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康塞日记
他听到斯明骅礼貌的声音:“不好意思没有链接,这是我在雪场大厅买的。”
女孩笑了:“帅哥你别逗我了,你这雪镜的牌子那么贵雪场怎么会有卖?”
这算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庄藤没忍住笑了。
他听见斯明骅用一贯对待外人的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说:“哦,你知道牌子,那我应该帮不上你的忙了。”
那女孩儿大概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不过却没什么窘迫之意,反而笑了几声,挺大方地说了句:“这事儿闹的,抱歉啊,我就是没见过你这么帅的想走近点看看,早知道不学网上的搭讪教程了,第一次使就被坑了。”
被夸奖了,斯明骅似乎也没有多么高兴,语调没什么波动:“我和我对象在聊天,你还有什么事吗?”
女孩儿忙说:“没事,没事了。”随后有雪板压雪面的沙沙声,应该是女孩儿走远了。
画面里重新出现斯明骅的面孔,还没等庄藤开口说他招花惹草,他拧着眉率先开口控诉:“刚刚为什么不说话?听着我被别人搭讪很有意思?”
庄藤被他形容得像个窝囊得只能看着貌美如花的媳妇儿被恶霸欺负的无能丈夫,躺在座位上笑得停不下来。
怕太猖狂刺激到斯明骅,他抬起手背挡住嘴:“怪我干什么,我还能把你关家里么?要怪只能怪你妈妈把你生得太好看,全身上下包得只露个眼睛鼻子都能被人看上。”
看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斯明骅是有点生气,却也绷不住笑了:“你要能有这份魄力我倒不用操心了,真有这天我亲自买了手铐送货上门。”
这人怎么动不动说话就往下三路走。庄藤清了清嗓子,脸有些红地左顾右盼道:“雪场长什么样子,让我看看。”
斯明骅没有调转镜头,而是自己换了个方向,脸蛋始终占据中心位置:“看到坡道了么,早上的雪很厚很软,滑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庄藤不由得担心:“轻飘飘,摔地上就知道什么叫硬邦邦了。小心一点,别大意。”
一板一眼的,像个老学究。斯明骅忍不住深深一笑,要是庄藤此刻就在他身边,他非得把庄藤抱起来转一圈把他吓得失声尖叫不可。庄藤铁定会骂他不正经。
“庄藤,人没办法飞行,但穿上雪板可以给你一种自己能翱翔的错觉,你真的不想来试试?”
庄藤基本上没见过雪,别提滑雪,斯明骅描绘的画面太引人入胜,他不由得心动,但他没敢放任自己幻想。出去玩一趟机酒门票吃饭得花多少钱?他非常支持斯明骅享受生活,但换成他自己,光想一想他就舍不得。
他心里说遗憾吧,顿时还有点来气,忍不住说:“你一天到晚能不能少撺掇我?不是让我看雪?再好的风景也被你挤没边了,让开点。”
“行,你看你看,仔细看。”斯明骅不情不愿地把手机拿远了点,庄藤终于得以在他的面孔之外看到一些周边的景色。
高阔的蓝天,松海,雪原,无尽的晶莹白色坡道,确实很美,是种需要付费且价值不菲的美,和斯明骅英俊的面孔相映成辉。
斯明骅笑着说:“光知道看雪啊,免费的帅哥让你独自欣赏你还不知道珍惜。”
庄藤说:“余光看着呢。我这个人其实很害羞的,碰到帅哥只敢偷偷观察。”
这个闷骚的家伙,斯明骅为他这种泰然自若的反差哈哈大笑了一阵。
聊到这里庄藤也精神了不少,看了看时间不早,就说:“行了,我得出发了,你也玩去吧。”
斯明骅说:“别呀,再让我看看你。”
庄藤就舍不得挂断了,盯着斯明骅温柔地看了几秒钟。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就那么急于切断联络,他也很想跟斯明骅多说说话,看斯明骅得意翘起的嘴角和背后的巍峨雪山。可斯明骅是花了钱去滑雪的,光在场边待着打视频算怎么回事,真浪费。
想了想,他说:“我得赶路呢,等一下高速堵起来很麻烦的。等你回酒店了再跟我联系,到时候有的是时间。”斯明骅就没再发表意见。
断线之前庄藤没忍住又嘱咐了几句,让他千万别去玩危险的雪道。斯明骅嘴上是说:“把我当穗穗管呢。”笑得倒是挺开心。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山区路窄起伏不平,庄藤以三十码的速度往前挪,远远地就看见他爸在校门口拿了把铲子在铲地上的土块石头。
庄藤笑着按了下喇叭,他爸应声抬头,看清是他,立马露出欣喜的笑容,拎着铲子凑过来。
庄藤把车窗放下来,说:“庄老师,大晚上搞什么卫生?我妈呢?”
