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阎宁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你的名字,就……”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那个“死”字,沉重地悬在空气里。
“后来,我按照你父亲说的地址去找过你。但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时候,陶培青已经被内心充满愧疚、急于弥补的杜聿礼带走了。
他们错过了,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上。甚至在之后的每一年,阎宁都会托人去烧些祭品,只是他们从未相遇。
直到陶培青救了阎宁,命运的风将他们真正吹到了一起。
“再后来,”阎宁的声音更轻了,“这个玉观音,就阴差阳错地……成了我的信物。”
只有他的信物,才会被如此重视,才对得起当年那份嘱托的重量。
阎宁从未说过,海盗的信物会跟随他们一生。平日里,它是号令船只的凭证,死了,发现他们尸体的人,会用它替他们换一副棺材。
除非身死,阎宁绝不会让它离手。
陶培青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所有的线,都在这一刻收束,拧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绳索,勒紧了他的脖颈。
“所以,”陶培青开口,“我的身份,很早就有人知道了。”
那晚,他走上甲板,遇见醉酒吹风的钱峰。
钱峰道破他的身份,开口勒索。他给陶培青下了最后通牒,几天之内拿不出钱,就去找阎宁揭发一切。陶培青看了一眼钱峰的身后,那根系着安全的绳索,已经断了。他声称要回去准备,便转身离去。
身后,深海吞没了一切。
“大概……是我爸。”阎宁承认得很干脆,“他可能是查到了。碍于我们的关系......他嘱咐钱峰盯着你。”这也解释了钱峰为何会私下调查陶培青,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你爸,早就知道了……” 陶培青重复着。
陶培青不由得想到另一个可怕的推论:既然阎有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当年那场误杀的遗孤,他为什么还会在突发心梗时,放心地让自己这个仇人主刀?阎有那样老谋深算的人,会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可能的复仇者手中吗?
阎有的病,发作得太过巧合。就在阎宁的婚礼前,他和阎武对峙,陶培青可能离开的当口。
可当时,变故突发,情势危急,所有人都被生死时速逼得无暇他顾,没有人,包括他自己,去细想这其中的蹊跷。
“这些事情,”阎宁自嘲地说,“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陶培青撑着沙发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身体因为久坐而有些摇晃,他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阳光已经从海平面跃出,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却仿佛一层寒冰,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这一切,”他面向门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终于结束了。”
是啊,父母的冤情有了答案,与阎家的孽缘似乎也到了尽头,与杜聿礼那更是无法言说的结局。但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迈开脚步,朝着房间外走去。
当他与站在一旁的阎宁擦肩而过时,阎宁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第52章 大梦一场
阎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别走”两个字在阎宁的舌尖翻滚,灼烧着他的喉咙,可看着陶培青那毫无生气的侧脸,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他还有什么资格挽留?用什么理由?
陶培青想抽出手,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定。阎宁的手指收得更紧,固执地不肯松开。仿佛松开这只手,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连这最后一点真实的触碰都将失去。
他们两人僵持着。
阎宁的那句“别走”最后变成了一句,“外面冷。”说完,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陶培青身上。
陶培青开口了。他没有看阎宁,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句句,都砸在阎宁的心上,“我父母死了之后,我就害怕海。怕那种无边无际的海水,怕海浪的声音。刚上你这艘船的时候,阿海逼我吃东西,每次他跟你说我吃完了,其实我都是等他走了,再躲到洗手间里,全部吐掉。”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似乎在回忆那具体的痛苦。
阎宁记得。阎宁当然记得。刚把陶培青弄上船那段时间,他消瘦得厉害,精神也差。阎宁问阿海,阿海每次都说,“陶医生吃过了,就是胃口不太好。”
阎宁信了。阎宁以为他只是不适应,只是闹脾气。阎宁甚至觉得,关一阵子,他就会习惯,就会认命。他从来没想过……陶培青会在阿海离开后,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那些日子里,船身摇晃带来的眩晕,混合着对深海的恐惧,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剧烈地呕吐,直到吐出胆汁,喉咙灼伤……
而这一切,发生在阎宁以为他“吃了东西”、“正在适应”的时候。阎宁还曾为阿海汇报的“他今天多吃了点”而感到一丝莫名的满足。他他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钱峰死了之后,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他掉下海的那个画面,还有……很多别的。我只能靠安眠药度日。可你……”无数破碎的画面交织成噩梦,陶培青侧过头,视线对上了阎宁惊愕的眼睛,“你换了我的安眠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阎宁换了他的药,他悄悄换成了糖粉。阎宁告诉自己,这是为陶培青好,长期服用强效安眠药对身体伤害太大。但内心深处,他清楚,他只是不想看到陶培青完全依赖药物入睡的样子,那让他觉得失控。
原来陶培青什么都知道,却从未对他说过一个字。
阎宁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阎宁以为他不知道。
阎宁的呼吸一窒,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但随即又攥紧了。
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仿佛要将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次性倾倒干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荤吗?是因为我上医学院,第一次上解剖课,面对大体老师……我冲到外面,连续吐了三天,胆汁都吐出来了。从此之后,我再也没办法碰任何肉类,看到,闻到,都会生理性反胃。”
