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礼刚从柏林回来,时差还未倒顺,便接到院里老周的电话。语气支吾,只说培青近来似乎有些情况,望他能抽空关心一下。

老周为人持重,若非事出有因,绝不会深夜来电。心下莫名不安,飞机落地的疲惫被一股焦灼取代,行李未放,便让司机直接开往培青的住处。

陶培青站起身,喉咙发干,只能下意识地喊出一声,“杜教授。”

这个称呼,包含了太多的敬畏和距离感。

他走进来,脚步很沉。

杜聿礼瞬间就捕捉到了陶培青脖子上那些无法完全遮掩的,暧昧又可耻的痕迹。

杜聿礼没有应他。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毫无预兆地,他抬手,一巴掌扇在了陶培青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陶培青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阎宁瞬间就炸了,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猛地把陶培青拽到他身后,浑身绷紧,眼看就要发作。

“出去。”陶培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阎宁迟疑了,眼神在陶培青和杜聿礼之间凶狠地扫了几个来回,最终咬着牙扔下一句,“我就在屋外,有事你就叫我。”然后重重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陶培青和杜聿礼。面对面。

“这是我第一次打你。”杜聿礼坐了下来,姿态依旧挺拔。

他们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陶培青缩在破旧船屋的角落,瘦小,苍白。

身边是早已凉透的方便面调料汤,他在等待永远不可能回来的父母。

那一刻,杜聿礼的心被狠狠揪住。

杜聿礼带他回家,给他最好的教育,给他一个稳定、光明的环境。

陶培青聪慧、自律、善良,从未让他失望过,甚至比他期望的还要优秀。杜聿礼将陶培青视如己出,他半生埋首病毒学,无妻无子,他明白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他不愿意陶培青在他身边受任何委屈。

杜聿礼他甚至想过,哪怕是他亲生的孩子,都未必会像陶培青这样优秀。

“让您失望了。”陶培青垂下眼睫,声音干涩。

除了这个,陶培青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解释更是无从说起。

杜聿礼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培青长大了,他有感情生活无可厚非,他试图理解。

“培青,”杜聿礼看着他,“你长大了,你谈恋爱我管不着,是男是女,只要你喜欢,我都尊重你。”

他停顿了一下,但紧接着,“但你现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陶培青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门外,守着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男人。

门内,是那个将他拉出深渊、如今又看着他陷入另一个深渊的养父。

陶培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培青,”杜聿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情绪,“我培养你,不是让你……”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陶培青现在的状态,“不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正常的生活,平等的尊重和爱!”

正常的,平等的,尊重的爱。

“三天后我去芬兰,那边有个项目,你和我一起。”杜聿礼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陶培青,“培青,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陶培青!你没事儿吧!”

阎宁答应了陶培青他不进去。也知道他应该给他们一些空间,但他忍不住,万一杜聿礼再动手呢,以陶培青的性格肯定不会还手的。

他得确认陶培青是安全的。

杜聿礼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事情,收敛起刚刚失态的情绪,走到门前,停住了脚步,“他叫什么?”

“阎宁。”

陶培青清晰地看到杜聿礼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你说...他叫阎宁。”

“对,阎宁。”

阎宁。

竟然是他。

杜聿礼打开门,阎宁就站在他眼前,眉宇间带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和戾气,眼神上下扫视着他,充满戒备。

阎宁探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了陶培青没事儿,才松了一口气。

杜聿礼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黑暗笼罩了他的背影,他只想到一个词。

命运。

杜聿礼知道,陶培青不会和自己走了。

阎宁冲进来,一把抱住陶培青,像要把他揉碎进自己的骨头里。

陶培青以为他会咆哮,会质问。

但他没有。

他一句话都没问。

阎宁松开陶培青,默不作声地走去冰箱,翻找出冰袋,用毛巾仔细包好,然后笨拙地敷在他依旧发烫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刺得他微微一颤。

“疼不疼?妈的……”阎宁嘟囔着,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无措的懊恼。

陶培青的眼睛里全是空洞。累极了。

所有的一切都抽干了他的力气,他只是靠着阎宁。

很奇怪,阎宁这次没有喋喋不休,而是罕见的沉默,让陶培青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或许他也在改变?

但他来不及细想。

疲惫像沉重的淹没上来。意识模糊间,陶培青在他怀里睡着了。阎宁把他抱回床上,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客厅一片漆黑。

得听听那老东西到底跟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阎宁从桌子底下摸出那小玩意儿,连上手机。

声音出来了。那老东西的声音,装得他妈挺冷静。

“……不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正常的生活,平等的尊重和爱!”

放他娘的狗屁!什么叫作践?正常生活?平等尊重?

然后……然后他就听到了,“三天后我去芬兰,那边有个项目,你和我一起。”“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阎宁的心口瞬间像被凿了个大洞。

阎宁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卧室门。他就在里面睡着。他会走吗?他会跟那老东西走吗?

阎宁拿起陶培青摆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里,陶培青站在学院的楼下,一身学士服笑得开心,这是阎宁从来都没见过的样子。

屋里有点动静,陶培青好像睡不安稳,哼唧了几声。阎宁赶紧摸进去,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肯定是气的,吓的,都是那老东西的错!

打水,拿毛巾,兑冰块。

陶培青滚烫的身子下意识往阎宁这边靠。

阎宁用冰毛巾给他擦,一遍遍擦。

就在陶培青觉得要彻底坠入黑暗时,一股冰凉贴了上来。如同在无边怒海里,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板。

阎宁赶紧把他搂紧点儿,让他贴着自己凉快的皮肤。

再次醒来时,天还未大亮。房间里是病后的虚脱和宁静。

陶培青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阎宁。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锁着,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侧脸线条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生过这样的大病了,他刚到杜聿礼家里的时候,身体很差,杜聿礼就带着他跑步,每天早晨跑五公里,身体才慢慢好起来。

陶培青坐起来,换了衣服,阎宁听到声音猛得起来,一把抓住陶培青的手腕,“你干嘛去?”

“去辞职。”烧未退尽,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阎宁执意要跟他来医院,陶培青懒得反驳,也无力争执,由他跟在身后。

踏入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此刻却令人窒息。

走向办公室,陶培青的所有东西,连同甄珍那份朴素的心意,被粗暴地塞进一个纸箱,弃在角落。还有几颗鸡蛋已经烂了,黄色的蛋液黏在塑料瓶壁上。

诊室门口,名牌已更换。

王主任。三个字刺眼得很。

果然如此。心口像是被冷风吹过,空落落的。

陶培青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三天,三次踏入这里,心情从天塌地陷到屈辱不甘,再到此刻,一片荒芜。

第7章 养虎为患

陶培青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放在桌上。流程总要走完,为他这狼狈退场的职业生涯,保留最后一点可笑的体面。

院长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将信纸扔回陶培青面前,“小陶啊,你这么做不合适吧。”

雪白的纸张上,是阎宁龙飞凤舞的字迹,上面写着:

“去他妈的,老子不干了。”

陶培青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门就被猛地踹开。阎宁闯了进来,身后跟着阎武,阎武带着一副墨镜,场面荒诞得像一出劣质黑帮电影。

“辞完没啊?”阎宁语气嚣张,一把抢过陶培青手里那封可笑的“辞职信”,拍在院长桌上,“行了,收到就得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给了阎武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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