现,有一个人,将他的一切都郑重地珍藏着。

阎宁抓住他的手,握住那个银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靠着这个活着的。”阎宁的声音贴在他耳边。

那些话像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陶培青的心。

“你傻不傻啊?”陶培青问,声音闷闷的。

阎宁没说话,轻轻地亲了一口陶培青的侧脸。

陶培青看着阎宁,看着这张消瘦了许多却依然熟悉的脸。

“我会治好你。”陶培青很认真地说。

这是陶培青如今唯一想做的事情,也是他用尽一切方法也要兑现的承诺。

阎宁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阎宁笑起来嘴角翘翘的,带着让人又恨又爱的没心没肺。

“好,”阎宁说,“我等你。”

他又加了一句。

“我一直都等你。”

第73章 废墟之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陶培青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阎宁。昨晚阎宁睡得并不算好,翻来覆去,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那些声音落进陶培青耳朵里,也让他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简易的料理台。陶培青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几个鸡蛋,有些不知所措。他很少做饭,从小到大都是吃食堂。后来一个人生活,也是随便对付一口,能填饱肚子就行。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几颗蛋变成能吃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搜了搜煎蛋的步骤。很简单。热锅,倒油,打蛋,翻面。他照着做,第一个蛋糊了,黑乎乎的粘在锅底。第二个蛋没熟,蛋黄流得到处都是。第三个蛋火候大了,边缘焦了一圈。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不知道自己煎了多少个,只知道灶台旁边那沓盘子里的失败品越来越多。

最后他终于煎出一个勉强能看的蛋,又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咖啡。他把这些摆在阎宁那边,自己面前放着那堆焦糊的失败品。

他叫阎宁起床的时候,阎宁还迷迷糊糊的,他亲了亲阎宁的额头。

“起来吃饭。”他说。

阎宁坐在桌子前,看着自己面前那片面包、那个煎蛋和那杯咖啡,又看了看陶培青面前那一沓子煎得焦糊的鸡蛋。他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这是你第二次给我做饭。”阎宁咬了一口面包,看着陶培青。

“这也叫做饭啊?”陶培青看着眼前那些失败的煎蛋,显然很烦躁。他不懂怎么就做饭这件事情他做不好,不是火大了就是还没熟,明明看着那些教程很简单,真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用筷子戳着煎蛋焦糊的外皮,看起来很懊恼,“和那个游戏里步骤一点儿都不像。”

他说的是他之前痴迷的那个做饭小游戏。在游戏里,他只要点几下屏幕,就能做出各种复杂的菜肴。可现实里,连一个煎蛋都做不好。

阎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我以为你什么都做得特别好呢。”他说。

他伸手把陶培青面前的餐盘拿过来,将自己面前的餐盘换过去。然后他叉起一个不太糊的煎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装作嫌弃地皱了皱眉头,还是咬了下去。

那味道确实不太好。焦糊的外皮带着苦味,里面的蛋又有些生,混在一起,口感很奇怪。

“这蛋真是白死了。”阎宁摇摇头,但还是整个都咬进嘴里,嚼着吃掉。

陶培青站起来,把他面前那堆失败的东西拿起来,想要拿去厨房。他不想让阎宁继续吃那些东西,不想让阎宁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

阎宁却一把从背后揽住他,从他手里拿过那盘东西。

“拿走干什么?”他问,“我还没吃完呢!”

“这怎么吃啊!”陶培青皱着眉头。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阎宁的身体需要营养,他根本不会想到要做饭。他可以吃那些压缩饼干,可以随便对付一口,但他不想让阎宁也跟着对付。

阎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陶培青读不懂的东西。

“他们都说人死前有走马灯。”他说,声音很轻,“等我回想到这个味道,说不定我一下就好了,就真不舍得死了。”

陶培青僵在原地。

阎宁的身体他们都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他早晨联系过阎武,阎武说他只能试试把药送来。空袭还在继续,领空还是关闭的,没有人能保证什么。

他还说了一件事。他说阎宁用的不过也是一种抑制剂,只能延长时间,但不能彻底治疗。

陶培青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盘子,一动不动。

阎宁已经坐回桌子前,拿起那些焦糊的蛋,倒是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吃完一个,又吃一个,最后把整盘都吃完了。他用桌子上那块餐布抹了抹嘴,抬起头,看到陶培青还是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阎宁从桌子上拿起一支安瓿,将胳膊上的衣服撩起来,他把手臂伸到陶培青眼前。“喏。”他说。

陶培青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接过那支安瓿,用努力稳住的手,帮阎宁注射了药剂。陶培青推完药剂,把用过的针管放到一边,目光落在桌子上剩下的那两个小瓶子上。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

上一篇:逃不开

下一篇:我在男团当:团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