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我的秘密 第47章

作者:乌梅屿 标签: 救赎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可是看清她脸的一刻,我的内心又受到一次震动,确实不是骗子,也不是新型骗术,我见过这个小姑娘。

她比上次在寺庙见到的时候不但一点都没有长大,而且变得更加瘦弱,左眼到太阳穴的一大片紫红色胎记就算在黑夜里仍然是明显的,长短不一的碎发本来就很不规整,现在更因为湿透,一缕一缕黏在脸颊上,她眼睛乌溜溜的,用好像被我发现糗事的怯怯的眼神看着我。

我脱力地躺下,眼睛盯着天空,背抵着沙滩,海浪时不时卷过来掠过我的手背,我闭上了眼睛,缓缓叹出一口气……

这他妈的都是命。

第56章 《我的哥哥》

56.

刘逸可今年是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并且在学校期中考试里一举夺得了语文科第一名,此时,她的作文正贴在走廊处红色的优秀试卷展示榜上,供各位参加家长会的中年人参观。

周稚澄当然没有来参加什么家长会,他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被巷口路过的狗给咬了一口,出了血,一大早就被刘逸可烦得不行——“哥哥哥哥,你快去打狂犬疫苗,不然会死的,哥哥哥哥……”

周稚澄每天早上要送她去学校已经够烦,觉都睡不成整的,还要一个人去医院打针,如果被狗咬一口就能死,那他乐见其成。

架不住这年纪的小孩不好惹,刘逸可从小脾气怪,一点不顺她的意,都要自己生很久的闷气,就因为他懒得去打针,小孩闹着不上学了。

她是这么说:“书上说了,狂犬病发作百分百会死的,你不去打针,我就一直在家守着你,不然你发起病来,死了都是一个人,没人给你收尸,这太可怜了。”

刘逸可从小接受事情就特别快,一下子从哥哥被狗咬了会死,到哥哥死了没人给他收尸所以要留下来,好像发生了什么都可以沉着应对。

周稚澄这些破日子本来安安静静的,被一个小姑娘闹得叽叽喳喳,别说要死了,他现在觉得就算升天了到天上去,那都是余音绕梁。

坐在椅子上打针的时候,周稚澄收到刘逸可的班主任给他发来的一张图片,是一整个版面的期中考试优秀习作,他家小孩的在最正中。

虽说周稚澄这三年来根本没有在认真养,但是刘逸可倒是到处给他长脸,班主任隔一段时间会跟他联系一次,一般都是请他去家长会分享教学经验,周稚澄次次都推掉,她班主任还是会每次都问他有没有空来,直到这一回,这份执着终于迎来了结局,周稚澄原本还纳闷,但是点开那张图片他就明白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什么社会经历,写记叙文无非那几件事翻来覆去地写,我的妈妈半夜带我去医院打吊瓶熬红了眼睛;我的爸爸带我骑自行车教会我持之以恒的道理;我的老师辅导我写作业孜孜不倦让我感受到爱的教育云云,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刘逸可凭借一篇清奇的《我的哥哥》在一众小学生里脱颖而出。

《我的哥哥》

别的人有哥哥是从小就有,我只认识哥哥三年,因为哥哥不是我亲哥,我是被他捡到顺便养的。

这个顺便是真真正正的顺便,跟一般父母吓唬孩子说“你是垃圾桶捡来的”不是一个概念,我真是我哥在海里捡的。说起我和哥哥的渊源,离不开那片海,但也很容易概括。

那是一个冬天,哥哥去游泳,我去跳海,海没跳成,被我哥养到现在。

我的哥哥也跟其他人的哥哥是不一样的,他已经试图抛弃过我很多很多次,其实我已经记住了他的话,毕竟他打一开始就不想养我,把我从海里“打捞”起来,我记得他第一句跟我说的话是“把你安顿好了,我就会走的。”我说:“好的我知道了,等我长大了还找得到你的话,会想办法报答你这段时间的。”

