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34章

作者:Klaelvira 标签: 破镜重圆 灵魂伴侣 强强 HE 近代现代

姜灼楚再次在梁空的眼神中看见了那种……观察动物的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姜灼楚被关在笼里,梁空站在外面,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一切反应,生杀予夺都在梁空一念之间。

姜灼楚没接这通电话。他任由它响完自动挂断,全程梁空脸上都挂着那种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

“没有我,你在肖遁那里毫无意义。” 梁空弹了弹烟灰。

“那也是我的事。” 姜灼楚离开梁空,已经不是因为有别的选择,而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必须离开。

“是我栽培了你,而你没有半分感激或忠诚。” 梁空掐灭了烟,脸上笑意敛去。他走到姜灼楚面前,终于露出冰冷的神色,仿佛随时可能动手捏死姜灼楚。

“你说得没错。” 近距离下,姜灼楚不卑不亢地抬起头,“但如果你是一个讲究感激或忠诚的人,九音根本不会存在。”

“我只是做了和你当年差不多的事,而已。”

梁空听完,微微有些出神。他和姜灼楚长得并不像,可这一刻他却在姜灼楚的眉宇神色间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作品了,再也不会有了。姜灼楚是完美的,他浑然天成地承载了梁空的意志,他是不可替代的。

想到这里,梁空笑了。当他听说姜灼楚去找肖遁,他的最后一丝因幻想而滋生的宽容已经破灭:姜灼楚完全不爱他。姜灼楚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他可以为了利益跪到梁空面前扮演一个深情的情人,也同样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留情地离开梁空。

本质上,他们都是只顾自己的人。没有谁比谁高尚,也没有谁比谁恶毒。

梁空知道,自己不用再心慈手软。

“姜灼楚,我想你忘了一件事。” 梁空朝后退了两步,把距离拉回社交状态。他极为平淡而漫不经心道,“你的合约在徐氏,还有十二……哦不,十一年。”

“现在徐氏属于九音。所以,你的合约在我手上。”

姜灼楚早已死了演戏的心,也刻意淡忘了这份二十年的长约。当梁空忽然提起,他的第一反应是陌生而茫然,随后才意识到这明晃晃的威胁。

可他什么都不想要了,梁空还能威胁他什么呢?

下一刻,他在梁空眼底看见了胜券在握的笑意。思绪纷乱,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发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很关键的信息……

“如果你硬要和肖遁合作,我拦不住。我只能让你很忙、足够忙,忙得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梁空回到沙发前坐下,牵了下嘴角,“姜灼楚,你还想演戏吗。”

“不如就演你喜欢的那个本子,叫什么来着?”

“《被你杀死的那个人》?”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血液仿若凝固,姜灼楚感到从头到脚都麻木了。他直直地盯着梁空,说出那部电影的名字。梁空当然不是认真的,这只是威胁,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姜灼楚已经不能演戏了。

在梁空眼中,这是姜灼楚必须屈服的威胁。一个唯利是图的人,怎么可能硬刚这要命的事呢?

然而片刻后,姜灼楚笑了。他的眼眶变得湿润,鼻尖微微泛红,他仿佛看见无数闪着金光的碎片从一座雕像上塌落,四散飞去。

那是过去的他吗?

是他以为已然死去的他吗?

是像传说一样深埋于地底的他吗?

……

……

雕像碎裂,露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他。他不知走了多久多久的路,甚至已经忘记了方向,只知道闷头向前,然后终于有一天,那个被他遗忘的目的地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中间隔着一条万丈深渊。

死,或者重生。

这个选择都不需要太多思考,姜灼楚看见对岸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朝自己回眸,悬崖的那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而此地,正是一处风景绝胜之地。

如果到不了彼岸,睁眼死在路上也不失为一种美丽的结局。

“好啊。” 姜灼楚冷涔涔地笑了。他的笑是认真的,他甚至不生梁空的气。他一脚踩到茶几,附身凝视着梁空那渐趋严肃的双眸——梁空皱起眉,他在分辨着姜灼楚话中的真假,他感到难以置信,局面超出了他的掌控。

“梁空。你以为,我真的怕吗?”

第146章 请您自重

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命运为我储备了极度的欢愉和极度的悲伤。(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新春刚过,玻璃墙上还贴着红色窗花。私立康复医院里人不多,大厅宽敞安静,明亮的阳光薄薄一层,从容不迫地洒进来。

“据护士说,姜阿姨现在很喜欢画画。她每天上午都要画上三小时,有时晚上也画。” 韩琛踱步走到报刊架前,顺手拿起一本杂志,煞有介事地翻了起来,仿佛要以看论文的眼光评估文章质量。

“她还送过几幅给照顾她的护士,小姑娘们都很喜欢她。”

一旁的长椅上,姜灼楚正在读剧本。他戴着无框眼镜,电脑放在膝盖上,读得专注而平静,脸像一张白纸似的平静。

“还有二十分钟。” 听到韩琛的话,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时间。

姜旻作画时不能被打扰,这不仅出于她个人的要求,也是心理医生的意思。规律作画的习惯养成后,姜旻的状态比先前稳定了很多。她的腿还没养好,出行仍需轮椅,每天下午都要做康复训练,可在绝大多数时候,她十足像个正常人,即使不再年轻,仍旧气质卓群。

