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斌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真可惜。”梁斌声音很轻。他抬起头,看着陶培青的眼睛,“你记不记得,你的缝合还是我教的呢?”

陶培青愣了一下,那些很久远的记忆慢慢浮上来。他记得的。

陶培青初中高中各跳了一级,所以入学的时候他比所有人年纪都小,班上的人没人和他一起,他做不好的时候大家只会怪他拖了别人的后腿。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陶培青是因为杜教授才破格进了仁和医科大学,只是为了避嫌,才选了临床。那些话他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根刺扎在心上。那个时候,他偏偏要更努力的证明自己。

“是啊。”陶培青声音里带了一丝感慨,“只有你,一遍遍地教我。”

他记得那些躲在实验室里偷偷练习的夜晚。

他不敢让人看见,不敢让人知道他有多吃力,只能一个人对着那些缝合模型一遍一遍地练。梁斌就是在那时候发现他的,推门进来看到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对着那些练习材料发呆。

从那以后,梁斌就开始教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那时候梁斌所有的成绩都是年级第一,大学就开始参加项目组,是整个学校的风云人物,没有人不认识他。可他愿意花时间教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孩。

“我观察了你很久,”梁斌说,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每次做完动物实验就去吐,吐过了,又去实验室练习。”

陶培青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废墟,但眼前浮现的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陶培青说,“只想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医生。”

他当时,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给杜聿礼丢人,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来。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忙碌的救援人员。雨后的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凉意和潮湿的气息。陶培青觉得过去的一切好像都只是昨天。

“你记得吗?”陶培青侧过头看着梁斌,“我第一次去加沙,就是偷偷跟着你去的。”

梁斌笑了,“是啊。”他说,“我在飞机上看见你吓坏了。你没有告诉杜教授,偷偷拿了护照就跟着我来了。”

他记得那天在飞机上看到陶培青的时候有多惊讶。陶培青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眼睛里带着紧张和兴奋,还有一点做错事的心虚。

他赶紧给杜教授打了电话,说陶培青跟着自己去了加沙,让他不要担心。挂掉电话之后他看着陶培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个时候,”陶培青看着他,“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陶培青觉得,其实梁斌才一直是自己身边那个沉默的影子。在遇见阎宁之前,他第一次抽烟,第一次喝酒,第一次从家中出逃......这些记忆中,都会有梁斌的身影。

梁斌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陶培青走出去几步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梁斌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但有一件事情,”梁斌说,“我做错了。”

陶培青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还记得吗?”梁斌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决定入职仁和医院前,我们在波斯湾散步。”

他们都不会忘记,那个看起来普通的傍晚,对他们来说,都是命运的转折。梁斌那天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一直没有开口。

“那天我想告诉你,”梁斌看着他,“我喜欢你。我想问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第69章 天平两端

陶培青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梁斌,看着这张他认识了这么多年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梁斌的感情,他多少都能感觉的到,但梁斌一直是一个极其克制的人,他从来没想过,会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

“但我还没说出口,”梁斌继续说,“我们就在海滩上遇到了阎宁。”

阎宁受了伤,躺在海滩上,是梁斌看到远处有人求救。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梁斌看着他,“就是看着你救了阎宁,让阎宁带你走。”

陶培青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从加沙回来的那天,我是专门来为你庆祝生日的。”梁斌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我看你不开心。我想问你的是,如果你过得不开心,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要不要和我试一试。”

可那天,最后还是被阎宁的愤怒打断了。

“后来,我接到了阎宁的电话。”梁斌说,“他说要和你求婚。那天,我去的很早。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好和他在一起。如果没有,那就不要答应他。”

陶培青张开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梁斌……我……”他想解释些什么,想说他不知道,想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梁斌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你一身鲜血的从那里离开,我以为你是下定了决心离开,”梁斌说,“所以,我选择了回到仁和,一个在你身边的位置。我想,过去都过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是,我似乎又错过了。”

他顿了顿,“其实,我在这里,我们不是偶遇。”他说,“我是专程来见你的。但是这次,我比阎宁又晚了一步。”

梁斌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对命运认输。

陶培青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那些来不及说的话和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刻。

陶培青当时只沉浸在阎宁重新出现的那一刻里,在那些来不及消化的情绪里,在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相逢里。

他忘记了回头,或者说,那一刻他眼里只剩下阎宁。他没想到,梁斌当时就站在不远的地方,隔着人群,看着他们。

“你知道白骑士综合症吗?”梁斌突然换了个话题。

陶培青没有回答。

“你从小到大,应该都承担了照顾者这样的角色。”梁斌继续说,“包括后来的工作。你心里缺失的那一块,让你渴望成为一个拯救者。”

