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不是赌气,也不是冲动。填那张电子表格的时候他很平静,辞职理由那一栏他写了「个人原因」,四个字,打完就提交了。
效果立竿见影,半小时后LISA走到了他的工位旁边,语气温和了许多。最终年假批了下来。辞职申请被搁置,LISA说印尼的流程等他回来再走,好好休息。
沈思渡说自己要去哪里,和颜潇交代了手头的工作进度,把电脑锁了,桌面收拾干净,抽屉里零碎的东西没有带走,反正半个月就回来。
吕业文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正好撞见沈思渡背着包往外走,他上下打量了沈思渡两眼,忽然说:“回老家?”
沈思渡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干脆利落地“嗯”了一声。
吕业文没回答,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碎,过了几秒,慢悠悠抬起眼皮:“我跟你说过,你命宫犯煞,这一劫没完。”
沈思渡已经习惯了他这套,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准备走。
“但是,”吕业文的声音从背后不紧不慢地跟过来,“煞走了,劫也就完了。你得熬到它走那天。”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人的命盘,苦星排得早,福星排得晚。不是没有,是还没轮到。”
沈思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吕业文端着茶杯站在走廊尽头,背后是落地窗透进来的傍晚的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剪影,表情看不真切。
“给你句忠告,别太和自己较劲儿,”吕业文最终摊开手,“忠告一句六百,等你回来补吧。”
火车驶出杭州东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铁轨两侧的写字楼、高架桥、工地与红土,一层层地向后剥落。灰白褪去,只剩下大片大片失焦的绿。
沈思渡额头抵着冷玻璃。
车轮的震动顺着窗框传进来,形成了低频的白噪音。像是高烧褪尽后的清晨,身体轻得像羽毛,里里外外都被掏空了,只余下接近病态的洁净。
昨天在宝石山顶发生的一切、那句“好”、游邈的背影,此刻都隔着这层加厚的车窗玻璃,轮廓清晰,却听不见声响。
或者说,他在那场巨大的坍塌发生之前,抢先跳上了这列火车。
车厢里是半梦半醒的浮世绘。
嗑瓜子声、打盹的呼吸声、还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叫卖,把沈思渡裹在一个安全的噪音茧里。
沈思渡的手机一直调着静音,没有点亮屏幕。他不是在等游邈的消息,也很清楚不会有。
只是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的名字。
过了省界以后,窗外的地貌开始变了。
丘陵。一大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它们不像杭州的山那么陡峭秀气,是更笨拙的形状,像一群伏在大地上打盹的老牛。山坡上种着茶树和杉木,绿色深深浅浅地交叠,偶尔露出一小片红色的土壤。
空气也变了。
车窗蒙上一层湿雾,专属于山区,带着泥腥和苦涩树根味的气息,开始渗过车厢的密封条渗进来。
身体比大脑先认出了这种气味。
沈思渡的胃轻轻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路基下方的土坡上,有个小孩正举着冰棍在跑。远处是灰扑扑的镇子,路灯还没亮,有人提着菜篮慢慢地走。
火车没有在这里停。
那个小孩、那根冰棍、那条灰扑扑的街,全部被甩在了车窗后面,很快就缩成了一个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思渡把额头重新贴回玻璃上。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被车轮的节奏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对面的女人开始削苹果,果皮绕着果肉转圈,垂下来长长的一条,始终没有断。
沈思渡看着那条苹果皮,忽然想起姑姑也是这样削的,一整条,不断。小时候他坐在旁边看,总觉得那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事。
他闭上了眼睛。
火车的震动从玻璃传进太阳穴,变成一种催眠的摇晃。
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眼皮。是在过隧道,还是在过树荫,他已经分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响了。
还没到。
没有睁眼,沈思渡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手插在口袋深处,指尖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框。
火车继续向前。
他随着它一起,朝着那个越来越旧的故乡,沉了下去。
第40章 C40
C40
镇上的中巴最后一排没有安全带,沈思渡被颠得几乎骨头散架。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夹带着柴油的腥和路边野草蒸出来的苦。
四十分钟的山路,窗外的世界一层层变矮。六层,三层,最后只剩下灰扑扑的平房,晾衣杆上晒着花被单。
下了车,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镇上的光和城市不一样,城市的光被高楼截成碎片,落在特定的缝隙里。而这里的光是整片铺开的,从天到地没有任何遮挡,直晒得头皮发麻。
沈思渡拖着行李箱,走在镇子的主街上。
街面比记忆里窄了,或者说他长大了。
杂货铺还在那个路口,卖馒头的早餐铺子变成了手机维修店,门口挂着褪色的广告布。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不平整的水泥路面,咯噔咯噔,在正午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姑姑的房子在镇子东头,拐两个弯,穿过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面是发灰的砖墙,头顶的电线上晒着床单和一串干辣椒。有只黄狗趴在墙根的阴影里,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打量了他片刻,又趴回去了。
