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康塞日记
喝上酒了,餐桌上才重新热闹起来。
庄藤没有醉,他爸爸却醉了,回到四楼自己家,到处翻找,找出一沓好几年前的红纸和墨水,拉着他妈妈写春联。
庄藤在厨房里烧热水,听到外面的动静,看了眼没做声。
庄蔓拿了杯子走进来,撞了下他的肩膀,说:“哥,你去睡觉吧,估计明天很早爷爷又得打发人来把你喊起来。”
长子长孙要带头祭祖。庄藤说:“不困。”
庄蔓又说:“哥,别怪爸。他也知道妈受委屈。”
庄藤扭过脸,笑了笑:“我知道。”
他不怨他爸爸。他的父母是自由恋爱,当时两人结合,他爷爷是不满意的,觉得他爸爸一个大学生,娶了他妈妈一个中专生吃了大亏。他爸爸不为所动,经常为了妈妈跟爷爷当面锣对面鼓地吵架。
有一回,记不清是为了什么小事争执,只记得他爷爷当场气得心梗,血管堵了好几根,支架都放了四个,重症监护室待了一周。
他爸爸那段时间跑上跑下地照顾他爷爷,瘦了十几斤,在医院又被两个兄弟和各路亲戚千夫所指。
幸好人没事救了过来,那以后,他们一家对爷爷都是能避则避。
有时候庄藤想想他爸妈宁愿待在条件不好的学校宿舍居住也不愿回村里住,一部分原因是要照顾学生,更大的原因其实是想离他爷爷远一点。出了这件事,回村的次数变得更少。当然了,年节场合避无可避,他们只能忍耐。
水烧开,庄藤倒了杯茶给他爸爸醒酒。
他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庄藤能明白他,摊上这种爹,脾性火爆独裁,身体却脆弱,谁也拿他没办法,谁敢顶嘴,这老爷子是真敢拼命。
桌子不够大,麦衡帮忙把茶几清理了出来。沈老师已经拿上了毛笔,林林总总大概写了五六副,庄蔓在一边负责举着手机当字幕,穗穗想凑热闹,沈老师就也给她拿了支小毛笔,边写字边教她认字。
涂画好玩,认字就不好玩了,穗穗很快失去兴趣,偷偷摸摸放下毛笔跑到庄藤身边,让庄藤帮她一起拼积木。
穗穗把这个也带来是庄藤没想到的,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
他的心情好转了一些,小声问:“你妈咪有没有问你送积木的叔叔长什么样子?”
家里多了份陌生礼物总要有个解释,庄藤不是娇惯孩子的人,已经送了生日礼物,短时间不会再买第二份,所以也不好说是自己买的,就跟庄蔓说是在超市买东西正好遇到同事,同事家里也有个女儿,看到穗穗很喜欢,买了这个礼物送她。
穗穗也学他小声说:“我说了,说斯叔叔长得像门口的保安爷爷。”
庄藤就笑了。这是他教穗穗说的。如果按穗穗自己的描述,大喇喇地说是个长得很帅的年轻叔叔送的礼物,庄蔓一定会联想到他的感情生活。
穗穗当时还不乐意,说:“妈咪说小孩不可以讲大话。”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庄藤又怎么会让孩子骗人,只好迂回地进行引导:“你看,斯叔叔是不是很爱笑,门口的保安爷爷也很爱笑。舅舅今天教你一个道理,如果两个人有一样的性格,就可以说这两个人很像。穗穗,你没有撒谎,这是实话。”
穗穗沉默地思考了几秒钟,也不知道思考明白没有,总之最后是点了头。今天看来,穗穗最终还是被他说服了。
第34章 来我身边
说到底,这件事儿是他对不住斯明骅。庄藤又开始想念斯明骅,其中还夹杂了一些心虚和愧疚。他回到房间,给斯明骅拨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斯明骅是隔了十几秒才接听,庄藤一看,镜头里的斯明骅赤着上半身,腹肌上全是水珠,头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洗完澡,都没来得及擦干身体就匆匆走出来接电话。
自从他去了西北,庄藤就天天看那边的天气预报,今天阿勒泰的室外温度将近零下二十度,这要是感冒发烧多受罪。
庄藤简直想亲手给他擦干:“多冷啊,赶紧把衣服穿上。”
“不冷。屋里有暖气,二十多度。”说是这么说,斯明骅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还是去找了件T恤穿上。
庄藤看着他擦头发,说:“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景区不搞活动吗?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民宿。”
斯明骅把额前的湿发全部拢到头顶,洒脱一笑:“就是烤肉还有篝火晚会,一群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没什么意思。你要在这里我带你一起去玩玩儿还行,一个人有什么好逛的,早点回来还能跟你说说话。”
庄藤心情顿时低落下来:“你还不如跟你爸妈去你爷爷奶奶家过年,至少热闹一点。”
斯明骅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含笑看向他:“心疼我了,觉得我孤单?”
