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我说错了吗,是他没有病,还是我没有病?”
“他跟你,没有一点相似。”
时乾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苏鸣他们一家三口的大合照,相框很大,边框涂层十分用心,放在了这个家很醒目的位置。
这张照片上高铁之前,就有老师递到他手里说,你很幸运,这家人要资助你上到大学。
这张照片里的苏鸣只有六七岁,穿着一套礼服,站在父母中间,手里捧着鲜花,笑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看起来像在爱里长大的那种小孩。
时乾心里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想起那张周嘉昀给他的照片,泛黄的、只有一寸左右大小、像素不好的照片,红色的滑滑梯前面,周稚澄站得很直,侧边的头发有一撮是翘起来的,他嘴巴微抿,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手里空无一物,倔得像要与全世界对抗,生机勃勃。
“等等。”苏鸣叫住他。
时乾没再回头看他,只是加快脚步离开这座令人呼吸不畅的房子,他开始相信苏鸣说的话,这个地方或许真的不太干净。
“你有把这当过家吗?你有真心把我当过朋友吗?陪着我那年,你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很多事情难以简单地用是或否来界定,家这个定义太复杂了,是有地方住算家,有亲人爱人算家,还是内心有所归属才算,在那个迷茫又没有足够能力的年纪里,他没顾得上思考这个问题,大概在逢年过节,学校里一个人都不剩的时候,苏鸣打电话喊他回去过中秋过春节的那些时候,短暂地把这个房子错当成了家吧。
脚步在踏出那个家门前停住,苏鸣家的外围很宽,这个空间被利用起来,做成了一个小型的儿童乐园,放了秋千、摇摇椅、风铃……还有,一个滑滑梯,即使很久没有人使用过,但仍打理得干净,应该是安排有人定期清扫。
苏鸣看着时乾停在门口的背影,按照以前,他应该卑劣地用一些手段挽留和威逼,事实上他很想这么做,但是身体好像动不了。
他看见时乾偏过头,对他说:“你还记得念书的时候,有一回下课后我给你送了保温桶吗,那是你妈妈带的,跟其他家长一样,伸长手,隔着栏杆递进来,她跟我说了两遍,一定要带给苏鸣。你可能不知道一些事,她曾经在工作的时候盯着家里的监控看着你,每天打电话问我你的情况,叮嘱我,你的喜好和禁忌,她知道你爱吃空心粉、对黑松露过敏,半年前,她还找过我,虽然不太愉快,但我听得出,她希望你过得好。”
每个人都是一双眼睛,面对着同一个世界,呼吸同一片空气,抬头仰望的,是一样的月光。即便是这样,看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也大有不同。
尽管心里极其不愿意把他拿来跟苏鸣比较,但那些画面,那些周稚澄说过的话,就好像通过一个投影仪,在他眼前放映。
——“姐姐要工作啊,她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没那么多时间管我的。”
——“我肯定得上好大学啊,你知道我姐供我读书多辛苦吗?”
——“我啊,我不记得我父母。”
——“不太敢去想,有人说我克父母,如果这是真的,我不知道怎么办。”
——“什么事都要有代价,那就把这个当成代价吧。”
——“你别总哄着我,这样会很累。”
——“我爱你,是想给你筹码,是想为你撑腰的。”
——“我怕得要死,但是一想到是在保护你,就一点都不怕了……”
用善良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何况周稚澄过得已经够不轻松了,发生在他身上的桩桩件件,都可以组成一个不公平的集合,任谁来了都要心生恨意,可周稚澄就是不一样,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稚气、澄澈,有时候天真得像小孩子,有时候又觉得他只是不想计较,实际上什么都懂。
自从拥有了那张照片之后,时乾就经常想象周稚澄小时候是怎么过的,按理说长得可爱的小孩子到哪里都不会吃太多苦,但周稚澄非常不会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总是摆出一副谁都不想理的冷脸。
这种反差让时乾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周稚澄出去人多的场所总是显得那么局促、无所适从,隐藏自己不想和人但是安静下来,有了独处的空间,
爱憎分明在周稚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像一只不亲人的小猫,易怒、炸毛、陌生人接近就会弓起背哈气,只愿意主动接近极少数人。
路上人来人往,大多来去匆匆,微风拂过左耳,凉丝丝的略带气流声,远处的云层重叠在一起,光透不过来,空气变成雾蒙蒙的状态,潮湿的墙角边,沿着缝隙长满了青苔,偶有几株花苞斜斜地开出来,是十分罕见的存在,难能可贵。
这个世界并没有多好,但是,有那么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唯独对你特别。
第45章 笨蛋
45.