梁斌问祁东要了他的诊疗记录。梁斌知道这不对,那些记录是严格保密的。可他还是开口了,祁东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了他。梁斌知道,是因为那张千金难换的机票。

他盯着陶培青,盯着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而阎宁的出现,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他常常处于危机的状态,让你觉得新鲜,又着迷。”

这些,陶培青过去可能从来都没有想过。

他只是下意识地被阎宁吸引,被那个强大又脆弱,时而暴戾时而温柔的男人吸引。他恨他,又放不下他。他无数次想离开,又无数次留下来。他以为是命运,是纠缠,是无法解脱的孽缘。

但或许,只是因为阎宁是阎宁。

“你的自毁欲望。”梁斌说,语气冷静“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无法拯救他,觉得自己不再被需要了。”

“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陶培青看着梁斌。

梁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陶培青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阎宁就站在不远处,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梁斌隔着陶培青的肩膀,和对面的阎宁对视。那对视很短,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有东西在无声地传递。

梁斌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陶培青。

“培青,我现在想问你一句,你爱他吗?你对他,到底是爱更多,还是同情更多?”

陶培青愣住了。

“如果现在,你还有一个机会选择。”梁斌说,“你还会选择他吗?”

“我……”

陶培青突然语塞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梁斌的问题。

梁斌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机票,他放在陶培青手中,“这里有两张机票,只有两张,你会选择带谁走?”

陶培青站在梁斌和阎宁之间,站在废墟和天空之间,站在那些他从未想过的疑问中间。

陶培青带阎宁回了他市中心的那间小房子。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轻微的霉味,是太久没有通风的那种气息。

阎宁走进去,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客厅,两张旧沙发,一张木桌,墙上什么都没有,让他想起陶培青那间不大的房子。从客厅能看见两扇关着的门,是卧室。陶培青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阎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落在自己走路的姿势上。

陶培青走到其中一扇卧室门前,抬手把门关严实了,“这个房间是祁东的。”他说,“你暂时先住我这里。”

阎宁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有些生涩的窗户,往外看。

不远处就是一栋被炸毁的房子,只剩半截墙体戳在那里,断裂的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他看了很久,直到陶培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去洗个澡吧。”

陶培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那衣服一看就是他的,尺码比阎宁小了一圈。阎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雨水和尘土的衣服,又看了看陶培青手里的那套干净衣服。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走进了浴室。

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陶培青站在客厅里没有动。他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和水流撞击在瓷砖上的声音,听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看着搭在扶手上的那件黑色风衣。那件风衣被雨水打湿过,又晾干了,留下一些浅浅的水渍痕迹。

他的手伸进风衣的内袋里。

里面有几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他掏出来,是几个安瓿,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的液体。

他数了数,一共四支。他把它们握在手里,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玻璃瓶。

他想起阎武在电话里的控诉。

“影痛剂的解药,是从我哥身上,一点一点取出血清。有多痛苦,有多漫长,会对身体造成多大的伤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影痛剂不是消失了。是他替你承受了。”

“这半年,他都在接受治疗。”

“他走的时候,只拿了几支抑制药剂。药用完了,就会发作。”

陶培青看着手里的那几个瓶子,一动不动。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从浴室里传出来,敲在他耳膜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陶培青把那些安瓿攥进手心,收进口袋里。他坐回沙发上。

门开了。阎宁穿着那套明显短了一截的衣服走出来,袖子只到手肘,裤腿吊在脚踝上面。那样子有些滑稽。阎宁走到沙发后面,从后面搂住他,亲了亲他的侧脸。动作很自然,这是他的一种习惯。

“想什么呢?”阎宁问,嘴唇还贴在他脸侧。

陶培青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任阎宁搂着。

“我今天见到梁斌了。”陶培青说,声音很轻,“他也在这里。”

阎宁愣了一下。阎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梁斌问他选谁,只是陶培青不知道。

“他说,”陶培青继续说下去,“他喜欢我。他想问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阎宁没有说话。他搂着陶培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了。

“你……说了什么?”阎宁故意问,但又带着不确定,他怕听到答案,又想要知道陶培青的答案。

陶培青回过头,看着阎宁。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看清那些疲惫的纹路。

“我说我要考虑一下。”陶培青说,“你说,我要答应他吗?”

阎宁慢慢地直起身子,从沙发后面绕到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陶培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移开视线,看着窗外那栋被炸毁的房子。

“我希望你幸福。”这句话,阎宁在心里背了无数次。

每个没有见到陶培青的日子里,疼痛的日子里,他一直在背这句话。

我希望你幸福。

上一篇:逃不开

下一篇:我在男团当:团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