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沈思渡停下脚步。
“什么都抓得紧。”
“怎么了?”姑姑见他不走,小心翼翼地问。
沈思渡看着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 刚才在谈判桌上那种寸土不让的锋利,此刻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把自己被姑姑拽皱的袖口一点一点抚平。
“没什么。” 他说,“只要是写在纸上的东西,都能争回来。”
“那没写在纸上的呢?” 姑姑随口接了一句。
沈思渡一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没写在纸上的,”他轻声说,“那就只能认栽了。”
那场由于据理力争而产生的紧绷感,在离开姑姑视线的瞬间悄然垮塌。
沈思渡顺着那截还没竖完的蓝色围挡走,逻辑和标语一起被拦在了铁皮外。
围挡后面几栋已经拆了顶的平房,裸露着红砖和断裂的水泥梁,像一排被掀开了颅顶的头骨。再往里是一大片低洼地。以前那里有自建房和菜地,现在全推平了。最近下过雨,翻开的泥土和积水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泥沼。
泥浆的颜色很深,灰褐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如同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有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泥沼边缘,履带深深陷进去,下半截被烂泥吞没了,不知道放在那里了多久。
沈思渡停下脚步,盯着那片泥沼看了很久。
姑姑在旁边叹气:“你看看,弄成这样。我种了十几年的菜地,一推土机就没了。”
沈思渡没有说话。
有一只蜻蜓低低地飞过,翅膀几乎擦到了那层油腻的水面,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它只是掠了一下,没敢落脚,匆匆飞走了。
回到家,太阳偏西了。
光线从院子里倾进来,拉出一条歪斜的长影。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那是姑姑在备晚饭。
沈思渡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这条走廊很短,一头连着充满油烟味的客厅,另一头通向两间卧室。左边是姑姑的房间,而右边那间,门虚掩着。
沈思渡伸出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房间很小,比记忆里要小得多。小时候觉得那样巨大,那样无处可逃的地方,现在站在门口,竟能一眼望穿。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着左墙,右边一张书桌,桌上堆了几个落灰的纸箱。窗户正对院子,棉布窗帘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褪到辨认不出。
空气是闷的、干的,灰尘和旧棉絮沤在一起的味道。
上铺叠着一床薄被,是他的。下铺也铺着被子,随意一些,枕头歪在一边。铁架床的栏杆上还挂着一条褪色的毛巾,不知道是谁的,硬得像一片树皮。
沈思渡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墙上,铁架床床头那面墙。
钉子还在,挂历还挂着。
那是十年前最常见的那种风景挂历,每页一张照片,配一个月历。
它停在了某一年的八月。
纸张泛了黄,边角卷着,中间一道虫蛀的细痕。照片上是一面蓝色的湖,湖边一排金黄色的树。印刷饱和度过高,蓝得失真。
沈思渡盯着那张挂历。
“思渡——”姑姑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上午刚摘的茭瓜,炒肉丝还是凉拌?”
