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崎茉莉
梁小满也变得比以前更奇怪了。
他并不像姐姐那样关心他们能不能及时前往塔国,倒像是有了别的心事,每天只是趴在妈妈怀里陪他说话,得不到回应也不在意。
甚至,在姐姐骂褚京颐限制劣等Omega人身自由、霸道独裁神经病的时候,还会犹犹豫豫地替那人说一两句好话。
“其实,其实他……也没那么坏。”
一听这话,梁晓盈顿时调转枪口,怒气冲冲朝着弟弟而来:“好啊你,我就知道你被姓褚的糖衣炮弹给腐蚀了!他很舍得给你花钱是吧?还给你捐了肝,多好的爸爸啊,你也不想走了是吧?那你们都别走了,到时候我自己一个人走!”
她说的是气话,小满却明显当真了,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搂住姐姐的胳膊解释:“不是呀,晓盈,我不是叛徒!我没有背叛你跟妈妈,我只是,我……”
他磕磕巴巴半天,眼看着姐姐的怒火越来越盛,终于咬咬牙,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他,那个人,他不是我们的爸爸!”
梁晓盈先是一愣,很快又是一脸“你在说什么梦话”的表情。
梁小满弱弱地道:“是真的……你还记得吧?你刚回国的那天,江、江特助带你去做了个全身体检……其实,我猜那个应该是亲子鉴定,基因筛查之类的……我住院的时候,就有人来给我采过血……”
一开始,他只以为那是一次例行采血检查,监测自己的新肝脏是否正常工作。
但是,那天梁小满听说爸爸来了医院,想着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有点想念,便偷偷跑过去找他。
在那位徐大夫的办公室门外,他听到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支持亲生、同卵双胞胎、遗传物质鉴定……小满只听清了这几个词,还没琢磨明白是什么意思,里面已经响起了一声压抑痛楚的低吼:“小满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儿子!”
“……我不明白,晓盈。”
他惴惴不安地挽住了姐姐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以前,我们在老家的时候,每次在电视上见到爸……那、那个人,每次,我喊爸爸的时候,妈妈都说那不是我们的爸爸,妈妈说爸爸已经死了……”
梁穗从一开始就在否认,从来都没有承认过,褚京颐是她们姐弟的爸爸,这回事。
梁晓盈皱起眉头,“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奇怪,我那天还被带去做了个什么全基因检测。”
她当时还不理解,好端端的做什么基因检测,难道是查出了什么家族遗传病?
“因为,那个能确认你是不是……他亲生的。”
梁晓盈抿了抿嘴,没说话,表情古怪,半信半疑。
小满搅弄着自己的手指,瓮声瓮气问:“那,我们的爸爸是谁?我听说,他有个哥哥……”
“你别乱猜。”梁晓盈语气烦躁,“我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啊。”
“同卵双胞胎,也长得一模一样啊。”
“……”
“……他不是我们的爸爸,却给我捐肝,你别骂他了。”
梁小满心中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却是轻松,一种,油然而生的解脱。
原来妈妈没有骗他。
爸爸不是因为不想要他们才抛弃他们的,爸爸不是不负责任的坏人、负心汉,他跟晓盈也不是被亲爹嫌弃的拖油瓶。
妈妈说了,爸爸非常爱他、爱晓盈、爱小满,他们母子永远都不会离开爸爸的爱。
在此之前,梁小满一直都觉得,褚京颐其实并不算是个特别合格的爸爸,因为他以前对他们太坏了。
即便在后来,知道那人舍身救了妈妈,又愿意捐肝救自己的时候,小满虽然已经在心底悄悄原谅了这个人从前对他们的不闻不问、原谅了他曾无数次漠视自己的孺慕之情甚至想要说服妈妈抛弃自己,但在最深最深处的那个角落,到底还残留着一道长不好的伤口。
不是所有的伤口都能长好的,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终生无法遗忘。
小满本以为自己只能做到尽量不去想它,忘记爸爸对自己的伤害。
——可是,褚京颐不是他的爸爸呀。
哪怕他很可能是她们姐弟除了妈妈以外血缘关系最近的亲属,但叔叔跟爸爸,到底是不一样的。
叔叔跟爸爸需要承担的责任,当然也不一样。
以前者的标准来看,褚京颐做得已经很好了。
梁小满跟梁晓盈,不应再对他抱有本应施加于失职的父亲角色的怨恨。
在想通这件事之后,那道伤口便逐渐开始愈合了。
-
几天后,褚京颐来了。
他消失多时,再出现时脸上已经重新缠上绷带,露出来的另外半边脸白得像是死尸,气质消沉,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一见面就吓了小满一跳。
小满书也不看了,哒哒哒跑过去,抓着他衣角问:“叔叔,你怎么了?”
褚京颐低下头,一只眼睛幽幽盯着小孩写满关心的脸:“叫爸爸。”
小满有点为难,悄悄松开手,但被按着后脖领跑不掉。见对方实在没有退步的意思,他只好硬着头皮喊:“爸爸。”
呜,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故意喊其他Alpha爸爸的!
褚京颐脸色稍稍缓和,“叫你姐姐过来,爸爸有事跟你们说。”
不用他叫,梁晓盈已经听到声音从房间走出来,“干什么?”
