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夏洄留了下来。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六年。
两年之后,桑帕斯给他派发了毕业证,但是没有毕业照,他也并没觉得遗憾,桑帕斯给他留下的回忆有好有坏,总体而言,苦涩居多。
凡尔纳斯大学的录取通知是在第二年年底到的。
高维空间通讯项目取得突破性成果,他的名字排在了论文的第二作者。
罗娜把那篇论文甩在他面前,优雅地吸了一支烟,对他慢条斯理地说:“小夏,去读个书吧,我保证等你回来,我给你更好的项目,你不用担心我会放你离开。”
夏洄看着那张录取通知,凡尔纳斯大学——联邦最顶尖的学府,星际排名常年居于首位的理科圣地,他十八岁那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踏进那扇门。
现在他二十岁了,他拿到了。
就这样,他又读了四年,凡尔纳斯大学不远,就在第四星区,他全程在保护下读书,大学里遇到的同学们有些是志同道合的好友,有些是疏远但是礼貌的同学,他只上课,不住宿,也就少了很多麻烦事。
四年里,他发了十七篇论文,拿了三个国际奖项,带了两届博士生,被业内称为“数学领域十年内最值得关注的年轻学者”。
四年里,他没回过联邦一次,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自己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会再一次把他困住,他只能等,等自己足够强,强到谁也困不住他的时候。
但这四年里,他遭遇过的事,比他前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第一年,他寒假,深蓝基地遭遇星盗袭击,他躲在实验台下,听着外面的枪声响了整整三个小时,隔壁实验室的老研究员被流弹击中,死在他面前,他抱着他的尸体,咬牙跑出了爆炸的大楼,得了三等功。
第二年,项目资金链断裂,他们三个月没发工资,食堂只能供应压缩饼干,大家把自己多年的积蓄拿出来,咬牙挺过了难关。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乘坐的补给飞船遭遇空难,迫降在一颗荒星上,他和另外七个人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困了六天,靠吃应急口粮和融雪活下来,获救的时候,他的右手三根手指冻伤,差点截肢。
第三年,深蓝基地遭遇百年一遇的台风,他们耗费三年建成的实验设施被毁掉大半,他和同事们冒着十二级风抢救数据,一块金属板从三十米高空砸下来,削掉了他旁边那个人半边脑袋,他背着他,硬生生把他带回了基地。
第四年,基地发生了一场火灾,他遭遇了一次海上黑/帮火并的波及,坐的船遇上了海难,差点被当地武装扣押当人质,还是江家人以保护少夫人的名义把他救出来的。
夏洄被打趣了好久,一直到现在还有人叫他“少夫人”。
就这样,第六年,夏洄二十四岁,他终于从凡尔纳斯大学毕业,拿到了本科双学位,毫发无伤地毕业了。
回到深蓝基地,夏洄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打开那个六年没用过的通讯器。
一条消息也没有。
但是网页首页就是星际新闻,夏洄一条一条往下刷。
:联邦改革完成,新政府成立。
:江耀继任联邦首相,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政府首脑。
:昆兰·奥古斯塔家族成为联邦顶尖贵族,权倾朝野。
和他的图片在一起的,还有薄涅·奥古斯塔,那个当年在赛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星际大满贯赛车手,拿奖拿到手软。
靳琛,靳家的继承人,升任联邦上将,统领一方军区。
白郁,如今是联邦最高裁决庭的裁决官。
岳章,现在是监察局主任。
夏崇,成了夏氏军工的新总裁。
谢悬入职教育局,主管联邦高等教育。
夏洄一条一条看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变成新闻头条,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向各自的位置。
深海隔绝了陆地上的喧嚣,也让他得以喘息,那场震动星际的婚约风波,都仿佛成了上辈子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夏洄关上了通讯器,回去继续工作了。
*
晚上有一场小型宴会,是罗娜特意为夏洄举办的,庆祝他顺利毕业。
宴会之前,罗娜坐在桌后,没有穿正式的制服外套,只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夏洄,目光依旧锐利,但比六年前初遇时,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尝尝,厨房老陈的拿手点心,甜度不高,你应该喜欢。”
夏洄微微颔首,
罗娜看着他,仿佛能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到这六年深蓝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小夏,我希望你能继续攻读硕士学位,博士学位,留在第四星区,所以,我这里有一个新任务,我需要组建一个精干的先遣技术交流团队,前往联邦首都,后续延伸至帝国新成立的科研院,我希望你能加入。”
夏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罗娜。
“帝国那边,梅菲斯特即位后,一直在尝试推动非军事领域的跨国合作,尤其是前沿科技。”
罗娜的语气很冷静,“联邦的态度是审慎接触,以我为主。我们需要一支在专业上过硬、在立场上可靠、并且足够敏锐的团队,去进行第一轮接触和评估,为后续决策提供一手情报。”
她看着夏洄,目光如炬:“团队需要一个顶尖的理论建模和信号解析专家,也需要一个不会被对方轻易影响或动摇的人。我看了内部评估报告,也征求了格罗斯曼院士和德加博士的意见,夏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夏洄放下茶杯,指尖有些冰凉。
他明白罗娜的意思。他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也经过了六年深蓝的验证。
但是,他那段复杂甚至堪称危险的过去,罗娜必然知情。
