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梅屿
但她也明白爱的不可控,而且周稚澄这个人,要是真的愿意放手,那就不是他了,周嘉昀是比时乾更了解周稚澄的——
念初中的时候,小男生叛逆期,可野了,别看周稚澄后来因为生病的事气焰弱了很多,他上学的时候打过不少架,虽然不是主动,但战况总是十分惨烈,不管打赢打输都是一脸的淤青,小孩心眼太实了,什么事都自己上,不懂得叫帮手,回家了还爱藏伤,避着不开口说。
周稚澄原本就是张牙舞爪的性格,周嘉昀偶尔会想,生病是否改变了他的个性,后来她觉得没有,弟弟在有些事上是寸步不让的,执着得像混进白颜料里的那抹深红,势必要把纯白的颜色变得浓郁浑浊。
拆迁的时候,父母的墓碑也要迁走,那会儿周嘉昀虽然心里也不太愿意,但是没办法,那块地就是要被铲平,当时周稚澄也在青春期,开始抽条,身高长得快。
这样一个少年,拿了把破铲子,单枪匹马的,连周嘉昀都没告诉,大半夜跑到墓地去,一铲子一铲子把两块碑从地里铲出来。
惊天动地的一件事,很快在小县城传开,街坊邻里平日里就总说周稚澄是克父母的孩子,周嘉昀一直护着,还是让他听见这些话。这事一出,外人又说他疯魔了,扰父母安宁。
后来周嘉昀带他去外地住,也问他为什么,小孩儿就说,不想让爸妈的碑被车铲走,是我的话,起码他们会安心点吧。周嘉昀还问了,那为什么不叫姐一起,一个人那么晚不怕吗?
周稚澄说:“不怕,姐去了会哭,我不想你伤心。”
再后面,上高中了,周稚澄的情绪更差了一些,野不动了,开始遮盖锋芒,什么朋友都不交,放学了就回家,那段日子是最严重的,时间最长的一次,周稚澄躺在床上三天都不肯动一下,饭都没吃,周嘉昀急得都快叫救护车了,但即便是这样艰难的日子,周稚澄那股个性里的强势和韧劲还是在一些事情上体现出来。
他有去上学的日子,会喂学校便利店门口用铁链拴住的土狗,从身上没钱就开始喂,有钱了喂得更多,那狗跟他养的似的,宝贝得要命,周末不上学偶尔还要去,但店老板不爱狗,拿铁链拴着不给自由就算了,刮风下雨了还不放进去躲雨,就在外面淋着,糙养着的命硬,生命力强,一条烂命也一天天活得起劲。
周稚澄却看不得它受罪,毕业之前,也不知道他哪想的那么绝的办法,直接安了个狗窝在那门口,还钉上铁钉,木板做的,做的有模有样。老板一看天都快塌了,店门口安狗窝,这哪成啊,要挡财路的,把狗和狗窝一块搬进店里去,顺带着把铁链拆了。
时乾听得很入迷,每一件事都像周稚澄能做出来的,但又不太像,周稚澄在他面前好像总是妥协和包容更多,露出爪牙和凶狠的时间少。
“他都没跟我说过,他很少提小时候。”时乾告诉周嘉昀。
她就笑了一下:“因为他好面子啊,脸皮薄。”周嘉昀转过头,第一次跟他说话是跟周稚澄无关的,她问时乾:“你呢……不是故意听到你们说话,但,耳朵治过了吗,需要继续治吗,如果是因为钱的事情……”
时乾摇了头,也笑了声,心说这姐弟俩果真是亲的。
“治不好,影响不大,不用浪费钱,谢谢。”他说。
三个“不”把话头堵得严严实实,周嘉昀没再说话,但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情绪。
“你可以跟周稚澄一样,管我叫姐,你们以后好好的,周稚澄我还是要管的,你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你有我电话,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别逞能,我比你们都大,给你们兜底绰绰有余,你过不好他也过不好,知道吗?”
时乾敲烟灰的手抖了一下,有些别扭,似乎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交流,好像更明白了点,关于周稚澄为什么能长成这么讨人喜欢讨人稀罕的性格。
他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小幅度点了头,应下来这句关心式的叮嘱。
肩膀被拍了拍,周嘉昀从他旁边走了,让他莫名地想起来高中时的班主任,在听说他高三不来上课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更像一种默许和鼓励。
指尖的微红的火光照亮了一角,指腹上的触感还有印象,好像触碰到再多的东西都盖不住刚刚的感觉了,周稚澄睡梦中不清醒的一个举动,不知怎的,比起那些明晃晃的亲密时刻,更想让人珍藏,想放进一个保险柜里锁起来,刨一个坑埋在土里再也不打开。
手里的照片握得有了温度,他举起来,就着灯光观察了幼年体周稚澄,他小时候跟现在长相差别不大,算是等比例,尤其是眼睛和眼神,一模一样,凶起来发脾气的时候,爱瞪人,但是因为脸长得实在不凶,所以只剩下撒娇一样的可爱。
盯着一张照片看太久,头脑中就全部变成这个人的点点滴滴,以至于时乾接到电话之前,还以为是周稚澄睡醒没看到人打来的。
“喂?”