他爸是个典型的读书人模样,清癯,瘦长脸,白面皮,戴副镜腿有些歪的黑框眼镜,笑道:“你妈炒菜炒到一半发现没有葱,去楼顶摘葱去啦。我下午去河里挑了担石头把操场的坑修了一下,门口弄得乱七八糟,怕你开车回来弄坏轮胎。”
庄藤忍俊不禁,说:“我这车哪有那么金贵,别弄了,公司发了很多东西,到操场帮我一起卸货吧。”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校门。
说是操场,其实就是平房教室门口的一小片平地,水泥地板到处开裂,还有些裸露的土层,有几个较大的坑洞有新鲜铺上去的水泥,庄藤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被竹杆围挡住的施工地,把车停在角落。
刚下车,他爸也过来了,后备箱一打开,惊讶地嘀咕了一声:“今年怎么这么多,这是双份吧?”
庄藤把一箱洗衣液搬下来,眼神有些躲闪:“有个外地的同事嫌太重不想要就送给我了。”
多的那份是有天下班斯明骅先斩后奏搬到他车上的。他当时也惊呆了,那么多,他的后备箱都快放不下了。
结果斯明骅说:“你爸妈不是老师吗,还要负责学生的住宿。这些东西都是消耗品,再多也不嫌多。我反正用不上,你做好事帮我带回去给小孩子用。”
斯明骅是一片好心很值得鼓励,而且这是公司免费发放的福利,庄藤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一起带了回来。
庄老师半信半疑:“阿藤,你同事是什么职位?”
庄藤一听就知道他爸是想岔了,失笑:“爸爸,谁贿赂上级会送这种公司免费发的东西。再说我就是个打工的,没到这份上,不至于想得那么严重。”
庄老师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你都已经是经理,什么没到这份上。爸爸当然相信你不会主动贪小恩小惠,可是你怎么知道送你东西的下属是什么想法?人家向你示好,肯定是图你点什么,即使现在不表露,以后让你开方便之门,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庄藤想说你真是想太多了,又听见他爸说:“你从小性格内向,爸妈也没有什么人情世故的诀窍传授给你,这一点是很对不住你的。爸爸怕你因为这种小事被公司同事议论,被领导责备。你现在工作这么好,做到现在很不容易,切勿因小失大。”
自顾自说完,他爸爸大概觉得不够严谨,又补充:“不过爸爸没有做过你这行,很多事是纸上谈兵,你选择性听取就行。”
喋喋不休的大道理,老师职业病。庄藤也不反驳了,怕争辩下去无穷无尽,就只是答应着:“好,我知道了。”
心里则忍不住想,斯明骅还能图他点什么,他有的都已经全给出去了,没有的也是斯明骅不稀罕的。
第33章 长子长孙
回乡的日子有些乏善可陈,庄藤白天在学校简陋的操场上招猫逗狗,偶尔被他爸爸指使去二叔家陪他爷爷聊会儿天,要么跟着他妈妈去地里做点农活,夜里就待在房间跟结束运动的斯明骅视频。
他和斯明骅的聊天记录很长,他有时喜欢回顾,那些动辄就是好几个小时的视频通话,即使他是当事人事后回看都觉得吃惊。
恋爱一度令他恐惧,他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变了,光看聊天记录都足够陶醉半天。
没过几天,庄蔓带着麦衡和穗穗回家。原本他们确实是定好一道回家,麦衡的班次临时进行了调整,庄藤这才独自先回了家。由于人太多,住学校就有些不太方便了,一家大小就大包小包地搬回了家里的自建房。
这栋房子是庄藤爸爸和其他两个弟弟一起出钱修成,一人一层楼,爷爷在一楼有个自己的房间,每年由一个儿子赡养。说是赡养,其实也就是负责三餐和四季衣裳。
庄藤一家人不常住这里,老爷子也不愿意跟他们住在学校,嫌吵闹,于是每年轮到庄藤家养老爷子,庄藤父亲就把给爷爷的生活费打给二叔,额外还会多加一部分钱,让二叔帮忙照顾。
三层楼,最上面一层是他们家的,七八个房间,一人住一间都住不满。
房子还是上次庄藤中秋回家时和他爸妈打扫过一次,隔得太久,到处灰扑扑的,幸好家具都罩了防尘布,只需要简单做一下清洁。
收拾完房子庄藤坐在阳台上歇息,楼下的晒谷坪有几个小堂妹追逐打闹,他静静地看着,觉得心里很空,很想念斯明骅。
庄蔓边嗑瓜子边凑到他旁边,说:“总觉得少了什么。”
庄藤瞥了她一眼,没敢接茬。他怕庄蔓这句话是别有用心,是来隐晦提醒他少了个嫂子。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哥哥已经有了对象,对象很年轻,正在西北的雪山上悍不畏死地玩雪地冲浪。
他不做声,庄蔓嘀咕两句也就忘到了脑后。
到除夕当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去楼下的三叔家吃年夜饭,等上菜期间,庄蔓突然又想起来这事,一巴掌拍在麦衡肩膀上,说:“我就说少了什么。你看三叔家里到处红彤彤的,我们家门口没贴对联,也没挂灯笼,炮仗都没买几个。”
庄藤才知道她挂记的是这个,松了口气,笑着举荐:“妈妈的字写得好,让妈妈来。”
三叔家的大女儿庄芦也跑过来凑热闹,叫庄藤“大哥哥”,又说:“我们家有红纸,还有墨水,我现在去拿!”
