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崎茉莉
“都跟你说多穿点了。”旁边的Alpha见怪不怪地给他披上件厚外套。
他语气正常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副哀哀戚戚的怨夫模样。梁穗心情很好,也不再不理他,罕见地给了他一个笑脸,同时再次确认:「真的,带我见绥宁?」
“是真的,还要我回答几遍?你都问了一路了。”褚京颐手一指他们面前那栋小楼,“还记得这儿吧?以前暑假,你总是偷偷溜进去,防都防不住,后来徐寄蓉就特意派人拉了电网……梁穗!你慢点!”
梁穗早在他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就冲了进去。
他想来这里已经很久了。
上次,褚京颐带他来褚家删除电脑里的照片的时候,梁穗就曾经想过要不来这栋小楼碰碰运气。但是门窗紧锁,他没有敲开这扇从来不向他敞开的门。
那时,徐寄蓉在里面看着他吗?她在的话,绝对不会给他开门的。
幸好她今天已经不在了。
梁穗走进了一楼的小佛堂。
檀香袅袅未散,像是不久前有人在此上香。供桌上摆满了佛菩萨像,佛光普照下,褚绥宁正在相框里朝他微笑。
相框前立着木牌位,黑底金字,每一笔都描得很深。另一边是只骨灰盒,黑檀木,没有多余雕饰,表面被擦拭得很干净,边角处却略有些磨损,想必是母亲反复抚摸留下的痕迹。
褚京颐追上来时,梁穗已经在软垫前端端正正跪好,手里举着三根点燃的香,正要往香炉里插,目光愣愣地看着褚绥宁的遗像。
褚京颐没过去讨嫌,走到墙边的案几旁,摊开笔墨纸砚,一如既往地准备为哥哥抄卷经书。
他不常来看褚绥宁,但每次来都会为他手抄一卷《心经》,早已成了习惯。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不讨厌褚绥宁的。
对于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哥哥,褚京颐说得上爱护,兄弟感情十分和睦。
为什么,偏偏要来碍事?死了也不肯消停。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梁穗心中已经被他种满解不开放不下的牵挂,怎么可能远离颠倒梦想,抵达涅槃?
一个死去的人,一段再也无法重现的回忆。一个,再也不可能叩开他心门的可悲之人……
身后响起某种奇怪的声音。
褚京颐已经写到了最后那句大智慧咒,并未第一时间察觉那是什么声音,直到那几个含混的音节越发清晰:
“……宁……绥,宁……”
他猛地转过身。
宣纸被他的动作带飞,即将写完的《心经》飞到半空,又飘飘扬扬落下,落在那个正在供桌前憋得脸蛋通红的Omega身侧。
梁穗并未注意这个不速之客。
他嘴唇翕动,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已经有十几年不曾做过,声带摩擦得相当滞涩,那感觉应当是有一点痛的。但奇异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心中只有满溢的欢喜。
“绥宁……”终于成功说出了口,“绥宁,我,我,来看你……”
褚京颐站在他旁边,腰板僵直得像是打了钢钉,目光如刀,一寸寸剐着他笑意盈盈的脸蛋。
半晌,惨然一笑。
两年。
他悉心照顾了梁穗两年有余,绞尽脑汁想要让他重新开口说话,但始终都没能成功,而哥哥一个照面就做到了。
真是,一败涂地。
“绥宁,我,好想你……我有,努力生活,照顾,自己……”梁穗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结结巴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刺得人眼睛发痛的明亮神采,“宝宝们,都长大了,很乖,很可爱,很,优秀……一直,在保护,妈妈……”
小废物,话说得比高中时候还烂。
褚京颐心里发出毫不留情的讥讽,脸上却仍是一片木然。
他不顾医嘱强行要求做的面部修复手术伤到了一部分面神经,做大表情时会显得奇怪,只有面无表情的时候,才是最接近原本美貌的时候。
但这种事,如今还有意义吗?