“罗娜女士,我感谢您的信任。但您知道,我的情况有些特殊。重返联邦,尤其是涉及与帝国接触的任务,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江耀,梅菲斯特,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力量与纠葛,并不会因为六年时光就彻底消散。
罗娜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的顾虑,基地和联邦相关部门已经评估过。我们内部决定,更改你的公开身份,化名[加文],你的安全会是最高优先级,会有专门的随行保障。”
“我需要考虑。”夏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当然。”罗娜并不意外,“你有四十八小时。团队其他成员已经开始遴选,出发时间初步定在一周后。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夏洄,也可能是一个转折点。对你个人,对‘深蓝’,甚至对更宏观的局势而言,都是如此。”
谈话到此为止。罗娜没有再多说,起身带他去宴会厅。
深海基地的内部照明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柔和而冷清。
透过通道侧面的观察窗,可以看到下方幽暗的海水中,偶尔深海生物的发光器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轨迹,美丽而孤寂。
六年了,深蓝塑造了他,也保护了他,这里的一切他都已熟悉,工作、同事、这片无尽的海。
离开这里,返回联邦,甚至可能踏足帝国……无论选择哪条路,深蓝这六年的宁静岁月,都即将画上一个句号。
窗外有光射进来,他抬起手,挡了挡那道光。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长,五厘米左右,是海难留下的。
当时他在荒星上困了六天,为了生火取暖,不小心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手,那会儿没条件处理,等获救的时候,伤口已经自己长好了,只是留了这道疤。零下四十度,他和七个人挤在一块岩石后面,听着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手指冻伤了,冬天的时候会有点僵。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的茧也厚了。
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是干活磨出来的——搬设备,修仪器,在台风过后清理废墟,在资金短缺的时候自己动手改装零件,罗娜就说过他,你一个搞理论的,怎么手上茧比工程部的还厚?
罗娜也偏过头,看着玻璃上映出这个青年。
二十四岁的夏洄。
容貌还是那个容貌——冷,秀,漂亮,和她第一次看见他是一样惊艳。
但他的皮肤比十八岁的时候白了一点,因为在深蓝和凡尔纳斯的实验室里待了太多年,见太阳的时间少。五官的轮廓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骨相吧?
这孩子十八岁的时候,脸上还有一点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没那么分明,颧骨没那么显。
现在全出来了,骨骼彻底长开了,线条干净利落,像是一把刀终于开完了刃。个子更高,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腰还是细,但薄薄的肌肉贴在上面,是这些年在实验室里搬搬抬抬自然长出来的。
还有眼睛。
十八岁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清的,亮的,藏不住事。现在还是清,还是亮,但清亮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什么都看得明白,但不说的那种沉,被事磨过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一种能扛事儿的坚韧。
*
晚宴结束后,夏洄给了肯定的答复。
“我去。但是在回联邦之前,我要去一趟疗养院,我想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
罗娜很好奇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但夏洄口中的不是什么大疗养院,只是深蓝基地附近一个专门给长期外派科研人员做心理疏导的疗养院,她同意了。
第二天,夏洄就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的心理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人,姓霍。
霍医生听完他的情况,点点头:“你这种情况很常见,长期高压、长期孤立、长期面临生命威胁,心理创伤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形成一种麻木。你感觉不到累,是因为你已经累过头了。”
夏洄淡淡地说:“我知道。”
霍医生说:“我建议你做一次深度催眠,把你这几年的经历重新过一遍,把那些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翻出来,看清楚,然后,再一点一点放下。”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那对他而言有点难度,但也许这是唯一一个办法,能让他放下芥蒂,以平常心回到联邦。
“……好。”
催眠开始。
霍医生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夏洄,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
“你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
十六岁。
他第一次走进那家地下赌场,不是为了赌,是为了活,他走投无路,只能去那种地方碰运气。
然后他用一点点钱,赢到了第一桶金。
他拿着那些钱,跑出赌场的时候,手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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