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崎茉莉
梁穗安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而后,伸手摸了摸他修复后的左半边脸颊。
褚京颐忍着眼眶的酸涩,低下头,让他摸得更省力。
新生的皮肤十分敏感,Omega生着薄茧的手抚在上面,褚京颐只觉得连心脏都像是同时被抚摸,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
“我找到了,找到了,当年的信……”他激动地拿出一只文件袋,递到梁穗手里,“我去基金会总部的仓库找了很久,把此前十几年的东西都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了……你看看,说不定,说不定里面有……你想要的信。”
他到底没能把“褚绥宁给你写的信”说出口,像是要以此保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但行为本身确实已经做出了相当程度的让步——作为拒绝让梁穗再见褚绥宁哪怕只是牌位的最后一面的补偿。
果然,梁穗睫毛颤了颤,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对某样事物表达出明显的兴趣,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文件袋,将里面的信都倒了出来。
这次的确是真的信了。
份数不多,大概只有寥寥十来封,其中有一半是梁穗本人写的,被他飞快挑出来,只在剩下那一半里面一封封打开,仔细地看。
柔和的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透出一种温馨而旖旎的味道,眼睛也是亮亮的。褚京颐看得舍不得眨眼,近乎痴迷地凝视着他终于像是从玻璃罩子下探出来的、来到了褚京颐的世界的脸。
没关系,没关系。
一个死人而已,就当,忍受一时的耻辱,反正他又不可能活过来,只要梁穗愿意降临,愿意,重新看到自己……
“哗啦”一声,Omega将那几封信全都推开了。
褚京颐一愣,“怎么了?”
「不是,」梁穗比划,「不是绥宁写的信。」
褚京颐脸色一白,胡乱抓过几封信看了看,嘴里说:“不是吗?我看着挺像我哥的笔迹啊……”
梁穗看了他一会儿,「是你写的。」
“……我记不清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能记得我俩给你写的信的内容?”
「记不全,但能分得清你们的笔迹。」
Alpha笑意更勉强:“我妈亲手教的都分不清,你能分得清?你再看看,说不定这就是褚绥宁……”
「不是。」梁穗往手缩了缩,不肯接那封信,「分得清。」
“……你再看看。”
「我分得清。」
“分得那么清,干什么?”褚京颐捏着信的手在发抖,嗓音也在抖,“有意义吗?啊?我写的信,跟褚绥宁写的信,有区别吗?我们不都是在陪你聊天、哄你开心?”
“那几年他病得下不来床,回信全都是我给你写的!你想要的书、文具、玩具,各种礼物,也都是我送你的……你不是就是喜欢那个陪着你的Alpha吗?那那个人是我还是他,有什么区别?我跟他连长相都一样……”
「不一样。」梁穗忽然推了他一下,示意他离远一点,「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褚京颐冲动地喊出声,“这不就是褚绥宁的脸吗?你不是就喜欢这种阴柔的不阳刚的像个Omega一样的长相吗?你就是对这张脸一见钟情——”
梁穗再次推开他靠近的、激动的、越来越显现出与绥宁的不同的脸,「不好看,没有以前好看。」
到底是经过人工修复的美貌,总不可能与原来一模一样。
褚京颐手术动得急,其实还没恢复太好,做表情的时候,总显得有些生硬,总有些,不大像。
「泪痣不一样,颜色太淡。」
褚京颐脑子里嗡嗡响,粗喘着环顾四周,最后从梁穗以前做针织的篮子里抓起根钩针,对准左眼下那颗人工补上的泪痣狠狠一扎,剜出个血孔来,急切追问:“现在呢?现在和以前一样了吧?”
梁穗端详他半晌,再次摇了摇头。
褚京颐的从前,对他没有意义。
他想要的,是有着褚绥宁的从前。
钩针从Alpha手中当啷坠地,褚京颐死死盯着他漠然的面孔,内脏仿佛四分五裂,剧痛钻心,他咬着牙道:“好,你好!梁穗,你够狠,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是不是?你一点,一点都不怀念我们的从前……是不是?”
“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褚绥宁为你做的事,我也都为你做了啊!那些让你对他产生爱情的契机,也曾经都发生在我们之间啊!那为什么你就认定了是他不是我?为什么你就这么坚信你爱的是他?你,你真的爱褚绥宁吗?”
褚京颐望着那双乌黑澄澈、仿佛不曾沾染半点俗世烟尘的大眼睛,怔怔地,不知为何就问出了这句话。
爱情,对于梁穗到底是什么?
对于一个,从小遭受父亲家暴,母亲出逃,生活贫苦,没有玩伴,连话都不能说的劣等Omega……
是憧憬吗?是幻想吗?是他心中那片纯净无垢的雪国吗?褚京颐与褚绥宁……那个在孤寂漫长的岁月里一只陪伴着他、安慰着他、听他倾诉内心丰盈世界的Alpha的形象,对他来说究竟算是什么?