沈思渡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姑姑站在铁栅门边,头发扎得有些歪,那件碎花短袖洗得发白。 两只手上沾满了面粉,大概是听到了轮子的响动,连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跑出来了。
姑姑更瘦了。皮贴着骨头,只有眼神还是慌张而亮的。
她看着沈思渡,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伸又不敢伸。
她很像一种不知名的候鸟,沈思渡想。那种很小的鸟,在两棵树之间犹豫的时候,翅膀快速扑扇,悬停在半空,既落不下来,也飞不走。
“姑姑,我回来了。”
姑姑的手终于伸过来了,她从不抱人,只是攥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捏了一下。手指是凉的,粗糙的,指缝里还嵌着面粉。
“怎么又瘦了,”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松开手,转身逃进了阴影里,“快进来,外头晒。”
光线由白转黄,角落里的小台灯勉强撑起一团昏暖。
空气里缓慢地发酵着樟脑丸和旧棉被的味道。
客厅几乎没有变。深棕色的仿木纹电视柜,边角磕掉了漆,露出灰白的刨花板。柜面上摆着塑料花和一个落了灰的电子钟。玻璃台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郑勉小学的证件照、姑姑年轻时在某个景区的留影、还有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姑姑、郑勉、和他。
“你先坐,水刚烧上。”姑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沈思渡在沙发上坐下。弹簧软得过分,他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低头看茶几,花纹塑料桌布底下压着些单据。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拆迁通知书,白纸黑字,公章在最下面。补偿标准、搬迁期限、过渡费发放方式,条条清楚。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表格,姑姑的字,歪歪扭扭,记着家里的东西清单。
吃过了饭,沈思渡跟着姑姑去上香。
条桌上铺着的红绒布已经褪成了陈旧的暗粉色。两块木牌位并排立着,左父右祖,名字是新描的,黑色的记号笔盖住了原本剥落的金漆,笔触生涩,歪歪扭扭地越出了边界。
香炉很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白香灰。姑姑从抽屉里翻出三根香,打火机点了,明火在昏暗的屋子里跳了两下,然后缩成三个橙红的光点。
姑姑把香塞进他手里,沈思渡接了,双手合十,弯下了腰。
“跪下磕。”姑姑说。
沈思渡没动,抿着唇站在原地。
姑姑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让他跪,但伸出手,把他的头按下去了。力气不大,却极其执拗,不容商量。
沈思渡的前额几乎碰到了手背上那三根香,烟气熏上来,辣的,钻进鼻腔和眼眶。他感觉到姑姑的手掌覆在后脑勺上,有洗洁精残留的涩味。
“头低点,心诚一些。”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跟你爸说两句。”
沈思渡闭上了眼。
香雾缠着睫毛,他无话可说,于是只能保持缄默。
几秒后姑姑的手松了。她叹了一口气,很轻,混在香灰的烟雾里,一散就没了。
下午,沈思渡陪姑姑去了一趟居委会。
三十来万的补偿,在镇上不算少,但搬到市里什么都不够。姑姑之前签了意向书,等正式协议送来,才发现好几处和当初口头说的不一样,过渡费的发放节点变了,安家费的计算方式也缩了水。
沈思渡逐条替她对。
“第四条第二款,” 他念道,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过渡费截止到交房日。但交房标准没写。如果是毛坯交付,还需要三个月装修,这期间的房租谁出?条款里没说。”
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被磨得没了脾气,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这是统一模版,全镇都这么签,怎么就你事儿多?”
“别人签是别人的事。”
沈思渡没抬头,语气平静:“条款模糊就是为了钻空子。如果不加补充协议,我们不签。”
“你这人……”办事员气笑了,把笔往桌上一扔,上下打量着他,“大学生吧?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一点亏都不肯吃?非得争这一星半点的,至于吗?”
沈思渡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至于。”
他抬起眼,看着对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无机质的执拗,看得人心里发毛。
办事员被他的眼神噎了一下,没再说话,骂骂咧咧地拿着合同去找领导了。
出了居委会的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姑姑一直没说话,直到走过拐角,才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力气很大,指尖都在发抖。
“思渡,还得是你。” 她松了一大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憋在胸口的那股怕意都吐出来,“刚才吓死我了,人家脸色那么难看,我都不敢吭声。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
姑姑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那种近乎崇拜的依赖:“什么道理都讲得清,什么都抓得紧,一点都不让自己人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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