庄藤眼睛有点酸。他觉得自己对斯明骅一点也不好,除了床上那点事,他几乎什么也没办法满足斯明骅。陪伴、金钱、地位,他什么也给不了。
他不作声,斯明骅的笑容也渐渐变浅,眼里多了些难言的内容,好半晌,说:“庄藤,要是想我,你就来找我。”
庄藤倏然和他对视,又挪开眼神:“明天是春节。”
每年春节那几天,他都得作为家里的“长子长孙”替父亲叔伯去挨家挨户拜年。这是他们庄家尊亲孝长的“传统”。
想到这里,庄藤皱了皱眉。他其实跟其中很多人都不熟,不太想去。
斯明骅的上半身动了动,似乎是从桌子边把电脑拖了过来,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传过来:“那我来找你,只要你开口,明天晚上我就可以到你家门口。”
庄藤笑了:“你有病啊,这么远。”
斯明骅说:“这样不行那也不行,说到底你就是不想见我。”
庄藤想也没想就否认:“想的。”怕斯明骅不信,用发誓的语气说:“想的!”
“那为什么不肯来找我?明天是春节没有空,后天、大后天呢。”
庄藤简直就要一口答应他了,想了想,及时刹车:“你以为新疆离这里很近么,说去就去。好了,快去吹头发。”
斯明骅微微笑了笑,平地放下一个惊雷:“庄藤,我初三那天生日,你看着办。我刚才给你把机票买好了,你不来也没办法退。”
说这话时,斯明骅是很从容的,庄藤可能不会额外花计划之外的钱,却绝对舍不得浪费已经花出的钱。
庄藤果然愕然了,斯明骅刚刚一直在摆弄电脑,居然是为了这事。他好几秒才回过神:“你的生日明明在夏天。”
斯明骅说:“我是居家出生,过了很久才去登记,工作人员弄错了我的出生日期。”
庄藤半信半疑:“你在骗我吧。”
“那就当我在骗你。”斯明骅若无其事地对庄藤微笑,“我去吹头发,先挂了。晚安。”
吹头发就吹头发,为什么要挂视频呢。
庄藤很想挽留他,这几天夜里,斯明骅就连洗澡都要把手机带进浴室强迫他视频通话,他已经习惯回到房间后无时无刻都能看到斯明骅,睡了觉也能听到斯明骅的呼吸声。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视频挂断,手机屏幕退回对话框,庄藤没动弹,坐在书桌边发呆,直到屏幕息屏才回过神来。他拿了睡衣,慢吞吞地去了浴室洗澡。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他是想淋一淋水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脑子里在天人交战。一边警告自己不能去,真的不能去,他前脚离开,他爸妈必然会被爷爷责怪没把他这个儿子教好,他是可以对他爷爷的指责不屑一顾,可他爸妈还要在老家待着。
并且出门玩总不能全让斯明骅负担费用,斯明骅找来的设计师帮了他很大忙,省下许多钱,他目前的余额倒是算得上富余,出去玩一趟绰绰有余。可前面还有百万房贷等着他还,这不是得意忘形玩浪漫的时候。
一边斯明骅的话语又在充满蛊惑性地勾引他,万一斯明骅没有骗他,真的是斯明骅的生日,他难道就要这样错过男朋友的生日?
人就活一次,这时候不疯狂一把,等到四十多岁贷款还完,他也已经骨质疏松,这身骨头还能经得起摔吗?到那时,斯明骅又还在不在他身边?
一想到或许有分手这天,庄藤心中起伏不定,抬手把水阀“啪”的关掉了。蒸腾的雾气里,他咬了咬牙。
他想起斯明骅挂断电话时的神情,那是种宽容又无奈的笑,大概斯明骅早猜到他会胆怯,压根没对他会主动去找他抱有希望。
第二天庄藤天还没亮就起了床,先是跟着爷爷去祠堂祭祖,昏头转向地跪下又起来,烧了几炷香,等天亮了又兵荒马乱地拿着礼品去村里的长辈家里拜年,庄蔓则留在家里帮爸妈招待来拜年的亲戚。
回家已经夜里十点多,他喝了酒,被一个远房堂兄开车送回来。
他没醉成这样过,迷迷糊糊间看见庄蔓和麦衡冲上来把自己架住了,堂兄对着他爸妈不住道歉,说一下子没把弟弟看住就成这样了。
庄藤有点着急,推开麦衡跌跌撞撞凑上去解释:“不怪哥,我想喝,我自己喝的。”
沈青立马把他搀住扶到沙发上,不住地给他拍背。庄藤靠在妈妈身上,觉得很安心。平静下来觉得头有点疼,就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是半夜,他发现自己已经在被窝里,头疼也好了很多,就是感到眼睛有些肿,不太睁得开。耳朵边一直有闷重的嗡鸣声,他在黑暗里摸索,把手机拿出来,嗡鸣声逐渐变大,他眯着眼点亮屏幕接听电话。
电话接通,斯明骅的声音传出来,听得出有些急躁:“庄藤,怎么一直不接电话?”
