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听我的秘密 第30章

作者:乌梅屿 标签: 救赎 破镜重圆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HE 近代现代

他下意识裹紧了一点,不盖被子睡觉总归是有点冷,何况马上冬天了。

这件外套也不是他的,是时乾披在他身上的,在他上出租车的时候。

周稚澄今天又骗了人,发信息告诉姐姐自己在时乾家,跟时乾报备自己到家了其实躲在外面。

他也搞不明白自己有家可去干嘛要出来开房间睡觉。

平躺在床上,他搓了搓脸,搓搓自己的手心,再搓搓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鼓励自己似的,最后还是嗅了嗅那件外套的味道,把脸缩进去蹭了几下,脱都舍不得脱。

一觉睡得太久,肚子有一点饿,周稚澄欣慰地意识到自己还有想要吃东西、想要休息、想要拉开窗帘看看外面的动力,不会因为爱情受挫就一蹶不振,还算坚强和独立。

他从那张柔软的床上坐起来,背后突然没有支撑,缓着缓着缓出点空虚来了,心空空的像被抽去一小部分,轻得没法安稳待在胸腔里。

他又自己捏捏自己的肩膀,捏捏自己小腿肚子,总觉得有点麻,不太利索。

这阵麻劲儿等到他站起来都没有消,房间很简陋,家具放得很杂乱紧凑,是随便找的小旅馆,没有带身份证出门,只能找个地方将就。

周稚澄腿一软,扶住凳子的时候,椅子腿不稳,无法受力,他身体一晃,一屁股摔倒地上,痛得要命……

腿麻到了脚趾头,睡一觉就变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是半身不遂了。

周稚澄认为自己的痛觉很狡猾,面对的人不一样,身处的情境不一样,同样的力度,感受出来的痛差别很大。

比方说小时候在外面碰了磕了,马上爬起来一点都不疼,回到家了,姐姐给他掀开裤管一看,破了一大片皮,这时候那一块皮肤才开始有了意识,火辣辣地疼出来,再等到姐姐给他上完药,又摸摸他的头温柔地说“乖乖怎么摔成这样”,伤着的那一块更开始为非作歹,蓄势待发地传递痛觉,疼得要哭出来了。

自己一个人伤了哪,不觉得多大回事,有人关心和安慰了,就会立刻软弱起来,这样是不好的,因为明明可以忍受的事情,一旦有了被关心的习惯,下一次自己受伤,身旁再没有人,就会好难过。

比如现在,从一个有人疼爱的环境中剥离开,进入到不确定的爱里,周稚澄很不习惯,一方面很生气和恨,另一方面,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是他的感受出错了,还是在自作多情?

所有的猜疑循环了再循环,像是一只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鬼盘旋在周稚澄岌岌可危的爱情周边,一旦稍微安逸和甜蜜,就会跑出来挑衅示威。

周稚澄心里很乱,脑子也乱,下意识的顺从让他突然想要搜索一下,从这里到香港需要具体多长时间,往返一次需要花费多少,如果他真的去了,时乾会找时间来见他吗?以及,为什么要手贱去拿那些宣传册被他发现?

那一段争吵在他头脑中逆行般重演了一遍,终于还是转不过弯地回到了那句话。

他说他累了。

周稚澄没有想到这一天那么快到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好多。

即使早就有这种心理准备,早就想过这样的结局,他只是很失望,同时也很悔恨。

他应该装得再好一点,他应该一直骗,一直向时乾隐瞒自己的病。

他愿意相信那些誓言,那些情热时表达的真心,但即便如此,周稚澄比谁都要明白和理解他说的“累”。

很容易解读的心理,周稚澄也是这样,就像他平时吃药,只想要获得情绪平稳的疗效,不要心悸恶心的副作用。

如此反复地折磨和摧残,是很大的消耗,久而久之,就变成了厌烦和累,几乎是不可避免。

时乾喜欢他,但不喜欢精神病。

周稚澄要爱情,但不要让人累的爱情。

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痊愈,周稚澄什么都愿意做,只是可惜了,周稚澄积极求医,积极治疗,但是也这么病了许多年,病历本换了一次又一次,见过许多医生,换了很多次药,尝试了很多方法,病还是一样温温吞吞,也许除非去死,他真的没有办法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升起深深的怨恨,就像小时候怨恨自己没有父母、没有能力帮姐姐分担一样无厘头,没有父母是无法改变的事,他年纪太小,人家不敢要那么小的童工,出去外面除了添乱什么都做不了,但他还是要每天这样带着恨长大。

恨天气热让食物加速腐烂,恨天气冷让寒风吹得骨头都疼,恨电灯泡坏掉让屋子陷入黑暗,恨恼人的蚊子在他耳边哼得烦躁至极,恨自己可以上学而姐姐被迫放弃学业,恨那笔姗姗来迟的拆迁款没有在他父母死后立刻就出现……他恨的事情和人不计其数,直到恨出了病,就像一个玩笑一样,惩罚一个性本恶的人。