比起演员,现在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位极有修养的知识分子艺术家,带着一身沉静的故事。韩琛说得没错,很多人都喜欢她。

“这里医生护士都很专业,姜阿姨也适应,恢复得不错。” 韩琛说着,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你可以放心。”

今天来这儿,是姜灼楚主动提出的。他一向甚少探望姜旻,因而韩琛不免有些在意。

从心理学的角度,姜旻与姜灼楚的大部分创伤都或多或少地有关联,他的抗拒和疏离不仅合乎情理,更是在疾病无法根治时的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机制。作为朋友和专业人士,韩琛看得清楚。

姜灼楚嗯了一声,抬起头。他今天的探望似乎没什么明确目的,就是单纯来见一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

韩琛觉得哪里别别扭扭的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他略显尴尬地扯了下唇角,“嗨,跟我还这么客气,谁不知道你前阵子忙啊,正好我学这个的也比你专业……你这电脑上是下一个项目?”

姜灼楚点了下头。

“你那……” 韩琛本想说梁空,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公司还真够压榨人的。”

这次见面,姜灼楚半个字也没有提到梁空。《你不在场》成功了,可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开心。

韩琛总有一种错觉,姜灼楚始终是沉重的,时至今日也没有任何本质的改变。他走了很远的路,靠自己拼来了很多东西,但他身上的沉重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姜灼楚的病,从来没有好过。比起那些世俗的名利与成功,这才是韩琛心底更为在意的事。

“我出去接个电话。” 姜灼楚没有应韩琛的吐槽,正巧他的手机响了。他合上电脑,起身走了出去。

“姜灼楚你今天不在公司???” 刚一接通,孙文泽炮仗般的声音就从里传了过来。

哦,出事了。

“没去。” 姜灼楚早有预料,却若无其事道,“怎么,难道你今天去公司了?”

他悠闲地斜靠在走廊上,身后窗外是一片修剪得极为整齐的草坪,一些病人正在晒太阳。

“……”

孙文泽一时无语,半晌才有些阴沉地压低了嗓音,“梁总今天来公司了。你不知道?”

“他干什么又不用向我汇报。” 姜灼楚淡淡道。

“……” 孙文泽嗅到了这句话里的讥讽,他顿了下,半晌直接道,“今早梁总例行召集各部门高层开了个会。会结束后,程总专门找我,说梁总点名要做《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姜灼楚没有假装意外。他波澜不惊地笑了笑,“这不是件好事吗?”

“好事?” 孙文泽摸爬滚打多年,见过的坑比吃过的盐都多,“梁总只是点名要做,但什么都没给!什么都没定!!”

“钱呢?预算多少?导演制片人选谁?什么时候建组??……”

“姜灼楚,这事儿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孙文泽十分愤怒。

姜灼楚耐心听完,全程没有打断。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两下,似乎是跳出了新消息。

“我只比你多知道一件事。” 姜灼楚说。

“什么?”

“这部电影的主演会是我。” 姜灼楚说得很平淡,“我将比你更需要它的成功。”

“什———?!”

“孙文泽,” 姜灼楚截断他的话,继续道,“你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已经出现,只不过它不是你过去预料的样子。”

电话那头,孙文泽像大脑宕机似的,沉默良久。他似乎不敢置信,“你怎么知道?你确定?你之前不是说你……等等,你怎么做到的?”

“我总是能做到别人不敢想象的事。” 姜灼楚说。

挂断电话,他瞥了眼刚刚的消息。

果不其然,是梁空发来的。

他当没看见。过了没一会儿,电话打进来了。

“可以进去了。” 韩琛寻了出来。

姜灼楚点头,摁断了电话。韩琛陪同他一起过去,姜旻结束了上午的绘画,已经被推回休息室。

林姨出来,冲姜灼楚笑笑,“她在里面。”

手机铃声又响了,姜灼楚被吵得有些烦,直接设成了勿扰模式。

“我就在这儿等你,有事叫我。” 韩琛说,“……骚扰电话?”

“差不多吧。”

姜灼楚推门进去,屋子里只有姜旻。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就在窗边,没有望向外面,目光只无神地落在地上,整个人好似一尊雕塑。

她看见姜灼楚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姜灼楚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今天我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我要重新开始演戏了。”

姜旻的手攥得紧了些。她的眼神里压抑着浓烈的震动和颤抖,霎那间又变得浑浊了起来。

姜灼楚强迫自己注视着姜旻,仿佛这成了他必须要做到的一件事。回到片场,意味着过去的很多事都不能再逃避。

“你演得不如我。” 过了很久,姜旻从舌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带着沙哑的气声。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盯着姜灼楚,漆黑明亮的眼眸让人想起摄像机的镜头。

“可能是吧。” 姜灼楚没有跟她争。他站了起来,走到姜旻的面前,半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姜旻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下意识向后退去,却被姜灼楚一把抓住了轮椅。

“妈妈,过去的事,我不怪你了。” 姜灼楚微仰着头,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仰视着姜旻,祈求一丁点的认可和关怀。

“但是,我也不会再让你有伤害我的机会。”

他有一双极有定力的眼睛,坚韧得仿佛多大的风浪都吹不翻,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

“你还能演戏吗?你还会演戏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旻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她猖狂尖锐地笑了起来,像夏季伴着惊雷的一阵阵暴雨,天空是亮得诡异的黄白色,“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