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因为他终于能去上学了。
然后他看到了十七岁,十八岁,那些属于桑帕斯学院的日子。
他遇到了所有人。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二十四岁,坐在疗养院的躺椅上,闭着眼睛,被一个陌生的心理医生催眠。
他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他忽然很想睡一觉。
不是难过,是太累了。
“……夏洄。”
霍医生的声音把他从画面里拉出来:“你看到了什么?”
夏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灯,看着窗外碧蓝的天。
“我……我不想回忆起来。”
霍医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明明很平静却写满了故事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
夏洄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夏洄,你很有名,不论是在科研杂志上还是八卦杂志上。”霍医生轻轻笑着说,“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但你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得太深,深到你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但它们存在。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你累到扛不住的那一天,一起涌上来。”
夏洄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觉得累吗?”霍医生问,“不是因为你这六年经历了太多。是因为你这六年,一直在扛,从来没有放过,你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扛了六年,你以为你扛过去了,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把它们背在身上,越背越重,越背越沉,一直背到现在。”
夏洄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我能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哑,“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输了。”
“输给谁?”
夏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霍医生说,“夏洄,你已经赢了。你活着走出了深蓝,你拿到了凡尔纳斯的学位,你发了十七篇论文,拿了三个国际奖项,你带了两届博士生,你是业内公认的顶尖学者,你已经赢了。”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是把它们放下来。一件一件,放下来。看清楚,然后放下。”
*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
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第一天,他睡了很久。
从傍晚睡到第二天中午,整整十八个小时,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枪战那年后,他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动静就会醒。
空难那年后,他养成了睡前检查门窗的习惯。
台风那年后,他养成了睡觉不脱外套的习惯。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防。
第二天,他在海边走了很久。
疗养院后面有一片很小的沙滩,他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有点凉,有点硌脚,走到礁石尽头,又走回来。
路上遇到一个老人,也是疗养院的病人,坐在礁石上钓鱼,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钓。
夏洄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线:“能钓到吗?”
“钓不到。”老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钓不到才坐得住。能钓到的话,早收竿回去了。”
夏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在老人旁边坐了一会儿,后来老人收起鱼竿,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别坐太久,风大,容易着凉。”
夏洄点点头,老人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安静地往回走。
第三天,霍医生来找他。
“怎么样了?”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夏洄想了想:“就是没有觉得不行。”
霍医生笑了:“这倒是句实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陪他看窗外的海:“你那些事,想好了吗?”
夏洄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放下了一些,还有一些……可能还需要时间。”
“很正常。”霍医生说,“六年的事,不可能六天就放下。你能开始想这件事,就已经很好了。”
夏洄点点头。
霍医生:“放下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那些事还在你身上,但它们可以不再是你的负担,只是你的经历,就像你手上那道疤。它在那儿,但你不会因为它,就不敢伸手了。”
夏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五厘米的疤,横在手背上。
他确实很久没有因为这道疤,不敢伸手了。
第四天,下雨了。
第四星区的雨来得很快,很猛,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夏洄没出门,就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台风天的雨不是这样下的。台风天的雨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生疼,打在设备上能把漆打掉,他和同事们在那种雨里抢修,浑身湿透,眼睛睁不开,全靠手摸。
那时候他想的是:不能停,停了设备就废了,项目就完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雨声,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海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凉的,很舒服。
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他也这样看过雨。
那时候在江耀的宿舍里,窗外也是下雨,江耀坐在床上装病,他在他身旁打瞌睡。
现在想想,那时候基本每天都是雨天,如果不是那些人,那些日子也是非常难得珍贵的。
第五天,雨停了。
天特别蓝,海特别静,像是被雨水洗过一遍。夏洄又去了那片沙滩,这次带了本书。
是格罗斯曼院士早年写的一本专著,关于高维空间通讯的理论基础,他在凡尔纳斯的时候看过一遍,现在想再看一遍。
坐在礁石上,翻开书,看了几页,但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不是书不好,是脑子不想动。
那根弦绷了六年,现在松下来了,一时半会儿紧不回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继续看海。
有个小孩在不远处玩沙子,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又把它推倒,重新堆。堆了推,推了堆,玩得不亦乐乎。
夏洄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羡慕,他很久没有这样玩过了,从小就没有。
所以第六天,他又去见了霍医生。
“如果我回去之后,又变成以前那样怎么办?”
霍医生看着他:“你指的是哪样?”
“就是……”他想了想,“一直绷着,不敢停,不敢松。”
霍医生点点头:“你担心自己会退回去。”
“对。”
“那你觉得,你现在和六年前,一样吗?”
夏洄摇了摇头。
是啊,他和六年前,怎么可能一样?
“你想明白了。”霍医生笑了,“你会退回去吗?不会。因为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绷着的人了。你知道怎么松,你知道怎么放,你知道怎么休息,就算回去之后,又开始忙,又开始累,你也知道,该停的时候,可以停。”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霍医生摆摆手:“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第七天,最后一天。
夏洄起得很早,收拾好了行李,也看了日出。
海上的日出和别处不一样,太阳是从海平线下面慢慢升起来的,先是一点红光,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圆,光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条路。
夏洄想起曾和江耀看过的雪山日出,很可惜,他那时候心境不平,不能欣赏。
要走了,站在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很小,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海,他在这里待了七天。
睡了很久,走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他把一些事放下了,还有一些没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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