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我...”阎宁张了张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熟悉的,他做错事时的犹豫,“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你说吧。”陶培青哪还有力气生气呢?
阎宁走进他的卧室,打开他的床头柜,从里面摸出一个监听器,递到他面前,“之前,我放在你家里的监听器,还有一个。”
陶培青看着那个监听器。记忆瞬间涌回,那个他们因为这个事情争吵的夜晚,陶培青愤怒地指责他监视自己,阎宁用他的道理继续我行我素。陶培青以为那些监听器都被清理干净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一个阎宁找不到的角落。
陶培青自以为的躲藏,自以为的消失,自以为的“不让任何人看到”的狼狈时刻……都穿过了这只隐藏在家里的耳朵。
“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儿。”
阎宁的解释,笨拙又苍白,带着那种“我错了但我不改”的固执。
可这一次,陶培青吵不下去了。
最后的躲藏,最后的尊严,最后那点“不想被他看见”的坚持……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你走吧。”陶培青费劲地挤出这几个字,却带着一种几乎是请求的意味。陶培青请求他,至少在这一刻,别看着他。让他一个人,在最后的狼狈里,保留一点点卑微的尊严。
可阎宁依旧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你走吧。”
陶培青又说了一遍。这次提高了声音,但那种提高里,明显藏着更深的痛苦。他的身体身体突然发出剧烈的战栗,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蜷缩着的腿都在抖。那种熟悉的感觉来了。
阎宁依旧没有动。他知道陶培青不想看到自己。但他更知道,如果他走了,他们就真的完了。
他看到陶培青额角的冷汗,从他苍白的皮肤渗出。看着他紧紧咬着牙,看着他努力维持的那点平静,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你怎么了?”阎宁声音惊慌。
上一次,他看到陶培青昏厥在地上,那时候他以为只是长期没吃东西,低血糖。他从岛上离开的时候,体检报告上,除了营养不良和心理问题,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病症。
他几次偷偷地出现,也只敢在陶培青睡着的时候,他不敢问,也不敢吵醒陶培青,他怕陶培青清醒过来,就会像现在这样赶他离开。
“你走啊!”陶培青发出低吼,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他的头越来越低,垂在胸口前,下巴几乎抵着锁骨,大口大口地喘气。
阎宁伸出手,撩开他垂落的头发。
触手所及,是一片湿冷。他的额头渗出层层冷汗,那些汗珠密密麻麻地布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一把抱住陶培青。那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你到底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阎宁的声音急促,说完,就要把他抱起来。
“我不去!”陶培青拼尽全力推开他。推拒的力道在阎宁的感觉里微弱得可怜,陶培青像一只被烫熟的虾一样,更深地蜷缩进沙发里。他的额头抵着膝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紧紧地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泛白,再咬下去就要出血。他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只有压抑又急促的喘息,从齿缝间泄露出来。
阎宁没有再问。
他不管陶培青说什么,这一次,阎宁抱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每一波疼痛的浪潮,紧到自己的手臂也被那种疼痛传染。
他看到陶培青已经被咬得发白的唇线,再这样下去,他会咬破自己的肉。阎宁没有任何犹豫,他撩起自己的袖子,将小臂横着送到陶培青唇齿间。
起初,陶培青的意识还算清晰。他偏头躲开,用尽最后的力气拒绝这份来自阎宁施舍的好意。但疼痛不允许他拒绝。一波又一波,把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都拍碎。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
牙齿刺入皮肉的那一刻,阎宁的手臂上传来尖锐的痛感。
但他竟不觉得疼。
阎宁第一次真正懂了什么叫做千疮百孔。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捅了无数个洞,每一个洞都在往外流血,堵不住,止不了。
他情愿让陶培青把自己胳膊上的肉咬下来。
哪怕是十倍,百倍,千倍的疼。
他情愿。
他才能让自己心稍稍不痛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陶培青的身体渐渐软下去,咬合的力道慢慢松开。最后,陶培青像是昏了过去,整个人无力地倒在他怀里。痛苦,暂时退去了潮头。
陶培青就这样蜷在他怀里,阎宁看着怀里的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冷汗濡湿了碎发,贴在皮肤上,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痕。
第58章 没有明天
阎宁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那些骨头硌着阎宁的手臂,每一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阎宁抱着他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去打水,找来干净的睡衣,给陶培青换上。动作很慢,很小心,怕惊扰他的沉睡,也怕弄疼他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擦拭身体的时候,阎宁看到那些凸起的骨节,一根根清晰可见。那片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阎宁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一动不动,再没有力气再挣扎。
阎宁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即使沉睡也微微蹙起的眉头,瘦削的侧脸和眼下那颗淡淡的痣,他轻轻地抚摸过他脸上那一条已经看不清楚的伤疤。