她表情有点不自在,但褚京颐并未留意。
“坐吧,跟你们谈谈,上学的事。”
梁晓盈问:“那我去叫穗穗出来一起听。”
“别叫他!”褚京颐脱口而出,下意识摸了摸被绑带缠住的半边脸,“不用叫他……我想跟你们单独谈谈。”
不知是不是错觉,梁晓盈总觉得自己嗅到了一股新鲜的血腥味儿。
第96章
梁晓盈差点跳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什么叫别去西风公学了,我们录取通知书都收到了!”
梁小满其实有猜到一点这人的打算,支支吾吾道:“妈妈,我妈妈不会同意的。”
“你妈现在哪还有心情搭理我们。”褚京颐惨笑一声,手往下压了压,阻止晓盈的激动,“你先坐下,听我说。”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们一定要去塔国的!我都跟外婆说好了!”
褚京颐问:“怎么去?就你妈现在这个状态,你真能放心让他跟着你们出国吗?”
梁晓盈不说话,好一会儿才在他示意下,气鼓鼓坐下,“还不都是你害的……你到底怎么他了,让他,让他……”
好像受到了非常大的打击。
“对,是我害的。”Alpha并不推脱,干脆承认,“晓盈,小满,你们也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希望你们听完,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的建议。”
他顿了顿,似乎最后思索了一瞬,然后,慢慢向两个孩子讲起了当年的故事。
“当年,我跟你们妈妈因为一次慈善活动,偶然相识……”
褚京颐捡着能说的都说了,隐去了一些不适合孩子听的部分,但并没有刻意隐去褚绥宁的存在,前因后果都算是详细,听起来就像是一个阴差阳错充满遗憾的爱情故事。
只是,他并不承认姐弟俩是褚绥宁的孩子,即便晓盈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频频追问,他也坚称自己才是她们的亲生父亲,并拿出两份亲子鉴定当证据。
梁晓盈可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发:“你跟你……咳,反正,你俩是同卵双胞胎,我跟小满都出现了那个基因突变,你又没有……”
“我有。”
褚京颐取出了另一份基因检测报告,上面的检测结果清楚地标明在他体内发现了那个同样存在于姐弟俩体内的致病突变:c.2033A>T。
咦?
不是说,他没有……吗?
两人疑惑地互看一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不可思议。
小满反应极大,他好不容易才弄懂这个遗传下来的致病基因是如何将他跟这个人的关系确定为叔侄还是父子,眼下的这份新报告无疑将他此前所有的、越来越确信的猜测全然推翻。不由傻了眼,抓着那份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但什么都没看懂,嘴里喃喃自语:“怎么可能呀……”
他不信,他明明都听到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他的爸爸!
梁晓盈没去碰那份报告,抱着胳膊,怀疑的目光从那人堪称形销骨立的身型上扫过,心头突然升起一个模糊的、令人背后发凉的想法——应该,不可能吧?
后天基因编辑……什么的。
怎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丧心病狂。
褚京颐并不解释,继续道:“事情就是这样,我曾经伤害过你们妈妈,如今已经悔悟,决心尽己所能做出弥补,我不想让他离开我身边,你们两个,也不行。”
“这几天,你们也看到了,梁穗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并不适合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生活。如果硬要他陪你们出国,情况说不定会越来越糟,劣等Omega一向很脆弱。”
姐弟俩都不吭声了。
过了会儿,梁晓盈冷静地说:“我跟小满为了留学准备了很久。”
“我知道,我没说不让你们留学,只是,等一等,等到我想办法解开你妈妈的心结之后,等到……你们再大一点,不用大人操心了,如果那时你还想去塔国,我就送你们去。”
两个孩子都听出了他的意思:他不会让妈妈陪她们一起出国的。
“国内学校也不错,之前你们妈妈一直想让你们去洛大的少年班,虽然耽误了一个学期,但以你们两个的聪明才智,应该不难跟上。好好想想吧,答应的话,我下周就让江淮给你们办入学手续。”
梁晓盈惦记着妈妈的情况,虽然没有完全同意,但心里已经不免有所动摇,只是嘴上仍不服输:“我们的学业可不是儿戏啊,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决定!”
褚京颐笑了一下,“你们的学业,未来,人生……不管是什么,都不用担心。将来,我的一切都是你们姐弟的。”
现阶段,无论怎么选择都无所谓。
他跟梁穗注定只会有这两个孩子了。
注定,要为其倾注所有心血。
-
面部修复手术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褚京颐千方百计托人去找的东西也终于找到了。
这段时间,因为不想吓到梁穗,他白天并不在家,只有深夜熄灯后才会回来,抱着Omega熟睡的身体,贪婪汲取着那令人眷恋的气息与温度,清晨又赶在梁穗睁眼前悄悄离开。
在梁穗的视角里,他应该已经很久没跟褚京颐碰面了。
距离会产生美吗?褚京颐不知道,但是,在看到自己摘掉绷带之后,恢复如初的面容时,梁穗的眼神确实曾出现了片刻波动,在他脸上多停留了那么几秒,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视他为无物。
“怎么样?还可以吧?”褚京颐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与悲凉,走上前,单膝压在床边,凑近梁穗,让他看清自己的美貌,“是你喜欢的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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