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就看到那个背对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身影。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落在他一动不动的侧影上。

阎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时间,陶培青会坐在那里。往常这个点,陶培青要么不在,要么在里屋,根本不会以这种姿态出现。

他拎起东西,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开始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打开冰箱,把里面已经过期的牛奶和面包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再把新的牛奶放进去,新的面包摆好。动作熟练,习以为常。

客厅里,陶培青依旧背对着他坐着。他希望疼痛可以来的晚一些,但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种熟悉的阵痛,又开始隐隐发作。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血管里往外涌,细小的疼痛开始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从茶几下摸出一包烟。他不常抽,但此刻,他需要点什么来压住那正在升腾的疼痛。

他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眼前缭绕,辛辣的气味冲进肺里,尼古丁短暂抑制了他的疼痛,让他得以从那阵汹涌的浪潮中浮出水面,能够呼吸,能够思考。

一支烟抽完,他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房间里,只能听到阎宁在厨房收拾东西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动。

“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厨房里的响动,停了。

阎宁知道他迟早是会发现的。他早就在脑子里准备了很多句预案,可以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可以说“我是来谢谢你”,可以说很多很多。可现在,那些话一句也挤不出来。

他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边缘,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你把杜聿礼藏哪儿了?”

陶培青不再称呼杜聿礼为父亲,甚至没有称呼他杜教授。陶培青开门见山,声音里有一种阎宁熟悉的冷淡,那种冷淡曾经让阎宁抓狂,此刻阎宁却只觉得心疼。

“他很安全。”阎宁说。

他在问自己杜聿礼,他在关心那个欺骗了他二十年,毁了他家庭的人。他在关心一个罪犯。

他在关心所有人。

所有人,除了自己。

阎宁多希望陶培青能回头看他一眼,他能关心一下自己好不好,但陶培青没有任何的周旋。他的背影纹丝不动,他对阎宁的好坏,根本不关心。

“你带走他要做什么?”陶培青尽量让声音放平。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动作很小,藏在沙发的阴影里。他不能让阎宁听出来他正在忍痛,不能让阎宁看出任何破绽。

阎宁没有注意到那只手。他的目光落在陶培青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上,落在那些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上。

“他就是当年的那个罪魁祸首。”阎宁说。他转身走回厨房,重新开始整理那张并不凌乱的桌子。把抹布叠好,把调料瓶摆正,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他总要承受他该承受的惩罚,不是吗?”

阎有醒来后,告诉了他所有的事。那一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被掩埋的真相。包括那个文件里没有的人,杜聿礼。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陶培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轻描淡写。

阎宁的手停住了,他再次看着那个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

“那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呢?”

客厅里,陶培青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句话在他的口中滚了几滚,终于说出来。

陶培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阎宁注意到了,他的身体微微蜷了蜷,像在承受什么。

“你为什么还是救了我爸。”阎宁绕过沙发,走到陶培青侧面,看着他,想要得到他真正的答案。

陶培青的额前,因为疼痛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只是在逆光中,那些汗珠看得不太真切。

“你骗了我。”阎宁的声音低下去,“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到最后,你还是在骗我。”

沉默的墙,又深又厚,把阎宁挡在外面。

陶培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时,他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刀,面前躺着那个毁了他家庭的人。在他抉择的瞬间,他听到了阎宁的声音。

“我就相信你。”

这句话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拽住了他下坠的手。

那一刻,是上天不想让他做出错误的选择吗?还是他自己心里那杆称,因为一个声音,轻轻倾斜了一边?

刀落下。他做出了决定。

“你骗了我这么多次,那你说你从来没爱过我,”阎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是骗我的吗?”

陶培青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攥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他刻意地垂下已经渐长的头发,挡住自己可能泄露痛苦的表情,不让阎宁看见自己的脸。

“把杜聿礼送回医院吧。”陶培青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怎么也压不住,“他已经得了老年痴呆,他已经得到了他该有的报应。”

阎宁站在他面前,“那不见我,是对我的报应吗?”

陶培青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一抬头,阎宁就能看见他脸上所有秘密。

“梁斌已经在医院等他了。”他继续说,像没听到阎宁的问题,固执地绕回那个话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不敢回答我吗?”