日光西沉,周稚澄站在公交站牌旁,等201专线,他摸出两块钱硬币,在手里反复地盘,冰冰凉的硬币都变得温热起来。
时乾远远看见他的时候,还有一些认不出,周稚澄今天的打扮,可以算是全副武装,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冲锋衣外套,黑色口罩,拉链拉到顶,遮住小半个下巴,头发太久没有剪,额前的碎发把眉毛遮住,只露剩下半张脸。
他单肩背了个书包,肩膀靠了一点站牌,姿势十分慵懒,但是手上小动作却很多,一会儿把硬币放到口袋里,一会儿重新摸出来放在沿着硬币的形状摸。
周稚澄走神到时乾站到他身边好一会儿了都不知道,头发被碰到的时候他肩膀抖了一下,警惕地回过头,再瞬间松懈下来。
“怎么走路没声啊。”周稚澄默默地靠过去,保持住一点距离,但是肩膀碰着肩膀。“你吓死我了。”
时乾伸手帮他把后脑勺翘起来的头发压平,“你是小偷吗?鬼鬼祟祟什么。”
周稚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去看看周围,这个点等公交的人很少,他放下心,把口罩拉低一点,露出鼻子:“呼……”他深呼吸了几下,戴了一上午口罩觉得快闷死了,“早上是大课,全年级一起上的那种。”
“你说不用我陪你,就是把自己包装成这样?”
周稚澄用手在自己脸旁扇风,还是觉得呼吸不畅,“不是,最近辅导员天天找我谈心,不方便。”
学校有了前段时间那件事的铺垫,再加上周稚澄那篇热帖,对学生心理健康的关注又迈上一个小高峰,开了好几场会,下周还要进行测评。
学院办公楼进进出出那么多人,都快认得周稚澄了,他的辅导员是一个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有点微胖的女生,第一天就表达了对学生不够关心的歉意,询问了许多他的基本情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老师永远为你排忧解难,学校的门始终向你敞开云云。
周稚澄听得耳朵根都软了,他不是听不出来潜台词,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愿意签下保证书,就算寻死也绝不死在学校。一堆过激逆反的话到了嘴边,他看着大概也就比他大三四岁的辅导员满脸忧心的神情,还是愧疚了起来,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举动,脑子一热发出来的那一堆,可能给她带来不少工作压力。
“老师,你放心,我挺好的,真的,说那些话也不是什么遗书,评论分析得太夸张了,我完全不想死。”
公交车上,他们坐在并排的两个位置,用外套长长的袖子当掩饰,手指勾着手指。
周稚澄今天的社交已经过量了,辅导员、班委、不经常见面的舍友、热心肠的女孩子……有这么多人今天跟他说过话,表达关心,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是疲累多一点还是亢奋多一点,竟然有些滔滔不绝想要分享这些新鲜的东西。
“你知道吗,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好像反应过激了,大家没有讨厌我,至少,见到面的人,都很友好,我把他们想得太坏了。”周稚澄说。
“很少有人能真的讨厌你吧,你让人讨厌不起来。”时乾点了一下他的手心。
周稚澄摇头:“我以前住过院,有个女孩告诉我的,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病,除了医生,其实,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她说得对。”
时乾偏过头看了看他。
“她有恋人,后来因为这件事分手了,闹得很不开心,还因为生病被其他人知道,丢了工作,被质疑专业能力。我当时,觉得这是很难接受的事,后来还很害怕,担心会发生在我身上。”周稚澄回忆起那段话时仍觉得很令人难过。
“对不起。”时乾突然说。
周稚澄坐直了一点,“不许再道歉了,不准说对不起。”
“好,不道歉。”
公交车到了一站,下去了一半多的人,确认周围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他们,周稚澄把手指摊开,伸过去跟他十指相扣。
“这几天只是特殊情况,我穿成这样,只是想着避一下风头,年级大课全是熟悉的人,我想让心里方便一些,你知道的吧,我不擅长应对那么多情绪,不管是关心的还是恶意的。”周稚澄正在解释自己的包装行为不是后悔。“过一阵子,我又变成透明人了,没人注意我了,就不用这样了。”
“好。”
“还是不高兴吗?”