他突然发现,陶培青好像对谁都很仁慈。
对阎有,他明明可以见死不救。对杜聿礼,他明明可以恨之入骨。对自己,对阎武,对那些曾经困住他的人,他都没有真正地报复过。
唯独对他自己,才最是残忍。
阎宁看着这张脸,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黎明要来了。
陶培青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有片刻的恍惚。他微微侧头,他看到阎宁半靠在床头,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他的手被阎宁拉着,握在掌心里。而他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枕在了阎宁的肩上。
恍惚间,他们好像回到了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时候阎宁也会这样抱着他,在他睡着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后来的事,还不知道那些藏在深处的血与恨。
陶培青的手,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阎宁很快地醒了过来,阎宁做好了陶培青会马上推开他的准备,会用那种疏离的语气说,“你该走了”。他已经准备好了。
可陶培青没有。
过了很久,陶培青开口,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几点了?”
阎宁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表,“快六点了。”
“嗯。”陶培青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就那样,继续枕在阎宁肩上,继续任阎宁握着自己的手。陶培青觉得自己好累。疼痛的间隙如今已经越来越短,每一次发作都是一场酷刑。而现在,这难得的平静,是他少有能喘息的时候。
阎宁僵在那里,不敢动,怕一动,这场梦就醒了。
过了好一会儿,陶培青才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手臂……疼吗?”
陶培青在找回他昏倒之前的记忆。阎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深的牙印,血迹已经干了,凝固成暗红色的一圈。
“不疼。”阎宁说。
这是真的。不疼。比起看他难受,这点疼算什么。
过了很久,陶培青撑起身体,坐起来。这个动作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那份恍惚的错觉。
陶培青不再和阎宁保持亲近的距离。背对着他,坐在床边,阎宁也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削笔直,拒人千里。
刚才那一瞬间的亲近,真的像是一场梦,现在该醒了。
“你生病了。”阎宁说,“我在这里照顾你。”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们已经结束了。”
阎宁像是没听到一样。
“你需要什么药?我等下去买。”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向衣柜,准备拿件外套出门,“你生病了。”阎宁又说了一遍,“我不管你让不让我留下,我都会留下。你可以继续赶我走,继续不理我,继续当我不存在。但我不会走。”
陶培青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需要什么药?”阎宁问,“告诉我,我去买。你需要什么,我都给你拿来。”
陶培青仍然没有回答。
“你需要人照顾。”阎宁继续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怎么行?万一又发作了怎么办?万一昏倒了怎么办?”
陶培青终于开口了,“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阎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的事?你他妈一个人躲在这里,一个人难受,这叫你的事?那我算什么?我他妈算什么?”
陶培青不说话。
阎宁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情绪,“陶培青,”阎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你能不能,让我帮你,哪怕一次?”
陶培青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阎宁,”陶培青说,“你帮我够多了,该结束了。”
他不想结束!
他他妈不想结束!
“不够。”阎宁说,“永远不够。”
他不知道陶培青怎么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难受的快要疯了!
陶培青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我没同意我们结束。”阎宁对着他说。
“那我也没同意我们开始。”陶培青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你没同意吗?”
阎宁才突然想起来,他好像根本没和陶培青说过在一起。他当时看见陶培青第一眼,就觉得他应该和自己在一起,除了自己没人能拥有他。阎宁从没问过他想要什么,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从没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可既然没有开始,那就谈不上结束。既然不是结束,那随时也可以是开始。
掠夺,占有,这是他唯一会的方式。
陶培青坐在床边,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曦,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
“那我现在问你,”阎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句话,对他们来说,迟了太久太久。
陶培青看着他诚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愧疚,心疼,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个问题的答案,陶培青曾经以为自己知道。在那些恨意滔天的日子里,答案只有一个。可在阎宁偶尔流露脆弱的时刻,答案又会模糊成一团乱麻。
“我注射了影痛剂。”陶培青说。
阎宁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得僵硬,“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