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培青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陶培青直接被叫进了院长办公室。

王医生果然在里面,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凝重,看到陶培青进来,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

一份空白的验伤单被王医生粗暴地扔在桌上。

“总要给我个说法吧。”王医生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院长,语气咄咄逼人。

院长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陶培青,充满了为难,“小陶啊,有什么事情,我们就在这里解决吧。”他想息事宁人,但王医生的架势,显然不想轻易罢休。

这事儿终究是闹大了。阎宁那天在走廊里动手,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瞒得住,院长想装聋作哑也做不到了。

陶培青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谁打的你找谁。走廊里有监控,需要我帮你报警吗?”陶培青把问题抛了回去。

王医生果然被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陶培青脸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

陶培青双手依旧插在兜里,耸了耸肩,反问,“谁?”

陶培青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你在这儿给我装是吗?昨天晚上你家的事情,全院人都知道了吧?”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了陶培青的毛衣领子,力道之大,高领毛衣被扯得变形,已经遮不住下面的痕迹了。

院长的惊呼声,王医生愤怒扭曲的脸,领口传来的窒息感,周围空气里弥漫的尴尬与审视。

够了。

陶培青推了王医生一把,让他离自己远点儿,“这几年你隐瞒手术失败,开高价药,错治乱治,随便一个就够吊销你医师执照了。”

王医生一副被踩了尾巴的样子,“你说什么呢?”

“小陶啊,这些事情,不好乱说的。”院长先一步开口了,王医生的事情闹出去,也是够院长喝一壶的。

不过是蛇鼠一窝。

“你这么折腾,你不就是为了主任这个位置吗?”陶培青轻笑了一声,把挂在胸前的名牌取下来放在院长桌子上,“我不干了。晚点儿我会把辞职信交过来的。”

说完,陶培青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医院的这条走廊,他记不清走过多少次,可这一次,他觉得这条走廊十分轻松。

“陶医生,有人在办公室等你。”护士在门口提醒。

陶培青不知道在屋里等待的又是什么麻烦。可他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甄珍?”陶培青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甄珍是一场惨烈车祸里幸存的小女孩。

母亲当场去世,父亲失去了一条腿。她背上那道长长的伤口,是陶培青一针一针缝合的。整个过程,她咬紧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哭出一声。

他们的医药费,是陶培青垫付的。

只是力所能及的一点事,过后几乎都快忘了。

这些年,像这样伸手拉一把的人,有多少?记不清了。有的会回来看看,带着朴素的感激,有的则消失在茫茫人海,但愿他们都已渡过难关,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怯生生地说,是爸爸让她来送些东西。一个沉甸甸的、用矿泉水桶装着的土鸡蛋,还有一个编织袋的大米。

陶培青的心像被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蹲下来揉揉她的头发,“你爸爸最近还好吗?”

“嗯,”她用力点头,“他在村里开了一个修理铺子走不开,他说有时间一定来看你。”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陶培青,下班了,吃饭了。”是阎宁的声音。

阎宁推门进去的时候,压根没想到里面还有别人。就看见陶培青蹲在那儿,背影看着有点单薄,正对着个小不点儿。

阎宁一下子愣住了。谁家孩子?怎么占着他时间?但看他蹲在那儿,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地跟那小豆丁说话,阎宁有点儿羡慕,又有点儿嫉妒。

阎宁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局促,甚至有点笨拙地道歉,“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有病人。”

说完,阎宁打开门想退出去。在陶培青工作的地方,阎宁还是知道点儿分寸的,虽然这分寸感时有时无。

“不用走,我下班了。”

阎宁高大悍厉的身影和那股天生的煞气,让甄珍害怕了,小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陶培青的手,小小的身体往他身后缩了缩。

陶培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趴在甄珍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指着阎宁。

甄珍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犹豫和害怕,但还是听话地、一步一步挪到阎宁面前,鼓起勇气小声说,“哥哥,你好,我叫甄珍。”

阎宁彻底慌了。

陶培青几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那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慌乱。

他大概习惯了他人的恐惧、敬畏、臣服,却从未处理过来自一个孩子的问候。

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似乎想拿出点什么作为见面礼,糖果?玩具?可他掏了半天,只摸出一包烟和一个金属打火机。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两样完全不适合孩子的东西,又抬头看向陶培青,眼神里竟然有点求助的意味。