梁穗根本不看他。
他眼中只有那个早就死去的褚绥宁。
-
梁穗跪不住了,他的腿有点麻。
于是,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软垫上,绥宁应该不会跟他计较。
话说得太多了,嗓子有点干,但还是有话想跟绥宁说,他的心里话还没说完呢。
“咳嗯!咳!”用力咳嗽两声,还是不舒服。
梁穗回过头,扯了扯另一个Alpha的衣袖。
褚京颐低头看他,脸色冷冰冰,问,“干什么?”
梁穗比划:「我想喝水。」
“什么意思?”好像突然看不懂手语了。
梁穗只好说:“我,口渴。”
褚京颐这才去给他倒水。
好小气。
梁穗撇撇嘴,但其实没有真的生气。褚京颐愿意带他见绥宁,他在心里又给他减去了一些负面分数,觉得这人总算没有彻底坏透。
如果他愿意放他跟孩子们离开,带着绥宁的骨灰离开,梁穗就会真正地、没有一丝芥蒂地原谅他了。
算了。
“绥宁,你送给我,那本书上,说,我们,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活在,一场轮回中。”
梁穗扬起脸,对照片中少年模样的爱人露出一个期待的笑,话越说越流畅:“过去,即是未来,死亡,亦是新生。如果你,你的轮回到来,如果你将来……或是过去的,某一天,再次收到我的信,能不能,早点来找我?”
“我想,早点遇到你,少犯错误,少走错路,早一点,回到我们,正确的轨道上……”
错误。
哈,原来,梁穗是这么看他们的关系的。
一场虚无。
褚京颐将水送到Omega唇边,用力一递,压在他唇上,堵住更多伤人的话。
“喝吧。”他冷淡得像个旁观者。
水里放了蜂蜜,甜甜的。梁穗本来心情就好,现在又尝到了甜滋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样纯真开朗、活色生香的模样,褚京颐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
他降临了,不再是那个令人绝望的高维度。
但并没有降临在褚京颐的世界。
结局,仍未改变。
“十……六年前?应该是十六年前吧,我跟褚砚城去春城参加慈善活动。”Alpha垂眸望着他捧着蜂蜜水喝的乖巧模样,仿佛随口闲聊,“你在村口等我,穿得很土,眼睛很亮,一见我就凑过来摇尾巴,你说你等了我很久。”
梁穗咽下一口蜂蜜水,纠正他:“不是等你,是等,绥宁。”
“那个无所谓,反正事实上跟你见面的人是我,标记你的人是我,被你跟你奶奶要求负责的人是我,陪你在老家一起玩了一个月的人也是我。”
梁穗瞅他一眼,这人的表情语气都很正常,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褚京颐朝他笑了笑,很浅,很克制,也很美的笑:“我一直跟你说,你的一见钟情、死缠烂打,让我很烦,很困扰,好不容易才忍了一个月,终于能摆脱你回洛市,真是松了口气……对吧?”
梁穗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跟卿玉说,跟庄楷说,跟所有问到这件事的人都这么说,”Alpha仿佛自言自语,“可是,我最近回想这件事的时候,发现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我觉得你烦人,但也觉得你可爱。我有点看不上你的傻气,但又被你的笑脸吸引……那天晚上,我突然分化,失去理智咬了你……但其实我很清醒,梁穗。我只是不愿承认,我在村口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味道很好闻,我很想咬你,就算那天我没有分化,我可能也会忍不住咬你……这样看来,我应该才是对你一见钟情的那个人。”
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听呆了的Omega的脸颊肉,“抱歉,我不是故意颠倒黑白的。然而,在我意识到真相之前,这些真相就藏在潜意识深处,永远都浮不上来……记忆是会骗人的,藏匿了太多违和之处,只要肉眼看不到,它们就好像真的不存在了,人永远都不会察觉,对不对?”
“那你呢?你的记忆,就一定都是真实的吗?你好好想想,梁穗,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爱上褚绥宁的?”
“是从他答应你推动那个慈善项目?那我似乎也曾出了一份力,因为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们春城山区失学的孩子们很可怜,偶然跟我哥提起的时候,他说刚好有个那边的小孩给他写信求助,我们一起去问我妈能不能帮你们……如果你因为这个爱他,那是不是也该爱我?”