两个月后,他就真的走了,留了足够生活的钱和学费在我的书包里,消失了两天,可哥哥玩捉迷藏的技巧不太好,我很容易就发现他其实没有走,而是跟在我附近,上学路上跟着,如果我有任何要闯红灯的趋势,他躲在墙角后就会马上表情紧张,我手心里有一块镜片,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可即便哥哥是关心我的,但他仍然没有放下他“走”的大业,他不出现在我面前,却默默保护我,直到有几个初中年级的男生在路上堵住我的时候,他才沉不住气地拎着根铁棍子出来,轰的一下砸跑了一群人。

我从小就长得吓人,脸上有很大的胎记,更小的时候是没有同龄小孩搭理我,后来那些不搭理我的人,就演变成欺负我的人。

我跟在哥哥身后,原想说,哥哥,你走呀,那些人我自己对付得了,打不过躲得过,你想走就走呗。

可是他浑身上下充满一股不想说话的低气压,我见过他心情不好,好几天都不说话的样子,所以我就闭嘴了,怕他又要皱着眉头说“小可,我真的要走了,是消失,彻底消失,你就当没我这个人”,然后再默默地躲起来,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

那天哥哥带我去吃了麦当劳的儿童套餐,他一脸愁容地挤着番茄酱,又一脸愁容地拆出了套餐送的玩具,最后冷不丁地说:“我带你把脸治好,等你的脸好了,我再走。”

那之后,哥哥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走”了,他带着我跑了很多城市,做了很多治疗,一开始效果不好,花了钱,但是我脸上的胎记还是没有变淡,我从一开始就跟哥哥说,不要浪费钱了,脸又不是全部,这些话原本是他说给我听的,但现在他明显听不进去,这个医生不行就换一个,激光不起作用就换光电治疗。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欠哥哥的越来越多,有一回吃饭的时候,我认真地告诉他:“哥哥,你真的可以走的,就算我的脸不治好,你也可以离开,做你想做的事,我长大了,吃的饭也多,我有力气打跑想欺负我的人。”

我不是第一次看哥哥哭,他总是一个人对着一只手机在阳台偷掉眼泪,没有拨号也没有发任何短信,有时候他明明写好了一封厚厚的信,甚至邮票都买好了,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寄出去,哥哥是大人,有许多烦恼,但这些都是我偷看到的,他从不在我面前红眼睛。

那次在饭桌上,他头一回在我面前哭,我吓得连饭都不敢吃了,马上放下筷子,嘴里一口没嚼的饭我直接吞了下去,差点噎死。

我哥哥虽然长得不算强壮的类型,但是性格上很坚强,是外婆在的时候教导我的,要成为的那种有韧劲的人。我只是小孩子,我怎么安慰大人?我也不知道哥哥的烦恼,他不告诉我。

我一开始觉得我是他出门运气不好碰上的拖油瓶,哥哥帮助我这么三年,带我到北京治脸,给我交学费让我上学,还让我吃好喝好有地方住,他并没有任何抚养我的义务,但是却像亲哥哥一样对我好,外婆教我做人要感恩,所以他每次说要走,我都说好,那你走吧,不用再养我了。我不知道哥哥会不会以为我没有一点点舍不得他,这怎么可能呢,哥哥从来不会管我的学习,也没有看过我的作文,更不知道我在试卷上把他写了进去。

其实,哥哥,你每次说要走了,要离开了,我都会有点难过的,但是比起这个,你过得开心才最重要,所以不用担心我过得不好,我默默地想念你就好了,我也不知道你说了那么多次哪次会变成真的,可能等我的脸真正没有痕迹的那天,你就会兑现承诺吧。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不希望脸治好了。

唉,这就是我的哥哥,天天说要抛弃我远走高飞但是逗留到现在的哥哥。

周稚澄打完疫苗从医院出来,很久都没缓过来,这三年是他过得最快的三年,跟小可说的一样,一开始他只是想着把小孩子安抚好,给她一些钱,让她至少不用为生活发愁,可是带小孩,就是会带出越来越多的事,每一件都让他真的要走的时候就走不开了。