他想应一声,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铁架床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
很窄。窄得转不开身。
十四岁的沈思渡跪在那道缝隙里,膝盖硌在水泥地上,后脑勺抵着铁架床的栏杆,金属的温度透过头皮传进来。
一开始是手。在被子下面,在熄灯以后,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的夜晚。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带着某种黏腻的温度。
然后是嘴。
郑勉开始从镇上小卖部买棒棒糖。塑料纸包装,水果味的,橙色的,黄色的,偶尔有红色的。郑勉把棒棒糖往他桌上一扔,轻飘飘的,像扔一块橡皮。
他跪在这道缝隙里。
有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指尖收紧,攥住了,把他的下颌往上抬。力道很大。他的颈椎被迫弯成一个弧度,喉咙完全暴露出来。
沈思渡只能看见上面。
挂历、蓝色的湖、金色的树。
八字右边那一撇。
沈思渡把全部的注意力灌注在那一撇上面。它的印刷网点排列得不均匀,靠近笔画尾端的地方密,开头的地方疏。
有一个网点比旁边的大了一圈,像一颗痣。
他把自己钉在那颗痣上。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顶上来,酸的,涩的,带着胃液的味道。沈思渡把那股翻涌咽回去。
八,九,十。
蓝色的湖水漫上来了。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下颌。
他沉下去,沉到那片蓝色的湖底。
这样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41章 C41
C41
姑姑出门了。
居委会通知今天补签一份材料,她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那个装着所有文件的塑料袋递给沈思渡看了一眼。
沈思渡翻了翻,没问题。
门关上以后,屋子一下子空了。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斜铺在窗台上,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露出外面白花花的日头。
沈思渡站在走廊里,走廊的一头是客厅,另一头是那扇虚掩的门。
他推门进去了。
棉布窗帘挡不住这种日光,整个房间被照得一览无余,连铁架床栏杆上的锈斑都清晰可辨。
沈思渡从书桌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少。几支干掉的水彩笔,一把断了尖的圆规,一个铁皮文具盒,盒面印着奥特曼,漆面磨得只剩轮廓。
沈思渡面无表情地把抽屉推回去,蹲下身,将手伸进下铺那片积满尘埃的阴影里。
灰尘很厚,结成了一层灰绒毯。最里面两个纸箱,一大一小。大箱子他用脚勾出来,翻盖交叉扣着,没封口。
是郑勉大学时期,在军校的东西。
一件叠好的旧迷彩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几本证书、一个搪瓷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沈思渡把橡皮筋褪下来,照片在手里散开。
郑勉那时十九岁,在一群还没抽条的孩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照片多是合影,每张照片里郑勉都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他总是意气风发地笑着,胳膊随意地搭在旁边人的肩上。而他身边那些孩子的脸还很嫩,大多只有十四五岁,有的还带着婴儿肥,站姿僵硬,不太会面对镜头。
沈思渡一张一张翻过去,在倒数第三张停住了。
郑勉搂着一个男孩。男孩很瘦,瘦到有点像营养不良,头发剃得极短,笑得局促,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地面。郑勉的手横跨过男孩单薄的双肩,虎口死死扣住他的后颈,拇指与食指精准地掐在颈侧的脉搏上,余下的三根手指则顺着脊椎,深深地陷进了那件不合身的宽大衣领里。
沈思渡认识那个姿势,他的后颈也被那样扣住过。
在黑暗里,在铁架床和墙壁之间那道窄缝里。手从后面覆上来,指头陷进衣领,然后收紧。
沈思渡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郑勉的笔迹:「05年预科新兵 小赵」。
小纸箱比大的轻得多,晃一下,有东西在里面滑动。
沈思渡打开,上面一层是杂物,几根没拆封的烟,一副手套,两张刮刮乐。
底下是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系了个结。
解开,是棒棒糖。
一袋棒棒糖。
塑料纸包装,水果味的。橙色的,黄色的,偶尔有红色的。有些糖纸已经粘在一起,糖面上析出了一层白霜,放了很久了。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直直刺进来,照在那些鲜艳的糖纸上。
卡通水果咧着嘴笑,颜色被时间泡淡了,却依然扎眼。这种带有糖果甜腻感的色彩,在沈思渡模糊的视线里发生了漫长的重影。
白花花的光晕从塑料袋上散开,等他再次被这种亮度刺得眯起眼时,脚下已经不再是老屋的木地板,而是十七岁那个夏天被晒软了的柏油路。
那是同一个暑假,郑勉从军校回来的第三周。
那天沈思渡从外面回来,下午的柏油路被太阳晒软了,踩上去鞋底粘脚。他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瓶壁凝着水珠。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姑姑站在门口。
她没有出来迎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进来。”
只有两个字,声音发抖。
沈思渡不明所以地走进屋,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杂志。
书脊断了,铜版纸散了几页,彩色图片里,两个男人的身体叠在一起,晃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肉色。
沈思渡只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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