庄藤的脑袋有些迟钝,听到他的声音觉得很幸福,笑呵呵地说:“我刚刚在睡觉,对不起啊。”
斯明骅气笑了:“你喝酒了?”
“一点点。”庄藤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航班播报声音,闷闷地说:“你真要回来找我啊?我怎么总是害你浪费钱,机票很贵的。”
斯明骅静了静,声音变得柔和下来:“你听错了,是民宿大厅的电视机在放广告。”
庄藤很难进行有效思考,于是没有费劲去质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轻飘飘地打听起自己关心的事情:“真的是你生日吗?”
斯明骅没做声。
庄藤又问:“滑雪好不好玩?”
斯明骅远离了候机大厅,走进洗手间。周围安静下来,他慢慢地说:“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玩儿。”
自从庄藤回家以后,笑得都比原来少,显然是在家里待得不痛快。他不肯承认他只是气庄藤口是心非,明明不喜欢回去过年还非要勉强自己,所以才使了个心眼,变着法儿地想让庄藤主动来找他一次。
庄藤确实如他所想,被他逼得左右为难,可他却没觉得痛快,反而觉得心慌意乱。
联系不到庄藤的几个小时,他开始臆想是不是自己的玩笑开过分,庄藤被打乱计划生气了,才故意不搭理他。
“肯定很好玩,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庄藤笑着说。
说完顿了顿,道:“斯明骅,我明天来给你过生日。你要来机场接我。”
斯明骅沉默了好几秒,心里涌起一股惊喜和心疼交杂的情绪,半晌说:“好。”
庄藤乐陶陶地说:“我是不是得带两件特别厚的羽绒服过去?”
“不用。身上穿一件就行,落地了穿我的。”
做决定之前庄藤左思右想觉得万般荒唐,但真下定决心,又觉得没那么慌张,反而让亢奋占了上风。
这是他跟斯明骅第一次一起旅游,还是他第一次给斯明骅过生日,比挨家挨户去给几百年没打过交道的亲戚拜年强。
实在太高兴,他才把自己喝成这个熊样,想想觉得真是不好意思。
后面又问了几个跟滑雪有关的问题,由于太困,他不太记得具体内容,就记得斯明骅很耐心地回答了很多话,还有自己最后说了句:“斯明骅,我很想你,不是骗你的。”
第二天,庄藤找了个公司外派出差的借口,告别父母和庄蔓,在经过六个小时飞行后于阿勒泰机场落地。
已经夜里八点多,天边却还呈现着傍晚的景色,从廊桥的落地玻璃外可以眺望到远处紫红的晚霞,庄藤有些震撼,但没来得及多做停留。
接机的人群里有个黑色的高大身影格外鹤立鸡群,庄藤露出笑容,加快脚步走过去。周围的旅客很多,但管他呢,谁认识谁。他抬手拥抱了斯明骅,本来只想轻轻抱一下,把人真切抱在怀里时却没能忍心撒手。
鼻尖萦绕了熟悉的干燥冷香,他两只手紧紧环住了斯明骅的腰,脸颊贴在斯明骅胸口,衣服太厚听不到熟悉的心跳,但他光是闻到斯明骅的味道就已经安心。
很轻声地,他说:“新年好。”
“……新年好。”斯明骅回手搂住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一般非要到夜里庄藤才会对他这么热情,白天,尤其人多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这待遇。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这个把庄藤哄过来的决定简直正确无比。
“雪场离这里近吗?”
庄藤把脸从斯明骅怀里探出来,扑那下没觉得,冲动完毕,他开始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故作镇定地看了看旁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个有些漫长的拥抱,有几个年轻女孩一直在笑着偷偷看他们。
快三十岁的人,说出去是个小中层,工作时冷静从容,私下里却总是腼腆得像个青葱的高中生,要不是见过庄藤身份证,斯明骅简直有些怀疑他谎报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