他先听到周嘉昀急促的呼吸声,“周稚澄没在病房,手机还在,人不在,厕所走廊都没有……我现在出去找,你在医院等等看。”
楼梯间的灯,过长时间没有人走动会自动熄灭,时乾听到这句话时,头顶微弱的灯光暗下来,那张照片也陷进黑暗中。
他跑着推开楼梯间的门,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分头找,别着急。”
周嘉昀明明是长辈,但却做不到完全镇定,她设想着:“他头还伤着,能去哪啊,外面风那么大,穿那么点衣服,你说……我弟……”
“他不会故意逃跑的。”
不知为何,时乾跑上楼的时候想起他们的初夜,也许是有所感应,那天他天还没亮就醒了,手往旁边探的时候,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睡过的温度,那种心突然一跳又快速变冷的感受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重新睁开,确认自己有没有神经错乱。
半梦半醒间,他真的怀疑过,那晚是他幻想中的一场春.梦。
第29章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
29.
时乾当然是口是心非,谁能不担心,但慌没用,周稚澄不是这种离家出走不告而别的风格,手机不带,衣服也没换,他能这样做,那肯定是有什么想出去的理由,回来的时候被耽搁了。
想到这里,后背开始冒出冷汗,如果是路上耽搁了,那就不知道碰上谁,这样一个人受着伤大晚上出去,要是遇到奇怪的人怎么办。
路边、便利店、商场……周边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跑了很多地方,都没见着,人丢了就是越找越急,时乾不自主地弯下腰,撑着膝盖,拨了一遍周稚澄的号码,拨号响了几十秒,自动挂断,机械声告诉他,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知道周稚澄没带手机。
明知道拨不通的电话,还是想一直打,似乎重复这个动作有安全感。
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有如繁华大都市与县城中间的过渡区,霓虹灯包裹着的大楼下有小商贩在卖五块钱一个的烤红薯。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汽车从耳边呼啸而过,时乾在回医院的路上,耳鸣得严重。
最后找到周稚澄,是在医院负一层,食堂门口,一张凳子那,只有一个人,白炽灯老旧了,照在不锈钢色的桌子上没那么刺眼。
周稚澄手捧着一盒白米饭,用一次性筷子,困难地夹起来,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嘴角沾上了饭粒,他就伸出舌头舔走,眼睛盯着面前一块广告牌,一眨不眨。
时乾站在拐角看见他的时候太阳穴突突跳,立即给周嘉昀发了条短信:“找到了,明天带他回去。”
短短一周内,看见他两次这样吃东西,时乾明白了很多,他走过去的时候,周稚澄感受到了,呆呆地转过头,瞳仁大的人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无辜。
时乾几乎是把周稚澄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了怀里。
周稚澄手上的筷子碰掉了,饭盒虚虚地拿着,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也安安静静地,让他抱。
胸膛贴着胸膛,彼此的心跳声都感受得到,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生命清晰可见。
“为什么不带手机?”时乾声音哑哑地问他。
周稚澄反应有点慢,没有想到,他轻轻摇摇头,脑子转不太动,也不想多思考,睡醒太迷糊了。
时乾没等到周稚澄的声音,以为他又不愿意说话了,心都揪起来,轻拍周稚澄的背,“还是不愿意跟我说话吗?”
“不是。”周稚澄否认道。“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说错。”
一字一句都让人心疼坏了,时乾把他松开,拿走他吃了一半的白米饭盒,眼睛往旁边一扫,椅子上还放了几盒没拆过的。
周稚澄在这种时候又知道开口解释了:“我饿了,护士说,这里有饭吃。”
“骗人。”
周稚澄垂下眼睛,承认道:“对不起,睡醒不太舒服,想吃饭,但是吃不下,你也看到了,只吃了半盒,就半盒,你就来了。”
这话说得像不该找到他,该等到他吃够想吃的量。
“怎么不叫我?”他只要打一个电话,时乾就会回去,不舒服为什么不说,要一个人消化。
周稚澄看看他的眼睛,躲闪了一下,“很平常的,我自己能解决,以前也是这样,不想什么都麻烦你。”他说。
“暴食就是你说的解决吗?”