那一刻,陶培青心里积压的阴霾忽然被冲散了一些,甚至有点想笑。

他赶紧把烟和火机塞回口袋,语气有些生硬地试图表达友好,“走,甄珍,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甄珍又回头看陶培青,眼神里带着询问。陶培青走过去,牵起她的小手,走向医院外面。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阎宁快步跟了上来。走了几步,甄珍忽然又抬起头,看了看身边这个高大却显得有些紧张的哥哥,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阎宁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

阎宁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僵硬地任由甄珍牵着。

阳光下,他们三个,两大一小,以一种极其古怪又莫名和谐的姿势走着。

阳光照过来,将他们三个都笼在了一起。

那家饭店看着还行。

阎宁恨不得把菜单上所有玩意儿都点一遍,堆满那张桌子,可陶培青拦住了。甄珍指了两个最便宜的菜,陶培青只好又加了两个她多看了两眼的。

阎宁就坐那儿,胳膊撑在桌子上,看他们。其实也没听清那小孩在叽叽喳喳说些啥,家里养的鸡还是地里种的瓜?阎宁没兴趣。阎宁眼睛就黏在陶培青身上了。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麻木的、或者带着点嘲讽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光来的那种笑。嘴角弯着,眼神柔软温和,听着甄珍说话,时不时点点头。

好看得要命。

阎宁看着陶培青那样儿,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是当了爹,肯定是这世上最好的爹。有耐心,又温柔,孩子肯定都喜欢他。不像自己的爹,除了教他怎么抢东西和挨揍,屁都没教过。

那自己呢?

要是当了爹,能教孩子什么?教他怎么拿刀?怎么开枪?怎么在弱肉强食的海上活下去?

阎宁的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

“哥哥,你怎么不吃。”甄珍打断了阎宁的胡思乱想。

阎宁胡乱端起碗扒拉了两口,啥味儿都没尝出来。

然后他就听见她用特别认真的声音说,“哥哥,我以后想学医,像你一样,治病救人。”她看着陶培青,眼睛亮晶晶的。

陶培青笑了,只是有点勉强,“甄珍,你一定会做的比我更好。”

吃完饭,陶培青又带那小丫头去买学习用品和衣服。阎宁就跟在后头,他挑东西很仔细,会问小姑娘喜欢哪个颜色,哪个用起来顺手。

阎宁就只管付钱。这种感觉怪怪的,但不坏。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出来给孩子买东西。

阎宁想到昨晚扔掉的那张画,牵着小女孩的另一个人现在成了自己,心情一下子好了。

最后,他们一起送甄珍去车站。

阎宁最烦这种地方,人来人往,聚聚散散。他看到甄珍眼圈红了。

阎宁最看不了这个,赶紧转过身点烟,假装看别处。

没想到,甄珍自己跑他身边来了。

“哥哥。”

阎宁吓得差点把烟头怼自己手上,赶紧藏到身后,“啊?”

甄珍仰着脸,眼睛还红着,但表情特别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帮我好好照顾小陶哥哥吗?他真的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阎宁愣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是啊,在她眼里,阎宁只是一个有点凶的哥哥,而陶培青是需要被照顾的最好最好的人。

阎宁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最后只是哑着嗓子,很郑重地回了三个字。

“我会的。”

第6章 深夜来访

从车站回来,一路无话。

阎宁一直在沙发上摆弄手机,眉头锁着,不知道在安排什么大事,陶培青去换了睡衣。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陶培青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那些医学文献。而是找了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游戏,用重复机械的操作麻痹所有神经。

一个简单的做饭经营游戏,煎炒烹炸,虚拟的烟火气,至少是可控的,不会糊锅,如果操作得当的话。

“甄珍的学费,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一直帮助她,到她大学毕业。”

陶培青没吭声,就盯着那破游戏,直到又把菜烧糊了,客人发怒了。游戏结束的音效响起来,他才慢悠悠转过头看着阎宁。

“其实你不用这样。”陶培青看着他。

“他叫一声哥,那就是我妹妹。”阎宁怕陶培青又觉得他多管闲事,急着解释,“我从小到大就想要个妹妹。”

陶培青知道,阎宁其实对自己算是节省,吃的穿的用的,远不如他手下那些招摇的头目。

陶培青被阎宁揽在怀里,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阎宁看得他一遍遍失败,又一遍遍重开。

门外突然传出敲门的声音,陶培青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阎宁,示意他去开门。

“谁啊,这么晚还来找你?”阎宁一边嘟囔,一边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他。陶培青的养父,杜聿礼。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短发一丝不苟,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专注,带着学者特有的沉稳。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风尘仆仆。

“我找陶培青。”他的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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