总之不论是于他本意,还是被逼无奈,或者是仅有的道德驱使下,他不知道怎么才能狠下心抛下一个还在上小学又举目无亲的孩子。

又因为为了给她治好脸上的胎记,看了很多医生,换了两三个城市定居,直到这一年才稳定下来,老转学总归不好,对成绩、人际关系都有影响,小可要上初中了。

他还是没有放下死的念头,所以哪怕这三年过得再混乱,哪怕夜里有多难受,哪怕有多思念,他都一一忍下来。

好像那次分手,在周稚澄这里是真的分得干净彻底了,他也跟信里说的那样,换了地方生活,跑得远远的。

三年能改变人很多,连时代都在变,高铁又接通了很多条线路,手机支付火遍全国,网购兴起,互联网公司正在萌芽,机器人仅仅处于探索阶段,大数据模型种下了第一颗种子,每一个变化,都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周稚澄不敢给他打电话,不敢让他发现自己在哪,情感找不到出口,于是他开始写信,写一些不可能寄出去的信件,里面的内容也很简单,通常几千字里只表达一句“我想你”的意思,但是信封好了,他就觉得自己不要脸,是他要这么做,是他提分手,是他先背叛的,现在又自我感动,只要他一天没有放弃想死的念头,他知道自己不配再谈任何感情。

可是思念不会随着理智增长而减弱,周稚澄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忙着给小可找更好的医生,皮肤科、美容科、中医……能问的他都问过,但是回答只有一种,这种胎记要淡化需要时间,只能定时做激光或者光动力,持续观察效果,还得慢慢来急不得。

闲暇之余,周稚澄除了生病中的痛苦,就只剩下对失去之人的想念,有时想姐姐,如果是姐姐带小可,她会怎么做,肯定会比他做得好很多,姐姐现在在干什么呢,姐姐过上好日子了吗。有时就想时乾,想他现在在做的是什么工作,还记得他吗,还生气吗,还恨他吗,认识新的人了吗,有在好好生活吗,过得好不好呢……

这种毫无反馈的思念是非常大的折磨,周稚澄为了不吓到孩子,用以前的处方继续吃上了药,尽量地让自己保持着还能活着的状态。

因为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小可跟他三年产生依赖产生感情,到分开的时候会麻烦,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向她说明,他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她必须学会一个人生活,一个人支撑自己,不管从哪一个层面上看,都离一个称职的哥哥非常远。

每次困在愧疚和自私中间,他就会点一根烟抽,对啊,三年改变人很多,周稚澄以前那么讨厌烟味,现在都会自己找烟抽。

尼古丁至少会让他的头脑清醒一点,保持着基本的思考,不要那么木讷呆滞,偶尔难过伤心超过了茫然,他就会找另外一个办法。

跟三年前一样,吃米饭,他会找距离房子最近的一家寿司店,只吃寿司的米,吃到感觉不到想流泪的冲动,就停止,有时候,吃得太过了,撑不到上楼,意识刚清醒就会抱着垃圾桶狂吐。

前不久他刚得知一个对他不利的消息,这价寿司店租期到期,平时营收情况不太理想,店主不打算开下去了。

周稚澄现在越发不能接受熟悉的东西脱离他的生活了,一家店关掉换一家就行了,能吃到寿司米的餐厅全北京多的是,但是他坐在暖气房里想了很久,隔天找了店主,三两句话就说明了来意,他要把这个店盘下来。

店主是个年轻的学生,因为兴趣爱好开的店,不缺钱但也没心思经营,一听到有冤大头要接手,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就这样,周稚澄在一个不打算久待的城市,在这个没什么留念的世界里,盘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店,另外带着一个不到独立年纪的小姑娘。

他现在已经放弃去思考自己的死期,一直期待着哪天能顿悟,抛下这一切,抛下全部的道德、全部的不舍、全部的牵挂,他一直在等,一直等不到。

没有亲人,不能联系爱人,又不能去死,还要养小孩养员工。他真的每天都愁,越愁越暴食。

就在一个普通的他在店里吃该死的寿司米的日子,员工告诉他,来了一个大单,有个公司包下所有晚上的位置,说要搞团建。

第57章 时过境迁

57.

