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姐姐没有再向他解释为什么一夜之间变成了齐耳的短发。
因为他贪吃一碗糯米粥,姐姐卖掉了头发。
第48章 本我——“那你会死吗?”
48.第一视角——自白
元旦假期后的第一天,我去了一趟医院,见我熟悉的医生,她有段时间没见到我,说觉得我的气色变好了。
其实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是因为这次是在我情况良好的时候主动求医,就像一般只有发烧严重了才会去医院吊水一样,我不爱看医生,自然只有到撑不了的时候才会想着,能不能让医生帮助我高兴一点。
我跟她说了近况,说我最近心情不错,药有按时在吃,睡眠良好,也说了我这几晚身体上有了一个新的症状,我总感觉皮肤沾到海水里漂浮着的垃圾,譬如破了的塑料袋、树皮、动物尸碎……而且,我体内好像放进一块巨大的黑板,有人在用长指甲刮黑板表面,滋啦滋啦,我总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她的表情在听我说到刮黑板的时候变得凝重起来,随即问了我,最近的情感状态有波动吗?
我说没有,我恋人还在外面等我,他非常爱我,也一直陪我,我的爱情状态良好。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又想到跨年夜,放完烟花之后,我、姐姐、时乾三人坐在同一张圆桌旁,一人喝一碗糯米粥,客厅的电视好像在播元旦晚会,有一些杂音,时乾和姐姐也会时不时聊几句天,要怎么形容呢,我突然觉得我处在一个全世界最完整的家里。
有姐姐,有爱人,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人必须得是一个人,才可以正常地生活,你不能是一片一片的,不能是断层的,不能是以前的和现在的。
刚上小学时,有一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我为什么会出生?
我不止一次问过姐姐,现在想起来真的很不懂事,因为她每次听到我这么问,又会想到意外去世的爸妈,会比我难过很多倍。
她是这么告诉我的,因为爸妈很相爱,爸妈也很爱我,所以我才会出生。
那时我已经明白了“选择”的含义,我说,我看不到爸妈是不是真的那么相爱,但如果爸妈爱我,应该给我选择啊,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来到这世上,而不是让我没得选地出生,再没得选地痛苦。
显然我当时并不懂什么是爱,后来我知道了,我的诞生,本源只是情.欲,也许有爱的成分,但大概不占主要比例。
得知这一点让我更陷入困境,我认为自己的出生只是别人的激.情.产物,对我毫无意义。
小孩子是离死亡很远的,我第一次对死亡有具体的概念,应该是上学路上每天遇到的小猫,某一天突然消失了,猫是独行动物,行踪不定,我想说不定明天就会遇到,可是隔天也遇不到,三天、四天、五天……我想,它可能被收养了或者换了一片根据地继续流浪吧。
我并不放在心上,但在吃饭时向姐姐提起,楼下的野猫不见了。
姐姐知道真相,她告诉我,小猫前几天被汽车压死了,头都扁了,已经被清理走了。
我姐本质上很温柔,但是因为早早辍学,她说话几乎没有修饰,听起来尖锐直接。
我听话也听不出重点,前后都被我忽略掉,我只注意到,头都扁了,小猫头圆圆的怎么会扁呢。
紧接着我捕捉到那个关键词,我闷了一口饭,问我姐:“那它死了还会回来吗?”
我姐从繁琐的手工活里抬起头,眼含深意地看着我,意识到我还对死亡没有清晰的认知,也对啊,没有人教过我,也许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但是她又认为,我应该明白,所以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不会回来了,死亡是不可逆的,宝宝。”她说。
我只能隐隐约约理解成死了就是没了,不会再见了,好吧,不能再见到那只小猫,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是不至于伤心,只是我意识到,为什么在小猫失踪的时候,我设想出来的可能都是好的呢,在睡懒觉、被收养、去其他地方流浪……这些显然比起死亡二字好了很多,我发现我一想象到那只猫压死在汽车下的画面,就会有点难过,比我知道它死了的那一刻难过。
受苦跟死相比,我更不想让它受苦。
这时的我潜意识里已经对“死”有所躲避,明白了这是很不好的事,但并不深刻。
过了几天,我又在饭桌上提起这个话题,全世界我最爱的人就是我姐,我问她:“姐姐,你说,死亡是不可逆的,那你会死吗?”
