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33章

作者:Klaelvira 标签: 破镜重圆 灵魂伴侣 强强 HE 近代现代

他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那是他的脸,他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他和“他们”一样,只是被梁空锁进橱窗的一件展品。

梁空永远、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放他自由。

姜灼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他似乎摔倒过、又撞上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膝盖和脚踝的疼痛才唤醒他。

他靠坐在门前的地板上,和那幅被临时放在这儿的海报并肩。

“喂,小陶。” 姜灼楚沙哑着嗓子给小陶打电话,“给我订明天……不,今晚飞北京的机票。”

他扶着海报的相框,站了起来,刚立起身子时还趔趄了下,差点一脚踢了上去。他回头看了眼,海报上18岁的姜灼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他们对于彼此都已然十足是个陌生人,姜灼楚才意识到,他竟已走了这么远,他竟已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他。

或者说,另一个我。

海报上的姜灼楚拥有着他现在无法奢望的光芒和骄纵,犹如太阳般烈焰夺目。可他却并不心驰神往。他半蹲下来,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望着他,平静、追忆、好奇,最后是惋惜。

“对不起。我没有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眼圈终于红了,声音轻得像是抬不起头来,“对不起,让你死得那么早。”

他伸手摸了下那张阔别已久的面庞,而后把额头抵了上去。

“总有一天,我会来接你的。”

姜灼楚离开了凝视博物馆。他连夜飞往北京,去找肖遁和沈聿。

翌日,梁空得知了这一消息。

第144章 “我们分手吧”

时值春节,姜灼楚做好了无法立刻见到肖遁或沈聿的准备。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也许还要在他的底线上再让步一些。他回家匆匆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就飞去了北京。

上飞机前,他分别给肖遁和沈聿打了个电话——都没接通,他又发了条短信,诚恳地表示关于上次的事,他希望能再谈谈,他很有耐心和诚意。

没过多久,沈聿回复了。他表示很高兴姜灼楚回心转意,又说自己现在在海岛度假,让姜灼楚直接联系肖遁,或者江帆也可以。

他给了姜灼楚一个肖遁的私人号码,说是24小时都会有人接。姜灼楚拨了过去,不是肖遁本人接的,对方干练地记下了姜灼楚的名字和要说的事,随后挂了电话。

落地北京已是深夜。姜灼楚出来,被这零下十几度的风劈头盖脸一吹,出发前他根本没想起要带件厚些的冬衣。

上车后,肖遁的电话很快回了过来。这回依旧不是他本人。

“姜老师,你好。肖总让您现在来天驭,他会抽空见您。”

现在?

姜灼楚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十二点半。财神爷的生日过了,到了正月初六。他一秒的犹豫也无,让司机改换道路,不回宾馆了,立刻去天驭。

凌晨一两点的天驭,看不出多少睡意。停车场几乎是满的,下车后姜灼楚进了大楼,门口已有肖遁安排好的工作人员在等他,很年轻白净,就是之前电话里的声音。

“姜灼楚老师?”

“嗯。”

没有过多寒暄,对方领他上去。

“肖总在开会,结束时间不定。”

“这是给您准备的休息间,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按铃。”

这层人来人往,忙得不亦乐乎。没人关注姜灼楚,偶尔有人会和领他来的那人点个头。

“天驭过年也不休息?” 那人临走前,姜灼楚问。

“金钱永不眠。” 青年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站在窗边,能看见高楼里无数点亮的灯火。这背后燃烧着的不是梦想和情怀,而是最为直接的利益。

天驭明年有大制作的电影要上,从前期筹备宣传开始就无比精心。这是肖遁走马上任后的第一次大项目,过去的几个月他都在内部进行组织架构调整和各方面改革。

姜灼楚打听了下,肖遁承诺电影上线后会从他个人的分成里划出极大一部分,作为奖金分给参与项目的所有员工,多劳多得。

据说这是肖遁心心念念的一个项目,想做已经很多年了。之前,一直都被梁空压着。

这天姜灼楚在天驭等到半夜,中间他似乎在沙发上睡过去了一阵子。之后有人敲门,他条件反射般立刻就醒了,起身去开门,“请进。”

