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你从那天拿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我要做什么。”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上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疏。
游邈过了几秒才应声:“嗯。”
沈思渡的指尖在膝盖上收拢,又缓缓松开。阳光照着他的手背,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血管青色交错。
“所以你后来回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
沈思渡呢喃着:“看一个想死的人被你救回来,有成就感吗?”
“随你怎么想,” 游邈的声音很轻,“你要是觉得我是在扶贫,那就算我是吧。”
沈思渡垂下眼。
“我没让你管。”
沈思渡的话接得太快,快得欲盖弥彰。被彻底剥光底牌的极度难堪,逼着他下意识挥舞起虚张声势的钳子。
游邈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远处被日光烧得发亮的城市天际线。
安静了许久。
“那天晚上,”游邈开口了,但抛出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沈思渡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游邈在问什么,不是在问那个夜晚本身——摩托车、伞、陌生人,那些表层的叙事他们都知道。游邈问的是更深的那一层:一个决心要死的人,为什么要在那个晚上,把另一个陌生人带回家。
“试试。”
沈思渡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语气轻飘飘的,甚至有一种近乎松弛的坦然。
“试什么?”
“什么都试。”
沈思渡偏过头,让那道刺眼的光直射进瞳孔,以此来掩盖眼底的闪躲。
“我和你说过,下软件是试试,和你上床也是试试。”他的嘴角牵了一下,“反正都是想死的人了,试什么不行?不是你也行,是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
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山顶的风停了。
游邈没有动。
沈思渡也没有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把那些话说出了口。
安静了许久,游邈重新开口。
“后来也是?”
他问的不是那个用来“试错”的开头,而是那些带着体温的细节。
粘在衣角的猫毛、宝石山上吐露的真心、面馆里分食的片儿川、报纸包裹的鲜花、还有在六和塔下重叠了一瞬的影子。换成任何一张陌生的脸,也能毫无差错地复制一份吗?
沈思渡听见自己虚浮的嗓音,吐出满是残屑的字眼。
“后来也是。”
游邈的肩膀极轻地僵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往前迈了最后一步:“你说要买给我的那个家呢?”
“那个不是。”
游邈的呼吸断了一拍。
沈思渡的声音却很轻,他分明是在笑,可看起来却像是哭:“反正都要死了,剩下那点钱也带不走。送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沉默太长了。
长到沈思渡开始听见远处的鸟叫,听见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闷在重重叠叠的窒息感里。
游邈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一寸寸收紧,然后松开了。
那只手单纯地失去了抓握的理由,顺着重力瘫软下去,恢复成一种毫无防备,也毫无所谓的姿态。
“好。”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沈思渡转过头。
游邈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看着那条被日光烧成金色的城市天际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思渡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磨不出半点声音。
游邈站了起来。
动作轻便,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一两下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转身,面向下山的石阶。
沈思渡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夹克被风吹得微鼓,逆着光,肩胛骨在布料底下撑出两道薄而分明的棱线。
脚步声落在石板上。
一下,两下。均匀,笃定。不需要回应,也不等待挽留。
第三步的时候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可能只是踩到了一块不平的石头。
石阶开始吞没游邈。先是小腿,再是腰,最后是那一截清瘦的后颈。
树影无声合拢。
山顶只剩下沈思渡。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东边的正中,游邈说得没错,东边是空的。什么都挡不住。
这是他们来看的日出。
沈思渡坐在那块被晒热的岩石上。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摊着,仿佛在接着什么东西。
但只有光。那种带着灰尘颗粒的光,填满了他掌纹里的每一条沟壑。
沈思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句话。
是他自己说的。在公司楼下,摩托车旁边,他站在游邈对面,吐出的那句话。
“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在说那只瓶子。
可现在沈思渡坐在这座山顶上,日光把身上所有的阴影都烧干净了,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此时此刻他到底扔掉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游邈。
是姑姑。一条微信语音,灰色的长条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姑姑很少发文字,总是发语音,每条都很短,断断续续的。像她这辈子说话的方式——怯怯的,试探性的,一辈子都没有学会把一句完整的话从头说到尾。
沈思渡没有点开。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风景照,不知道在哪里拍的,绿色的山,灰色的天,模糊得看不清什么。
远处又有摩托车的引擎声了,从山脚的方向传上来,隔着整面山坡的树和石头,变得又闷又远。他分不清那是不是游邈的车,也许是,也许不是,都不重要了。
沈思渡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石头上。
上山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还在期待日出。
现在日出了。世界亮得像一片浩大的盐原,可他无处藏身。
第39章 C39
C39
山顶那块被阳光烧透的石头,成了记忆里最后的落脚点。
沈思渡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宝石山下来的,也不太记得在哪里打的车,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家门口,手摁在密码锁上,指纹识别了两次才成功。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积蓄着一种隔夜的阴翳。
他没有开灯。
鞋子踢在玄关,外套搭在椅背上。
沈思渡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就不动了。像一件被人随手挂回衣柜的大衣,抽去了骨架,只剩下一层疲惫的皮囊。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处于一种近似水底的灰蓝色调里。
茶几上放着一束被遗忘的花。
是那天从六和塔带回来的,报纸包装还没拆,麻绳勒进了花茎里,当时被他随手插进了塑料瓶里,没有剪根也没有换水。
现在花瓣枯了大半,边缘卷起来,变成了接近棕色的暗紫。杯底只剩一层浑浊的水渍,散发出植物腐败前特有的甜腥味。
沈思渡看了那束花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姑姑的语音条。
一共三条。每条都不长,加起来不到一分钟。
第一条:“思渡啊,你在忙吗?姑姑给你打了电话没接……”停了一下,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碗碰到了灶台,沉闷又局促。
第二条:“是这样,咱们家房子,现在说是要修什么……特高压,就是那个,拉电线的那个塔,整片儿都要拆。居委会的人上个月就来量过了,说不给房子,就给笔钱,三十来万吧,让自己找地方搬。”
姑姑的声音在“三十来万”那里顿了一下,语气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第三条很短:“我打了勉子好几回电话都没人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忙……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好多东西姑姑搞不清楚,得你帮着看。”
语音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思渡盯着语音条,仿佛能看见姑姑在电话那头,拿着手机等了半晌,最后还是默默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的样子。
周一早上,沈思渡一到公司就提了休假。
半个月的年假,他工作四年攒了不少,额度是够的,但时间不凑巧。周晟马上就要从雅加达回来,新项目的对接流程也已经在推了,LISA那边也在等他的材料。北京的Leader语音会上说了一些话,大意是理解他的个人情况,但建议推迟休假。
沈思渡没有解释什么,当天下午在OA上提交了辞职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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