“还是从他跟你通信,陪你闲聊,给你无聊生活以安慰?这同样也是我在做的事啊,因为他生病卧床,提不起笔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我给你写的回信。我可能语气没他那么温柔,也没他那么多的耐心,不会说软话哄你,但你想要的东西,我不是马上就会给你寄过去吗?你说学校有人欺负你,我不是立即就跟你们校长打招呼了吗?我们两个之间写过的信,可比你跟他之间的要多得多,你不觉得你爱上我才更合理吗?”
梁穗忽然有点不安,他想让褚京颐别说了。但褚京颐根本不给他打断的机会,仍然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为了我,辛辛苦苦来到西嘉,跟我谈恋爱的时候,你难道从那时候就知道真相,知道自己应该爱褚绥宁吗?不是吧,你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还有褚绥宁这号人的存在,你只是爱我这个人,我是你的初恋。我那时是个混蛋,不敢也不想弄清自己的心意,但我表现出来的行为应该确实是爱你的,你不是很敏锐吗?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褚京颐喜欢梁穗,喜欢得不得了,梁穗也喜欢褚京颐,你每天晚上不跟我聊天都睡不着觉……”
“我们恋爱的那两年,才是真实,那段记忆,并没有褚绥宁这个人的参与。即便中途你遇到了褚绥宁,你也并没有爱上他,你只是将他当成一个暂时吸引了你注意力的漂亮Alpha,你这个花痴脑子总是开小差,但那个不是爱,你只爱我,不要否认这个事实,梁穗,你那时还没有爱上他。”
梁穗把最后一口蜂蜜水喝光了,杯子往前一递,示意褚京颐赶紧接了杯子,闭上嘴,他不想听他说这些怪话了。
但褚京颐没有接,反而弯下腰,凑近了他不安的面容,轻声道:“那么,到底是哪个时刻,哪个契机,让你觉得自己爱上褚绥宁了呢?被我抛弃后?但你那时身心脆弱,心理防线约等于无,你说过你见到他的第一眼还以为是我来了……如果真的是我来了,是我去找你道歉,认错,承认自己对你动心,愿意跟你重新开始,你也会原谅我吧?也会再次爱上我吧?那褚绥宁这个人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呢?不是独一无二,就不是爱情。”
“梁穗,算我求你,好好想一想,你想要的爱情,到底是什么?一个完美的Alpha男友?一段安全优渥的人生?一个虚幻的幸福象征?只要能给你提供这些就可以吗?你真的分得清自己在爱谁、爱什么吗?令你萌生爱情的褚绥宁,与你共同品尝了甘美酸涩的爱情果实的褚京颐,到底哪一个,才该是你的爱人?”
……
梁穗不明白。
为什么,他总是纠结这个问题呢?自己都回答好多遍了呀。
“我,分得清。”梁穗推开他,认真地说,“我,爱过你,可是,那是错误的,不该开始。你给我,很多噩梦,一想到你,就觉得痛苦……”
绥宁是不同的。
想起绥宁,他心中洋溢的只有幸福。
他早就后悔爱过褚京颐了。
即便是对这个人大大改观的现在,梁穗也没想过永远跟他在一起。他早晚要离开他的,早晚,都要去寻找自己真正的解脱与幸福。
褚京颐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扶住他肩膀:“我伤害过你,梁穗,我知道,我已经在尽力弥补。往后还有那么多年,我会用幸福填补你所有痛苦的伤口,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不好,不要你。”梁穗对他的纠缠有点生气了,“只要绥宁。”
“绥宁能做到的我也——”
“那也不行,我分得清!”梁穗挣扎着站起来,他想逃跑,又想带着绥宁一起跑,伸手去抱供桌上的骨灰盒,“把绥宁给我,我原谅你,但是别的没有,我不爱你,不爱你了……”
手伸了个空。
褚京颐抢先一步将骨灰盒拿到手,仗着身高优势,将它举得高高的,梁穗怎么抢都抢不到,“还、还给我!”
上一篇:自作自受(白芥子)
下一篇:网恋到死对头后甩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