褚京颐想起那年暑假,梁穗住在褚家,因为频频跑去骚扰褚绥宁而惹得徐寄蓉大动肝火,想起自己曾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将褚绥宁当作了自己的替身。
错了。
褚绥宁不是他的替身,他也不是褚绥宁的替身。
他们,全都是镜子,一面伫立在梁穗心中的空洞的镜子,替他映照出他心目中完美无瑕的爱情幻景。
“你不爱褚绥宁,梁穗,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会在那个时候令你萌发爱情芽苗的Alpha,就算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褚绥宁,你也会爱上他,你只是爱上了自己心中的完美假象,那绝不是、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没有用,那层隔膜再次出现了,将他阻拦在梁穗的心门外。
不再听他发出的声音,不再看他的痴狂痛苦,他的一切,都被梁穗拒之门外,那道门拒绝为褚京颐打开。
“你别逼我难为你梁穗,像你这样的Omega,你这样的……”
这样渺小的,卑微的梁穗,照样将不可一世的褚京颐逼上了绝路。
威胁在尚未完整出口的刹那间就已经变成软弱的哀求,可是没有用,已经没用了。
他用尽全力让自己不准暴露出更多更难看的丑态,然而眼泪在此刻不受控制,痛苦不受控制,身体佝偻下来,像是只受到伤害的野生动物一样本能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躲藏起来,但藏无可藏,藏无可藏。
曾经被梁穗施予的爱变成了空气、水、供给提及活动的所有能量物质,构成生存不可或缺的一切。褚京颐曾经在极度的窒息与饥渴的苦痛中挣扎了七年,再度得到这珍贵的养分不过两年,而今那已尽皆变成了剧毒。
在这一刻,他的爱情终于幻灭了。
……
同一晚的褚家老宅,观心楼中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陪伴当家太太徐寄蓉多年的佣人陈姨惊慌失措跑出来,朝着主宅方向边跑边哭喊:
“快来人!来人啊!太太割腕了!”
第97章 (完结)
京颐。
不要救我,我早就受够了,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对你父亲,我无话可说,若你还感念你我母子一场,就将我与绥宁葬在一起。我已另择一块墓地,远离褚氏陵园,只愿死生再不相扰。
母徐寄蓉。
……
半夜十二点,陆续送走前来吊唁守灵的亲朋近友之后,灵堂中已经只剩下褚京颐与陈姨。
褚砚城下午过来了一趟,给妻子上了柱香,少见地柔和了神色,对儿子说:“节哀。”
好似一位抽身事外的陌生人。
他没待太久,因为他目前正因为股骨骨折而入院治疗。这是个恰到好处又绝妙至极的借口,仿佛是上天的恩赐,褚京颐看到父亲在助理护送下拄着拐杖离开时神色甚至是轻松的,哪怕他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带伤出席了今晚的守灵仪式,尽到了自己身为丈夫的职责,之后的事就全都交给儿子了,不必担心背上道德压力。
徐寄蓉还真是没看错这个男人。
褚京颐冷笑一声,将手里那封简短的遗书跟纸钱一起扔进了燃烧的铁盆里。
“二少爷……”陈姨担忧地看着他,说出了与褚砚城同样的话,“您节哀。”
“我节什么哀?为一个临死都不忘恶心我一把的女人?”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行了,陈姨,别跪着了,你回去休息,明早还要出殡。”
“那,太太的遗愿……”
“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吧。”
陈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褚京颐也要走了,临别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灵柩中的母亲。
她手腕被系上一条宽丝带,遮住了狰狞的伤口,双手置于腹前,显得格外安详。
徐寄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下刀时切断了两根主要动脉,在温水里浸了几个小时,等被人发现时,浴缸里早已是一池血水。
这就是你寻求的解脱吗?
将对无情丈夫的感情,决绝分成两半,寄托到两个儿子身上。爱一方,恨一方,执着一生,报复了所有想报复的人,扔下这个烂摊子,自己潇洒而去。
真是,奇怪。
他爱的人,全都要离他而去。
全都选择了褚绥宁。
徐寄蓉没多少朋友,第二天的葬礼,褚京颐只邀请了母亲少女时期的几个Omega同学,一切从简,排场并不隆重,因而结束得也很早。
在去往墓地的途中,陈姨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已经抵挡徐寄蓉为自己选好的地方,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太太给您的遗书上说,想跟大少爷葬在一起……”
褚京颐点点头,“我知道。”
“那……”
褚京颐看着工人将徐寄蓉的骨灰盒放进墓穴,挥起铁锹铲土,漫不经心道:“我又没答应。”
谁要感念跟她母子一场。
折磨了他半生,轮到自己了,还妄想解脱?
做梦。
要是你泉下有知,尽可以恨我,就像你生前一直在做的那样。
离开墓园时,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在空中,风声簌簌,犹如一阵阵含恨带怨的呜咽。
褚京颐没有回头。
-
今天天气不错,出了太阳,一改往日洛市冬季的晦暗萧条,天光显得亮堂不少。
只是,还算不上暖和,空气中仍然带着凉意。
梁穗下车时,被凉风一激,倏地打了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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