“会啊,每个人都会,逃不掉的。”她像说一个常理一样告诉我,然后安慰我:“但是我会陪你很久的,宝宝。”
我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每个人都会死,我希望我姐可以逃过去,永远不要死。
“那死有得选吗?姐姐。”我幼稚地问。
我姐犹豫了一会儿,又看看我,说:“没有。”
那天结束后,死亡在我心里跟出生等价了。
再长大一点,我推翻了这个结论,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死可以选择,就是自我结束。
所以死亡它跟出生是不一样的,它没那么狠心,不至于让你毫无招架之力,是可掌控之物。
我当时还没有病,或者说还没有明显症状,但得知这一点让我莫名轻松,有选择是一种庆幸,对我来说如同劫后余生。
同时我也忽略了一点,我姐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死是自杀,那为什么欺骗我说,死亡是没有选择的呢,她一直对我天马行空的疑问知无不言,为什么在这个话题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偏差。
在某个我姐背着我看爸妈照片流眼泪的时候,我顿悟了,就像我得知小猫失踪时设想它有更好的可能,就像我希望所有人都逃不过的死亡我姐能逃过去,就像姐隐瞒了死亡的唯一选不让我知道一样。
没有人希望爱的人在死亡这件事上可以选择。
而出于人的本性,除了寿终正寝之外的一切可能都是与本性对抗的,就像即便我憎恶生命,但我依然会饿会困想要吃东西和休息,我会在车流汹涌的街上左顾右盼担心被车撞到,我会在崎岖不平的夜路躲开井盖怕一脚踏空,除此之外,我还怕鬼,怕被恶魂拉入地狱,所以经常自言自语为自己壮胆。
我并不坚定,我痛恨生命带给我的痛苦,可我付出的努力却都是在保护它,甚至希望我的人生处于世俗意义上的正轨。
霎那间,死亡和出生在我心里又是等同的,出生是生物层面上的不可选,躲避死亡则是本性和情感上双重的,我的本能让我规避大部分危险,但为了不伤害爱我的人,那个唯一选一定要被抛弃掉。
我仿佛第一次相信父母真的是因为爱我才生下我,或者说是爱我才让我出生。
因为我已经付出了被爱的代价,失去生死权。
想明白之后,我就把这些事搁在心里,不再去细想,我有点害怕,好像我的生物本能在驱使我躲闪着这种思维方式,不让我窥见我的本质。我仍相信,这是自我保护。
但是,火星子不用水扑灭,反而拿纸巾包住,是有很大概率酿成大祸的。
于是,能不能无痛无感无声无息地消失,所爱之人也不会因此难过,成为我中学时期的困扰。
这件事想不出结果,没有出口,我选择了另外一件,自残,当然没有被我姐发现过,我不会在身上留伤疤。
每当我感觉痛苦喘不过气时,我会到没人的地方,用打火机烫自己的手心,直到有痛觉,直到痛得无法忍耐。
在冷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我曾祈祷家里面能放进一个火堆,只温暖我的身体,却不会烧毁我的家。
手心很痛的时候,我似乎明白为什么我会有自虐的倾向,因为一切的美好,都会让我背叛自我,这是矛盾的。
我不清楚除了我之外,这世上还有没有人的自我意志跟生命是站在对立面的。
我想去死,但我不能那么做,因为我爱上了生命。
生命于我而言是个手段凶残的暴徒,给予我痛苦,却在痛苦的缝隙中塞满让我流连忘返的甜蜜,它打压、捆绑了我的意志,让我在怨恨中爱上它、保护它。
我爱上一个具体的人的时间点,处于我对自己最破罐子破摔的时候,我当时认为,我这辈子只要还活着,都会和痛苦相伴,不会再获得真正开心的生活,那就随便吧,随心所欲,被毁掉也可以。
我任凭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在我心里乱窜,然后我遇到了爱情。
人在自弃的意念中竟然会爱上一个人,潜意识让我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情打上危险的标签。
如果问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是谁,我会回答是我姐。
但如果问我这辈子爱得最深的人是谁,是时乾。
这两者的重量可能相差无几,但浓度和种类不同,我对姐的爱源自于依赖、依附,这世界上只有那么一个人跟我存在血缘关系了,似乎是我存活的凭证之一,是一面镜子,让我感知到前十八年我是真实活着的,如果出现什么两个人只能活一个的状况,我愿意为了我姐毫不犹豫去死,换她活下来,如果她从这世上消失,我便没有存活的勇气。
我对时乾却不一样,我对他的感情没有起源,从我遇到他开始,应该就是注定的,我想付出、想做点什么、想毁了什么,只为获得这个人,为了这个目的,我想活下去。
我始终认为人不可能完全理智,明知道会有危险的极限运动,有那么多人愿意冒着风险尝试,明知道酗酒吸烟有害生命,还是有那么多瘾君子。
我也一样,初尝爱情,我就明白了爱情是危险的,人不是一件物品,不可控性很大,难以掌控。
在他对我第一次显露出拒绝的态度之后,我已经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却丝毫不退缩,像一个莽夫,一头扎进爱情里,势必要头破血流。
后来我因为他受伤过、沉迷过、也开心过,每一种体验都让我酣畅淋漓,每一次痛哭、每一次心动、每一次患得患失、每一次陷入情.欲,我都觉得这世上没有再比爱情更让我幸福的东西了。
我前不久才想明白为什么一开始我那么爱他了,因为我感觉自己在时乾那里是有得选择的,他让我很放松,适当地给予我回馈,像一颗一颗包着糖纸的巧克力,每一颗都是不同口味的爱情。