门外竟然是肖遁本人。他依旧穿着一身十分花哨的衣服,只是气质与从前截然不同,连那双异瞳看久了也觉得怪正经的。他脸上有些疲态,边进来边从口袋里拿出个药瓶,倒了两粒药直接吞了。

“想清楚了?” 可能是太忙,肖遁略过了讥讽阴阳姜灼楚的阶段。他翘腿在沙发上坐下,“跟着梁空,是没有前途的。”

姜灼楚只嗯了一声,“谢谢肖总给我的机会。” 对于后半句话,他不置可否。并不是他对梁空还有什么旧情可念,而是他不想背后嚼人舌根。

对于曾经合作过的人——即使是陈进陆,姜灼楚也很少会在闹翻后把私人恩怨宣扬得人尽皆知。他不喜欢这种方式,它太难看,不符合他的审美。

“行。” 肖遁也没生气。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伸出手和姜灼楚握了下,“细节我们之后再聊。恭喜你,小姜老师,你选择了一条明路。”

“虽然人与人之间都是互相利用,但我和梁空不一样。比起一枝独秀,我更喜欢合作共赢,这是我的人生哲学。”

肖遁很忙,下来见姜灼楚这一趟大约是开会间隙的“休息”。聊完他抬脚离开,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没事多注意休息,再吃点儿有营养的。瞧你那张脸,好好的一副皮相搞得像个荒郊野岭的鬼。”

“……”

和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今夜姜灼楚也是注定睡不着的。来找肖遁这一趟,比想象中容易得多,他似乎也没什么高兴的情绪。不知从何时起,他被异化成了一个极端理性的机器——梁空就是那样的,他情不自禁地去学。

他又想到梁空,想到有关梁空的一切。第一次,他点开了梁空的演唱会视频,只是因为睡不着,以及想用点什么来刺激自己已然麻木的情绪。

屏幕上的梁空,十分陌生。除了那张脸,姜灼楚什么也不认得。他忽然意识到,现实中的梁空不也是如此吗?他难道真的了解梁空吗?而梁空对他,不也同样是只认得一张脸皮吗?——肖遁口中,荒郊野岭的鬼一般的脸皮。姜灼楚脑海里浮现出了画皮。

他恨梁空吗?

望着流光溢彩的大屏幕出神,五彩斑斓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人脸愈发扭曲。

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恨。

他不恨梁空控制自己,也不感谢梁空给过自己的五千万,更不会为自己配合肖遁的背刺行为感到愧疚。

梁空,又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姜灼楚认为,自己对他一无所知,他和自己毫无关系。

天快蒙蒙亮时,姜灼楚才勉强眯上了眼。他蜷缩在沙发上,没有盖被子,屏幕上声势浩大的万人演唱会似乎进入尾声了,无人在意。

再次睁眼,他是被电话铃声叫醒的。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是梁空。

姜灼楚直接挂断,起身去洗漱,还冲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他正站在镜前换衣服,忽的门铃响了。他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瞥了眼手机,十分安静。

穿好衣服扣好扣子,姜灼楚才去开门。他没看猫眼和监控,像是要逼着自己直面什么。

“新年快乐。” 门开了,梁空语气平淡。他双眸深邃,定定地落在姜灼楚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刻,姜灼楚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梁空“老”了。他昨晚断断续续看了几个小时梁空更年轻时的演唱会视频,和那时比,现在的梁空太过成熟,几乎像是另一个人。

这中间仿佛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姜灼楚登时明白了自己和十八岁的姜灼楚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他下意识想,当梁空看着自己,他想到的是谁?是小语吗?是那个已然死去的姜灼楚吗?还是那无数幅被禁锢在橱窗里的画?