但凭什么?周稚澄也很努力了啊,他很小的时候就品尝过什么叫真正的饥饿,大抵种下了他后来伤心时会暴食的根。

那种对下一顿饭没有控制感的无奈和恐惧,那种胃肠绞痛四肢无力的寒意让他无暇顾及任何体面。

小孩会经历一段食量变大、正在长身体的时间,这是很正常的,但周稚澄最大的感受却是,会饿是一件特别羞耻的事。

他一饿,姐就得花钱给他买东西吃,他一饿,姐就得出门做更多的工作、延长工时,饥饿在他眼里,就这么慢慢地,与分别和拖累链接在一起。

童年期,校园生活让他陷入深刻的自我怀疑,营养不良让他身高跟不上年龄,恃强凌弱这种事自然而然降临在他矮小的身体上,他定在安静的课室,如坐针毡,说起来很可笑,就算身处这种境遇,相比起上学,他更害怕放学。

不会有人想象得到,周稚澄恨过周嘉昀。为什么别人的家长都可以按时来学校接,姐不可以,姐不能按时来接他,也不准他自己回家——那一片不安生,周稚澄只能等。

所以他的每一次放学都不像同龄人一样轻盈,他的放学总充满忧虑和忐忑,他怕姐是在路上出事了才没有来,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小概率且极端的想法挥之不去。

等待是这样难耐的一件事,周稚澄偶尔忍不住,等到学校里差不多只剩下他一个小孩,他会找大人借手机给姐打电话,起码确认姐姐的安全。

借手机也消耗自尊,周稚澄那样小,内向敏感,一个人又显得那么孤单和可怜,还要去向陌生人开口,这种时候借他手机的人往往露出怜悯又妥帖的神情,一闪而过。

他的自尊又少又宝贵,抱在怀里,漏了哪怕一点,都很难堪。

这样的情绪会延续到周嘉昀匆匆赶来,接过他的小书包,抱歉地牵住他的手时快速消减。

周稚澄观察过很多同学的家长,大人之所以是大人,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拥有成熟的身体。

显然周嘉昀还不是大人。

他突然觉得姐姐不是一个家长,姐的手很冰,手上全是骨头,没有什么肉,身体单薄,头发黑黑长长地垂着,牵着他的手,偶尔一阵风吹过,周稚澄都觉得他们会一起被吹跑,抵挡不住大风大浪,周稚澄在小学的时候就彻底理解了一个成语,所谓相依为命。

他不禁想象着,姐姐等待家长接送的那种画面,应该也是背着双肩包站在校门翘首以盼吧。

怎么有人那么小就当了家长。

青春期,课业的压力把他压得喘不过气,平心而论,周稚澄读书不轻松,他学得又累又烦,讨厌无法理解的公式和大段大段的背诵内容。

像大部分人一样,他有厌学情绪,又不像大部分人,他认为自己必须学好,百分百的必须——姐姐牺牲自己供他上的学,他有什么资格成绩差。

差不多这个阶段,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周稚澄一边应付着棘手的分数,一边与不知道从他身体那个部位悄然萌发的精神病作斗争。

一开始真的不懂,不懂为什么莫名其妙会想流泪,不懂夜晚为什么那么可怖难捱,不懂溺水般的恐慌为什么总是突如其来……

课业不会等待个体的情绪不佳,每一堂课还是要那样上,每一次考试的题目还是很难,在这种压抑的状态下,周稚澄的成绩一落千丈。

在某个绝望到要死的午后,他真的想过,一了百了。

苦难带给人痛苦,但不可否认,在那些苦难的日子里,一点点希望都弥足珍贵。

周稚澄对于生命最初的希望,根是扎在亲情里的,虽然贫瘠,但作用绵长,牵制强大。

那天傍晚,他站在路口,听见姐是这样对同路的女孩讲起他。

“没办法,我还要养我弟啊。”

“我真的佩服你,你不累吗,我们的工资养活自己都不够,你还要带一个弟弟,天方夜谭。”

“是很累,但不累的话,反而过不下去了。”

女孩好似理解了一样拍拍姐的肩膀,流露出周稚澄向大人借手机时能看到的表情,这是种带有极大同情的安慰。

“没事。其实我弟,跟妈妈长得很像,越来越像了,每天回去看见他,我都觉得,一天过得很值,爸妈会为我骄傲吧,我也能撑起一个家。”周嘉昀说。

周稚澄躲在暗处,每一次呼吸都很深,眼眶酸胀,却没有流泪,他攥紧了拳头,决定至少现在,一定要活在这世上。

父母不在了,他就成为一件遗物,一件有生命的孤品,是另外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活下去的念想和希望。

后来周稚澄常常自问自省,为了活得好,非常努力。

努力保护自己,努力长高,努力等待,努力学习,努力治病,努力伪装,努力完整,努力地爱一个人……

他想要做到问心无愧,拼尽全力,但他又逃不过俗气,希望得到同等的回馈,辛苦学习总是盼望着成绩提高,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学习能力不够。

爱一个人也是,他已经那么地努力去爱、那么地投入一段感情,现在告诉他,你的爱让人很累,宛如当头一棒,周稚澄认定自己这一辈子不可能再这样爱一个人,所以他挫败且无力,不愿意承认,自己真的这样差劲和不讨喜。

他时常发觉自己的人生像是割裂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没有结构且不连贯,上下毫无逻辑,完全是一团乱麻,比方说现在,人生又走到一个断裂的闸口,他应该怎么做呢,装傻卖惨用同情怜悯维持爱情?还是认清现实,乖乖跑远一点,说不定距离产生美,还可以挽回呢?