麦衡揉着肩膀附和:“妈还会写毛笔字呢,没见过。”
庄藤的母亲叫沈青,相貌秀致温文,由于操劳,看上去比实际年纪皱纹多一些,仔细看,庄藤和庄蔓的眉眼其实都是更像她多些。
她经不住起哄,很想笑出来,却装作严肃:“要吃饭了,别闹了啊。”
男人们已经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听到客厅这边的动静,问了在干什么。
爷爷听说是要写春联,挺高兴,叫了庄藤的名字,说:“乖孙,你写啊?”
庄藤笑着说:“我妈写。”
老爷子脸色还是笑,但是淡了些,说:“哦,吃了饭再玩吧。贴在房间里可以,不要贴到大门口,女人家家的写字总是有些小气,不好拿出手让别人看的。”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年轻女孩儿们。
他们这一代就只有庄藤一个男孩子,老爷子的重男轻女没遮掩过,甚至引以为傲。小时候过年,大哥哥的红包给一百块钱,女孩子就一半;祠堂里祭拜,永远只带大哥哥去。倒不是说谁稀罕去祭祖,只是不服气这份偏心眼。
不过大哥哥是很好的,爷爷偏袒他,他心里知道,却没沾沾自喜过,反而好像有种愧疚,总是拿多出来的红包带她们去买零食。他学习好,小时候哪个妹妹没被他带着在寒暑假辅导过功课?大家心里都有怨,可谁也不是冲他。
庄蔓别开脸在她妈妈耳边嘀咕了声:“管得真多,又不贴他老人家房间门口。”
沈青也不大高兴,但没表露出来,抬手轻轻打了女儿的胳膊一下:“别添乱。”
三叔出来打圆场:“阿藤一起写嘛,你是高材生,把你写的贴大门上就行了。”
庄藤微笑着说:“三叔,还是不浪费你家的墨水了。我的字是我妈一手教出来的,我妈的字拿不出手,那我的字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等下我们回自己家写,我妈要是乐意,贴我脑门上都行。”
这话一出,气氛更差了。
庄蔓和庄芦两个人同时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默契地背过了身,剥橘子的剥橘子,抱女儿的抱女儿。
庄藤瞥了她们两个一眼,也察觉到自己太冲动,后知后觉感到有些有点后悔。倒不是后悔驳斥爷爷而维护妈妈,是后悔太过直接不留情面,那头桌面都是长辈,再怎么说他也该委婉点。
他从前从来不这样尖锐,心中偶有委屈常常是独自忍耐,仔细想想,觉得自己真是前段日子过得太舒服,被斯明骅捧得得意忘形,居然变得这么受不了气。
打破沉默的是他爷爷,铁青着脸说:“阿藤,你是长子长孙!”
这是怪他带了个不孝长辈的头。
庄藤的眉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倒不是怕,就是条件反射。
解放前,他们家是地主,村里的山林土地四分之三都是他们庄家的,他爷爷少年时期是过了十几年奢靡日子的。后来家里落魄了,却还是不改宗族少爷的脾性,对着妻子儿子颐指气使。
小时候庄藤被爷爷带去祠堂,每回都会听到爷爷对着祖宗塑像说“长子长孙”这四个字,当时以为是个很高贵的身份,心里沉重不已,自觉被委以重任,现在却只想发笑。
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八九个成年劳动力,汲汲营营在外务工,还是只够温饱,没一个经济发达的。这样一个普通、甚至称得上清贫的大家庭,偏偏最讲等级尊卑。
场面有些尴尬,庄藤父亲开口劝:“爸,阿藤喝了酒脑子发昏,不是那个意思。”又转头跟庄藤说:“还不快跟你爷爷认错。”
沈青也在身后推了推庄藤。
庄藤只好走上前去倒了杯酒敬他爷爷,微笑:“爷爷,我开玩笑呢,真生我气啦?”
他给了台阶,爷爷的脸色也好看许多,说:“你也是个经理了,怎么还是没大没小。你是家里的老大,你二叔三叔家的妹妹都以你为榜样,以后这个家里都要靠你撑起来,你心里明不明白?”
庄藤一点也不明白。
他就是个普通的人,做一份普通的工作,承受不起那么多的期望。
他也最恨这个,最恨别人往他脑袋上戴高帽子,恨任何人给一件普通的事情增添了不得的意义,并且要求他给予反馈。
他微笑着说:“好了,我知道的。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