……

姜灼楚一手扶着门框。他也同样定定地看着梁空,什么也没说。

“直接上门,希望你不要怪我。” 梁空永远是那么体面,那么胜券在握。他不算太张扬地抬了抬下巴。

“没事。” 姜灼楚的语气比预料中平静得多。他让到一旁,让梁空进来,仿佛他们约定好了这次会面。

“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哦?” 梁空先是像视察领地似的扫了眼屋内,包括姜灼楚摊开的行李、沙发上的生活痕迹……和一切。他回过头,意外,又不太意外。

姜灼楚其实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梁空说出这句话。曾经他以为,只要梁空不破产,他们的关系就会永远在风雨飘摇中稳定地继续下去,直到他拥有话语权、能平等地梁空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对话。

他省略了一切步骤。他没有质问梁空任何事情。不论是凝视博物馆里的海报和画,还是梁空对他的病情的故作不知——不只是为了保护齐汀和徐若水,姜灼楚不想告诉梁空自己已经知道了所有,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拥有不解释的权利。

“我们分手吧。”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姜灼楚在和梁空的相处中无数次殚精竭虑,最后这句话却是不假思索就从嘴里飘出来的,随意而平淡。它当然是认真的,因为人开玩笑的语气往往都要更郑重些。

第145章 第四卷完

当梁空听到姜灼楚在天驭和肖遁碰面时,他霎那间有种荒谬到极致的平静感。

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走出了一条未曾被设想出来的路。梁空蓦然回首,发现家被偷了。

姜灼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蹦跶起来的机会,从听到消息那一刻起,梁空就知道姜灼楚是认真的。至于肖遁,他和梁空的过节还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时梁空还是个歌手,肖遁是年轻的新锐制片人。

肖遁被安排来给梁空拍MV,他极不情愿。第一,梁空几乎驳回了他所有的“建议”;第二,他想拍的从来就不是MV。

然而这次关系紧绷的合作,最终却诞生出了极为优秀的作品。那个MV如同一段短小的电影,在它的加持下,梁空那首玄妙得除了他自己几乎没人能听懂的歌,美得具象、清晰,在那年斩获了多项音乐大奖,时至今日都还是梁空的代表作。

但梁空似乎变得不再喜欢这首歌。由于第一次的成功,他和肖遁被迫合作到了他拥有全部话语权为止。后来他扔给肖遁拍MV的歌都极为大众——市场管它们叫流行,而在梁空眼里,这些就是庸俗的产物,连艺术都谈不上,扔给谁他都无所谓。

梁空十分介意与他人分享胜利果实。对他来说,当年那首横扫各大奖项的歌原本完全属于他,他在乎的不是那些荣耀,而是歌本身。他宁愿要回一首寂寂无名、却“干净”的歌,他不可能看肖遁顺眼。

当梁空能自己做主后,第一个就把肖遁踢出了合作团队。天驭高层明白这是梁空的脾气,兴许还是一种立威,没人敢替肖遁说话。

肖遁负气出走,不知怎的几年后又回来了,再度风生水起。梁空一直清楚,对方想要报复自己。

对此,他并不在意。他走到今天、处在这个位置,想报复他、甚至想要他死的人,都不在少数。

只是他没有想到,肖遁会踩在了姜灼楚这个七寸上。

姜灼楚站在梁空面前,脸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过去很多次,他都穿着睡袍,可今天他换上了一套正装。一般人不会在吹干头发前换衣服出门,所以姜灼楚穿这一身就是为了见梁空。

他那么平静,公事公办,像一个合作方,不带情绪地通知梁空:我们双方难以达成共识,很遗憾合作难以继续。

他迎着梁空注视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他终于不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掉眼泪,不知从何时起他变成了今天这样的姜灼楚——毋庸置疑,是梁空改变了他。

“姜灼楚。” 梁空没有暴跳如雷。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曾经我跟你说过,说话做事前,先想清楚它的代价你能否承受。”

“当然。” 姜灼楚分毫不让。

很久以后,姜灼楚仍旧记得梁空今天望向自己的眼神。极为深邃,和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一样,不知通往何处,未知得令人胆寒。

半晌,梁空拿出了一支烟。他点燃,火苗咻的飞起又灭下——姜灼楚忽然发现,梁空的手指非常好看。

“我很遗憾。” 深深吸了一口后又吐出,梁空一字一句道。他的表情不像是演的,他绝对没有这么好的演技。

不论他有过多少复杂浓烈的情绪:愤怒、可笑、蔑视或恼怒……最后,竟都化成了一种奇妙的惋惜。

这时,姜灼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梁空先瞥到,跟看了个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一声,“肖遁的。你要接吗?”

“想接就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