对病态有屈辱感的人不喜欢听到病名,吃东西多而已,说成暴食,就让周稚澄觉得难堪,尤其在喜欢的人面前,丢脸没有面子。像管不住自己,不是一个正常人,但他也发作不了,确实说得没错。
跟顺毛被逆着摸了一把,乱了、难受了。周稚澄抠着衣服上的纽扣,“我就是这样,坏毛病很多,以后会更多,但我自己能管好我自己,不会影响到你,你不用觉得我……比别人差很多。”他有点委屈。
时乾用手托着周稚澄的脸,刮刮他的脸颊,是一种安抚和怜惜。
“你误会了,不用变,也不用藏,什么样我都喜欢,我不觉得你比别人差,你比他们都好很多,也比我好。”
头脑发胀,五脏六腑像泡了一遍止疼药水,开始缓慢生效,周稚澄没有完全明白,他很难相信,所以真心地问了:“现在还觉得吗?以前我在你面前是挑着好的一面表现,你喜欢的,顶多是之前那个我,我现在没以前那么好了。”
“周稚澄,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喜欢。”
周稚澄没有再否认和反驳,而是询问道:“为什么?”为什么呢,有什么好喜欢的?
“不管过去多久,这个世界上都只有一个你。”
周稚澄愣了愣,揪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很用力,想试试到底是不是幻想,还是做梦。
他低下头,叹一口气说:“千万别哄着我,不用因为我有病就不敢说实话,我不蠢,以后……哪天不喜欢我了,要告诉我,我不会真的怪你。”
时乾把他拥进怀里,按了按他的后颈,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像一双手在探索他的内心世界,摸一摸这小脑袋瓜一天天都在想的是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不用前提条件。不用你表现好,不用你偷偷躲起来才敢流眼泪,你生病了也是你,对我来说,真的都是一样的你,但是你能不能,别背对着我哭,别总背着我伤心,我没法完全猜到。”
事到如今,时乾不希望周稚澄再因为感情的事猜来猜去,既然以前都是周稚澄主动来说,主动挪到他旁边,那现在,换他多说一点也好,主动的人也要有喘息的时间,善于表达的人也可以安安静静不说话只倾听。
从前周稚澄明明自己过得一点都不好,但靠近他的时候依然毫无保留,那他又有什么资格回避,有些人给的爱,不是可有可无、能随意割舍的,那些爱是避无可避,是要轻拿轻放搁在心里的。
周稚澄挪了一步,手重新攀上时乾的脖子,踮了脚,扒开他的衣领,张嘴咬他的肩膀。
原来就是轻轻咬,慢慢地突然使了力气,咬下很重一口,肯定会留印子,时乾没有推开他,放着他咬,放任他在自己身上宣泄。
周稚澄咬人的时候也要掉眼泪,泪珠一颗一颗掉在时乾肩膀上,热热的,一阵阵烧心。
周稚澄不是无理取闹,也没有在撒气,他只是突然想长在这个人身上,如果能融为一体就好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自我”,他早就不认识自己,分裂成破碎的一块一块,拼好了也是烂烂的,不好看很狼狈。
但居然有个人告诉他,无论是哪一个他,都会被爱,他好想相信。但他真的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表达,好像说什么都不够,爱这个字都很单薄,什么词都没办法翻译出他有多爱。
他边咬边流泪,思考这算不算背着他偷哭。
有的人的人生生来就是割裂开的,就像周稚澄经常计算着,自己是想活下去多一点,还是想离开多点。
似乎哪种计量方法都不准确,因为想离开是常态化的绵长发力,是久久为功的正增长函数,组成了大部分他。但想活下去的想法却十分动态,极其偶尔会呈现爆发式增长,大部分时间曲线平缓、同比增长率为负,如一潭死水。
可有的人,从降临到他生活里的那一刻,就在死水里按了一个泵,小池中央长出一颗会跳动的心脏,不断泵出水来。
好比给自变量安上了一个n次方,所有不明显的增长都呈现指数化飙升,影响显著,一年两年就能反超与它水火不容的对立面。
求生欲的可视化对一个没什么活力的人来说,重要过任何,可以说完全出于本能。曾经周稚澄也很天真,觉得自己非常清醒,觉得只想爽到,索取就好了,根本用不着付出,从时乾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行,物尽其用。
所以他在差一点被甩的时候提出来当床伴,又在感觉到危机的时候急于确定亲密关系,为的就是抓住自己的降落伞,安安稳稳地落地。
但是周稚澄从小到大欺骗自己的次数很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说到底就一件事——早就爱得太彻底,诱发身体机能,迫使他脱胎换骨成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不再是空壳的人,才有能力爱下去。
第30章 没有为什么,我爱你
30.
周稚澄突然发病了,直观的发病。
原本还算平稳的双手双脚毫无预兆抖得很严重,嘴里发出有点难受的喘气声,他松开了咬紧的牙齿,脸是煞白的,瞳孔比平常还要大。
“别怕,我在这,别怕。”时乾拍了一下他的脸,很快发现周稚澄的异样,这几天的心理准备也做够了,他大概了解这种病失控时会怎么样。
但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被改变。
周稚澄用力地推了时乾一把,把他推开,然后一连后退好几步,不停地退。
“周稚澄。”
“滚。”周稚澄突然挠了挠自己的脖子,抿着嘴憋气,像是窒息,他连话都没办法说了,转头就跑,往旁边卫生间的方向。
上一篇:网恋到死对头后甩不掉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