说起来是世事弄人,时乾本来不想来的,但是同事们在他旁边展开对那家寿司店的激烈讨论却让他产生了些许兴趣。

——“那家店的寿司米真的很好吃!”

——“白米饭能有多好吃?”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而且不只我一人这么认为!”

——“怎么说,还有跟你一样爱好这么奇特的人,为了寿司米,我们一共十几人,这个点开车还要堵死,坐二十站地铁,这一个西边一个东边的,换一家吧行不行!”

——“别不信,我吃一次就爱上了。”

——“那家店本来要关了,结果有个人接盘了,就为了能吃到那家的寿司米!”

——“奇葩……”

——“小姐,你尊重一下我们这种爱吃米饭的人ok吗,吃饭很解压啊!碳水诶!你们都不懂吗?!”

听到这句话,时乾从手机上移开眼,一时间陷入某种回忆,有些人在心里的分量很奇怪,故意不去想起来也是能做到的,但是听到一点点有关的、哪怕是无关的……都会莫名联想起来。

“就去那里吧,尊重爱吃米饭的人类。”他转过身,对着争辩得不可开交的几个人说。

时乾来这家公司快两年,但是团建一次都没去过,现在有活动,都是象征性问一下他去不去,拒绝了也不强求,所以他主动参与这种讨论,在团队里非常少见。

一时间,几束目光汇到他身上,持反对意见的女生先开口,“今天怎么肯屈尊陪我们这群闲人吃饭啦?大忙人。”

当初跳槽到这里,很大的原因是看上了团队的氛围好,合作起来相对舒心,平时大家也经常开玩笑,从不参加团建的原因无非就几个,有家庭要照顾,有对象要陪,有病得治。第四个理由“不想去”不能摆在明面上说。

在坐都是北漂,没一个结婚,目测也没有什么重病,每次拒绝,时乾都被质疑当天要去约会、相亲、有人要陪等等。

他笑了一下,回答她:“我也是闲人啊。”

“谁信?”女生指了指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谁单身戴婚戒的,你挡桃花吗?”

时乾沉默了一会儿,在女生就快发现话题不对转移话题之前,又淡淡地揭过了,他说:“我不算单身。”

女生的嘴巴张成一个o字型,缓慢地点了点头,意思说,我懂我懂。

时乾没再解释什么,但是这些事提起来,心里还是做不到没有感觉,他也有过想和别人讲述这段经历,讲述起周稚澄的时候,可是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他甚至连周稚澄现在是死是活都一无所知。

三年前,他看到那封残缺的信的时候,并不相信周稚澄是出自真心,他直觉周稚澄是生病严重了,同样的招数再用一次。

他已经快不记得那段时间是怎么度过,周嘉昀和周稚澄是一起消失的,所有的联系方式一夜之间作废,他找过学校,去过警察局,报过失踪,就剩贴寻人启事了,他差点那么做……

那些时间现在回忆起来,眼前好像都有一团混沌的血红色。

这件事有所转机是在半年后,周稚澄原本要毕业的日子,他不知道以什么方式,也许是自己偷偷来过一次学校,也许是托了人,总之把毕业论文送到了学校办公楼。

这事时乾已经算第一时间知道,从校外赶回去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学校大得太过分了,每一处都找遍,需要半天更多的时间。

那天是他第二次打开周稚澄留的那封信,好像不知道该期待该盼望的是怎样的结果,他重新地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那些被雨糊脏的文字。

“我想分手了……”

“我不爱你了……”

“没有意思了……”

“我会很快走出去……”

“你不要找我……”

合上那些已经风干了再风干的信纸,他的动作仍然是小心翼翼的,因为那些纸已经很脆弱,用力一点就会碎。

把信封重新放进抽屉的时候,他开始相信周稚澄那些话。

事到如今没办法再骗自己了,可以回来交论文,但是躲着不见面的原因,时乾想不出来。

所以周稚澄并不是因为难过生病才离开他,可能真的是因为信里说的那样,他好起来了,然后不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