我为了给这份爱情添砖加瓦,让它维持得长久一点,包装自己、隐藏自己、最后又剖白自己,完成这个过程我几乎是掉了层皮。
但并不是没有作用,至少现在我确信,他已经非常非常爱我,知道我这种精神情况,知道我的自私无耻,知道我的缺点和狼狈,依然不离不弃的程度。
我当然是高兴的,我只是一个俗人,我想要被爱,想要被人挂在心上,想要刻骨铭心,想要……永恒。
前几年股票市场大跌大涨,很多人因此倾家荡产,走上自我终结的道路,那段时间,新闻报道经常出现有人在清晨于某某大楼高坠的消息,因为股市在早上开盘。
我其实并不喜欢念经济学,经济学里好像做什么事都要测度成本、风险、回报率,炒股炒基金我也毫无兴趣,上学的时候经常能听到有同学讨论自己的股票涨了多少,买的哪只基金一路飘绿,今日盈亏多少,成本均价又是多少,一个个数字从我眼前溜了过去,我明明曾是很缺钱的人,但用那么多数字去定义钱,让我心中毫无波澜,在金融市场里,只要还没有卖掉手中的份额,涨了多少跌了多少,无非只是数字。
但是我现在有了新的感受,有点懂那种感觉了。
如果把时乾对我爱的程度比做一支股票的话,我投入的本金一定是以百万计数,要是这支股一路飘绿,我会寝食难安,日夜祈祷明天开盘涨回来,要是它跌破了,我怕是要哭天抢地,痛彻心扉,觉得失去了全世界。
最好的情况是它横盘一段时间就小幅上涨,循环往复,呈现上升趋势,这样我的收益率会十分稳定,只要每天睡前看一看盈亏就非常兴奋,盘算着涨到什么时候,我要卖掉这支股,把钱收入囊中。
可一旦它疯涨了,涨到我预期以外了,收益高到我从未料想到的水平,我便陷入了踌躇,一方面是阈值太高感受不到开心,另一方面是我明白这些收益变成了冰冷的数字,我既怕哪天它跌了回去,又不敢抛掉,因为认为它肯定还会再涨,可只要它一直涨,我可能永远无法落袋为安,我舍不得卖了,人都是贪婪的。
所以在我知道他已经爱我超过了我设想中的程度,沉溺于爱情里,被我短暂搁置下的那些困扰,就全部卷土重来了。
关于我的选择权,关于生与死。
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表达,希望我永远不要死,希望我永远陪在他身边,我高高兴兴地答应了,承诺了,转头一想又觉得不对,我又被生命这个暴徒骗得晕头转向,现在它还多了一个名叫爱情的帮凶。
我的自我意志被削弱得很厉害,所剩无几的部分在向我怒吼——“你不记得十几年来你是如何痛恨人生的吗?你不记得你最大的愿望是没有痛苦地烟消云散吗?你不记得你爱他一开始是因为觉得轻松和自由吗?”
我被责备得不知所措,只能弱弱地辩解,“我没有办法啊,他那么爱我,我的生活变得那么好那么幸福,我真的不舍得,我想活着,对不起。”
——“你真的幸福吗,你只会在痛苦的时候看见我!”
我完全愣住了,低头看见我左手上的那枚戒指,又想了想我姐,舔了舔嘴唇,回忆昨晚糯米粥的味道,我鼓起勇气回答:“我真的幸福,你不要再试图让我放弃生命了,我不会那样做的,这么多年了,你不要再来了。”
我想我的“自我”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但它应该还没有放弃我,还要再劝劝我,鞭策我,让我活在极端的纠结里,如果这是我苟活在世上必须付出的代价,那我认。
可是它没有这么做,它轻轻地说了一声:“叛徒,你是没有意义的一个人。”然后消失在我的头脑里,我有一点想挽回,但羞于启齿。
我停在原地,那么多人的人生也就是平平淡淡,没有意义的,那我跟他们一样,没有杀人放火,也没有伤天害理,有人爱我,我这么想、这么做、这么没意义地活着,也没那么不可饶恕。
意义这种东西,没有就没有吧。
那自我呢?我已经背叛它了,总不能连命都不剩,那我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想法,包括医生,一来我的口才向来不好,没办法说得清楚我体内多出来的两个“我”,也不妄图有人会理解我的“精神我”想要杀死我的“生命我”;二来我觉得这是一个秘密,我和自我达成了约定,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们的谋划,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谋划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咨询结束的时候,我跟医生说,想多开一点安定,她翻了翻病历,说我上一次取的量是够的,不可以多吃,我说好吧,那给我另外开一点安神的中成药吧,最近右眼皮一直跳,心慌,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她在我的病历上写了几笔,让我先去做个脑电图。
脑电是我最不喜欢的检查,它需要在头上涂满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一层胶,然后戴上一个插满了线的头套,做完之后,胶还沾在头皮上,不及时洗会很不舒服。
出来的时候,时乾从走廊上的凳子上站起来,马上走过来牵我的手。
他是第一次陪我看精神科,实话说这层楼的氛围不是很好,不全是年轻人来看病,这里跟普通科室一样,有男女老少,但大多状态较为消沉。
“手怎么这么冷?”他捧起我的手搓了一下。
我说,因为天气冷啊,已经是可以下雪的温度了。
犹豫了一两秒,趁他不注意,我把病历里的脑电检查单抽出来,揉成一团放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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