周稚澄忽而想通了,自嘲地笑了笑,仿佛跳到第三视角审视自己的情感,以旁观的姿态评论起来。

“你没发现你什么可能都想了,就是没想过放手吗?”

——我承认。我现在离不开他了。

“时乾都对你那样说了,觉得跟你在一起很累,你不介意吗?”

——我介意。但是,我知道他前段时间是被我的病吓到,才会改变态度,对我那么好、那么爱我,现在应该是想清楚了,他一向是这样,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爱情在他心里占比本来就不高,何况……我麻烦得要命。

“不对吧,他之前说的那些话,说什么只要是你他都喜欢,说什么没有你活不下去,你不是很感动吗,现在呢,你不会都觉得是假的吧?”

——人本来就很容易变心。

“好吧,那你要去香港吗?他希望跟你分开住一段时间。”

——不想去,他希望就他希望吧,我希望的他都没有做到,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得照做。

“你不是答应时乾了吗,你要出尔反尔吗,你的信用度够低了。”

——我骗他的,我怕他当时要跟我说分手,只能先应下来。

“你很自相矛盾,你说介意,又不要放手,相信他是爱你的,又说他变心,你能不能想清楚!有点骨气!你是没人要吗?这世界就他一个人吗?他给你下药了吗,清醒点吧!你太廉价了。”

——介意就要放手吗?他变心就等于不爱我了吗?你懂不懂爱?为什么指责我?

放手,我怎么放手,我快爱死他了我怎么能放?我错哪了?我哪里没骨气,别人没用,我这辈子非他不可,我死也缠着他!我不觉得丢人,我很清醒。

“那你为什么躲到这里,既然想得这么清楚,又在犹豫踌躇什么,这算窝里横吗?只敢对自己发火?”

——我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的印象变差,虽然已经很差,但你懂的,我要面子。

“有你这样爱人的吗?你自己想想,难道不是因为你纠缠又极端,还不真诚,他才会觉得累吗,谁受得了你?你这样的爱给谁都是负担!”

——我……我……是吗?我纠缠又极端,我不真诚……我的爱是负担……

才不对!我爱他是真心的、全心全意的,他也说过爱我,怎么会是负担?爱是互相的……

第三视角不合时宜地退出,耳根清净了,没有争吵与反驳,周稚澄却安静不下来,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要去问时乾。

一直以来,我给你的爱,在你看来是什么样的爱,是好的爱吗?

你给我一点爱,我都会高兴好久,那我的爱呢,它们能给你带来高兴吗?还是真的只有累和压力?只有痛?

换言之,我这样爱你,是对的吗?

他撑着地板站起来,混沌的心绪像拨开一片云,迎面又是新的一片。

四周都变成灰色的,身体似乎发生了变化,一块一块地失重,他后知后觉是那股诡异的腿麻跑遍了全身,整个人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了。

周稚澄想起青春期时,最不想活的那一天。

这种情况总是有那么个诱因,那天是因为什么,周稚澄后来都难以相信自己的冲动——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仅仅是因为午餐时,他无意中,在学校食堂剥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完美的白煮蛋,没有任何破损,膜都是完整的,连剥出来的鸡蛋壳都连成了一条,何其幸运。也许手抖的毛病是那天才觉醒的,没有任何人碰到他,周稚澄自己手抖了,未送到嘴边的鸡蛋逃脱他的手指,滑溜溜地从手心窜过,滚到了地上。

心瞬间抽紧了,连忙要去捡,这是穷过苦过的毛病,舍不得浪费一点粮食,可那天的重点不在这,重点在那颗鸡蛋的完美程度,是以往没有的,以后也不一定能剥出一颗这样的。

周稚澄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还非常庆幸,那一片地板是瓷砖的,不是很脏,来往的人刚好不多,没有人踩到,他惴惴地把鸡蛋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什么缺损,结果在那枚形状大小都很标准的鸡蛋顶端,发现了一个小缺口。

嘴角在一瞬间耷拉下来,眼神都空了,仿佛失去一件珍宝,再也不会得到的那种。

周稚澄的反应往往滞后一些,他是一个奇怪的人,奇怪到又去窗口买了五颗白煮蛋,一颗一颗剥,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鸡蛋很烫手,心急地想复刻出那一枚完美的鸡蛋,剥得手指手心都烫红了,可是没有一颗是完整的,不然就是膜撕裂了,不然就是蛋白带在壳上一起被剥了下来,每颗都没有第一颗好,很不完美。

绝顶可恶的,第一颗被他自己弄坏了!周稚澄就陷入这样的自厌自责中,在食堂里吃完了那些白煮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