他们之间只隔着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可这几步,却好像是千山万水。

一个蜷缩在沙发上,苦苦支撑。

另一个站在他面前,心口流血,等一个答案。

陶培青的手伸向桌子上的烟盒,他的动作有些急,他快速地想要用尼古丁来压制那正在翻涌的疼痛。他拿起打火机。

咔哒。咔哒。

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有燃着。火星迸溅,又熄灭。再按,再灭。他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再燃不起来。

阎宁看着他,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他凑到陶培青面前,拇指按下,一簇橙色的火苗在他们间燃起来。

陶培青的手抱在怀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将他的手藏起来。他侧过脸,凑向那簇火苗,火光暂时照亮了他的侧脸。

阎宁愣住了,那张脸上,那道之前还狰狞着的伤口,已经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粉色的细线,留在他的皮肤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他们激烈的争吵,那些话,那些眼泪,那道在他脖子上留下的痕迹,那件沾着灰的白色衬衫,如同一场幻觉。

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

第57章 千疮百孔

烟点燃了。陶培青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微微颤抖的唇间溢出,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可陶培青不敢看向他。一看,就会泄露太多。

阎宁依旧举着打火机,忘了收回去。

火苗在空气中静静燃烧,映着陶培青那张已经看不出伤疤的脸,映着他额角的冷汗,映着他始终没有看向自己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阎宁的声音很轻,也隔着一层烟似的。

阎宁看着眼前这个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但此刻又那么陌生。

陶培青没有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

阎宁看了一眼面前已经空了的烟盒,包装皱巴巴地团在茶几上,阎宁扫了一眼,记下了牌子,“我明天带新的给你。”

阎宁话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一切还能回到从前,好像他还是那个可以随意进出这里,随意安排一切的人。好像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一直一直来。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里有一种强撑着的平稳,如同一块薄冰,随时会碎裂,“我想我们之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信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阎宁没有起身,反而蹲在陶培青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陶培青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近得陶培青无处可逃。

陶培青下意识地侧开脸,垂落的头发挡住了陶培青脸上所有的表情。

“你之前问我,我会爱上仇人吗?”阎宁的声音有种很潮湿的感觉,陶培青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压抑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爱你。只要是你陶培青,你只会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爱人。”他停顿了一下,“不管你骗我,还是伤害我,我都爱你。”

陶培青低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只有叼在嘴边的烟,燃着,烟灰一点点变长。“嗒”的一声,那截烟灰砸落下来,落在他自己的裤腿上,碎成灰白的一片。

“我原来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好看,因为你聪明,因为你不一样。”阎宁继续说,眼眶发烫,“可那天……那天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我才知道...”他顿了顿,“不管你什么样子,只要是你。我要的只有你。”

阎宁伸出手,想要抱住他。那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是这么多年来形成的肌肉记忆,看到他,就想靠近他,抱住他,把他融进自己身体里。

但陶培青很快地躲开了,几乎是条件反射,阎宁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你现在没办法原谅我是吗?”他看着陶培青,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脆弱,“我可以等,等你原谅我。”

陶培青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股烟草的苦涩充满肺叶。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蜷了蜷身体,“阎宁。”他的声音很轻,“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知道你爸得救了。你的仇恨是假的。”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我的不是。”

阎宁的仇恨是假的,因为人没死。因为那些最坏的、最痛的部分,没有真正发生在他身上。他可以大度,可以原谅,可以说“我爱你不管你是谁”。

可陶培青的呢?他父母的死是真的,认贼作父的二十年是真的。那些被欺骗、被利用、被愚弄的岁月都是真的。

这样的爱,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我只是站在了我医生的角度上,救了他,做出的选择。和他是谁,和你,也无关。”

他顿了顿,“如果非要说,我这辈子最后悔做的事情,就是成为医生。”

“你连杜聿礼你都能原谅,”阎宁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原谅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陶培青闭上了眼睛。

因为杜聿礼,成为了医生。

成为医生,救了阎宁,救了阎有,救了无数人。

唯独没有办法救自己。

这或许,就是陶培青的命运。

陶培青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电视墙上。

那里挂着一排奖状,整整齐齐地镶在相框里。全国医学竞赛一等奖,优秀青年医师,杰出医学贡献奖……每一张都写着“陶培青”三个字。那是他数十年的心血,是他一步一步走到巅峰的证明。

可竟然是他如今最想否定的事情。

阎宁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那是陶培青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医学院门口,对着镜头笑。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眼睛里全是光,意气风发,未来无限。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蜷缩在沙发里的人,简直是两个样子。

阎宁的心像要被拧出血来。

陶培青身体内部的疼痛,正在一波波涌来,如同涨潮一般,一次比一次猛烈。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那种四分五裂的痛,很快就会把他彻底碾碎。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会每次都在我...不舒服的时间出现。”陶培青换了一个委婉的表述。

上一篇:逃不开

下一篇:我在男团当:团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