“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自己何德何能。”
路口是一个红灯,公交车停住,惯性让周稚澄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牵在一起的手也拉扯了一下。
“时乾。”
“嗯。”
“你有没有发现,我很少叫你的名字,可是你总是叫我的全名,周稚澄周稚澄的,每天都能听到。”
“不可以叫?”
“不是不可以,只是,我听过一个说法,叫一个人的名字,太多次,命运会产生羁绊,气场互相影响。就像那种传说,梦里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应一样。”
“怎么了,你不想影响我,还是不想我影响你。”
周稚澄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过来,头发就变成栗棕色,看起来暖洋洋的,手心也是。
“你看了那篇帖子的话,也看到下面的回复了吧。有人说,跟……跟心理不健康的人待久了,也会变成这样,会悲观、自厌自弃、喜怒无常……因为人都是互相影响的,会潜移默化。很多人在下面说了类似的例子,我看了很久,都快要相信了。”周稚澄笑了一声,“非要讲究的话,我才是何德何能。”
时乾把周稚澄的手揣进兜里,刮他的手背安抚。
拇指的薄茧划过皮肤,周稚澄敏感地瑟缩了一下。
“你没有病,你没有心理扭曲,是其他人不好,是我不好,你是最好的。”
周稚澄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到这种话,感觉像比他本人还不接受他生病的事实。
“那怎么办,我的病历上清清楚楚写着的,证据确凿呀。”他还在开玩笑地打趣自己。
“周稚澄,小时候,你说饿过肚子,当时怎么熬过来的?”
“不太记得了,喝水吧,加一点白糖,或者是盐,有味道的。”他如实回答道。
“会很难受很痛苦吗?”
周稚澄真的想了一下,给出否定的答案,“饿肚子的时候,其实饿过了那一阵最厉害的,身体就没那么难受了,但是会很伤心,觉得没有东西吃,很绝望、无助,甚至在外面看到饭店,看到其他人手里的零食,都会认为不公平。小孩子嘛,心智不成熟。”
“那自己在家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会孤单吗?”
“在玩。”
“玩什么?”
“角色扮演”
“嗯?”
周稚澄笑得眯起眼睛,“我姐上夜班,大晚上屋子里只有我一人,灯也不敢开多少,要省电费嘛,太安静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大部分是心理作用,我就玩角色扮演,自己跟自己说话,很蠢,但是还挺有效的,玩累了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姐就回来了。”
“怎么玩的。”时乾的声音变得有点哑。
公交车摇摇晃晃往前开,不知不觉中,整辆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真的很可笑,说出来会被笑话。”周稚澄挠了挠他的手心。
时乾弯了一下嘴角,松开他的手,不知道想到什么,碰了碰周稚澄的睫毛,把他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阳光被格挡在外,视野彻底暗下来。
周稚澄歪过头,睫毛就蹭过时乾的手指,像被一撮轻盈的羽毛扫过。
“被我藏起来了,谁都看不到,小偷,没有人笑你。”
周稚澄恢复了他一整天的装扮,除了口罩被他摘掉了,冲锋衣的帽子很宽很深,遮到了眼睛,在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他攥着座椅的手动了一下,莫名因为黑暗有点紧张。
“我这样,看不清你了。”周稚澄说着抬了抬下巴,动手想把帽子扯下来,被制止住。
手腕被按着,周稚澄没用力地挣了挣,“你真的想听吗,角色扮演,就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一人分饰多角,想象家里会出现什么对话,比如,一会儿对着旧报纸里的政策指点江山,这是当爸爸的时候,还比如,骂一骂肥皂剧里的渣男,共情主角,这是当妈妈的时候,我也不清楚真实的会是什么样,反正脑子里就这么演的,到最后,好几个小时,空屋子里全是我的声音,什么鬼都被我吓跑了。”
“好可爱。”时乾捏了捏他的脸颊,扯下他的帽檐,露出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周稚澄眨了眨眼,嘴巴被捏得嘟起来,“医生说,我这癖好,可能是精分前期……不是什么可爱……”
周稚澄安静了几秒,看着时乾因为他这句话变得有点不高兴的表情,心尖像被掐住。
也许这个世界的评判标准就是有问题,可怖的病征,在有些人眼里竟然是可爱的。
“你没有病。”时乾用指腹磨了一下他的下唇。
周稚澄觉得时乾眼神里全是某种幼稚的固执,比他还要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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