阎宁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个人习惯,或者是某种清高的坚持,甚至可能是杜聿礼给他养成的怪癖。
那是陶培青学医生涯的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打击。他崇拜杜聿礼,向往医学,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但当他真正面对死亡的形式,面对那具无私捐献的遗体,意识到这曾经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时,他的身体用最激烈的方式发出了抗议。那之后,肉食对他来说,不再是食物,而是与死亡直接相关的符号。每一次看到,闻到,都会勾起关于死亡的痛苦。
“那一刻我就知道,”陶培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或许并不适合学医。”
这个认知曾经让陶培青无比迷茫。他的人生目标,他的价值认同,都建立在成为像杜聿礼那样的医生之上。他靠着意志力强行克服了对解剖课的恐惧,靠着对杜聿礼的崇拜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医生。
阎宁从来没想过,陶培青为了成为医生,竟付出了这么多。
人们只看到他体面的家世、漂亮的履历、光鲜的人生,这些标签堆得太高了,高到足以遮住他身后所有的努力。
“在你用你的方式,逼我克服,逼我吃肉之后……我失去了味觉。直到现在,无论吃什么东西,甜的,咸的,苦的……我都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陶培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阎宁再也听不到。
失去味觉?什么时候的事?当时沉浸在自以为幸福中的阎宁,竟然从未回头看过,陶培青在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在那些阎宁看着他终于听话地吃下肉类,阎宁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扭曲的成就感的时候……陶培青其实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阎宁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帮助他。逼他吃肉,是为了矫正他,是为了让他的身体好起来,能融入自己认为正常的生活中。
为什么他不说?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默默承受这一切,直到此刻。
阎宁猛地回过头,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我在一起,让你这么痛苦吗?”
为什么不说?
他应该告诉自己的,在自己心软的边缘,陶培青说了,自己或许会停下。至少……至少会知道,自己到底在对他做什么。而不是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刽子手,直到最后一刻,才看到刀下的人早已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阎宁,”陶培青开口,“你知道,我最讨厌你说什么吗?”
阎宁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像预感到了什么。
“我最讨厌你说,你最爱的就是我这张脸。”
过去,陶培青常常在想,阎宁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答案。
有一晚,阎宁喝了酒,不多,阎宁看着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陶培青的眉骨、眼睑、颧骨,最后停在下颌边缘。
他说,“陶培青,你知道我最爱你什么吗?”
陶培青没有回答。
“你这张脸。”他的拇指又沿着下颌线滑到耳侧,像在抚摸一件珍爱的物件,“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要你。”
从那以后,每次阎宁看向自己,陶培青都会下意识地想起这句话。每次阎宁抚摸他的脸,陶培青都觉得那不是触碰,是确认,确认他的宝贝完好无损,依旧符合他的审美。
陶培青开始厌恶这张脸。
厌恶镜子里那个眉眼清俊,皮肤苍白的人,厌恶自己那种让阎宁着迷的气质。厌恶每次自己出现在阎宁面前时,阎宁看他的那种眼神。
陶培青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不是现在的样子。
如果那年码头上,杜聿礼带走的是一个相貌平庸,甚至丑陋的孩子,阎宁还会在第一眼就想要他吗?
如果自己的脸毁了,破了相,留下狰狞的疤痕,阎宁还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吗?还会用那种语气说“我最爱你”吗?他会厌恶,会失去兴趣,会像扔掉一件破损的玩偶一样,彻底地放过自己吗?
阎宁愣住了。他想辩解,想否认。
可只在瞬间,陶培青做了一个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遍的决定。他拿起桌子上一个昂贵的玻璃杯狠狠摔碎,弯腰捡起一片玻璃碎片,他举在他们之间,“阎宁,你觉得摔碎了的东西,还拼得去吗?”
陶培青将玻璃碎片对准自己的右脸,决绝地划在自己的右脸上。
从颧骨下方,斜斜地,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玻璃切开皮肤的瞬间,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剧痛,而是一种解脱。他心中那根根被绷紧了太多年,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干脆地断开了。
血涌出来。温热的沿着他的侧脸轮廓流淌,滴在下颌,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地板上。
阎宁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的震惊和茫然,迅速被一种恐惧取代。他慌忙地伸出手,想要捂住陶培青脸上的伤口,想要止住那不断涌出的血。
但陶培青没有看他。
陶培青甚至没有感到脸上那道新伤口的疼痛,心里的某种剧痛暂时掩盖了皮肉之苦。
陶培青只是拿起桌子上有一块叠放着的毛巾,压在自己仍在流血的侧脸上,白色的毛巾迅速被染红。
陶培青最后回过头。
阎宁站在那里,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他看着阎宁,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向门口走去。
从此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不再与自己有关。
阳光越来越盛,将陶培青即将消失的背影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那么不真实,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只是阎宁梦中的一个幻影。
最后,他的身影,终于彻底融入了门外那片刺眼的白光里,消失了。
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而阎宁,如同最后才拿到剧本的丑角,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对着满地的狼藉和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终于看懂了这出戏的全部内容。
船来了。停在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