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 第91章

作者:谷崎茉莉 标签: 生子 虐文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ABO 白月光 近代现代

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有些事,干嘛非得弄得那么明白?

就这么,稀里糊涂,凑合着过一辈子,不是也挺好?

为什么梁穗就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梁穗已经将近一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了。

多年执念成空,支撑梁穗至今的心气也像是消散了大半,他变得意志消沉,心灰意冷,好像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对他不重要了。就算小满平安出院,回到家找妈妈撒娇,他也只是反应迟钝地搂了儿子一会儿,表情仍在放空,不知心灵已经飞往何方。

“我还能怎么弥补你呢?”褚京颐记不清自己在多少个夜晚抱着人偶般毫无声息的Omega落泪,“我做错了事,伤害了你,但我已经在尽量弥补,梁穗,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除了离开,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全都给你,只要你开心,只要你能忘记过去的不快……我们重新开始吧,这一次,我一定会给你一段完美的爱情。”

但是梁穗并不回答他。

即便同处一个空间内,他也并不将褚京颐视作一个应当与自己产生联结、产生互动的人。

他床上很乖,但也很冷淡,曾经那些被褚京颐以为是生理性喜欢的反应几乎消失不见。他的手臂不再抱他,他的信息素不再缠着他,他可爱的呻吟声变成了讨厌的、像是被什么不洁之物沾上的压抑喘息,他柔情脉脉的眼神变成了忍耐,在触及他面容的瞬间便飞快移开。

“我现在……不好看了,你不喜欢,是不是?”褚京颐心中像是有把钝锯来回拉扯,痛得他简直想要倒地哀嚎,却仍强撑挤出笑脸,“但我不会一直这样的,等过了恢复期,我就去做修复,到时候就会重新变得好看了,变回你喜欢的模样。”

但他现在还是很丑,很吓人,很难激起Omega的热情。

梁穗以往婉转求欢的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现实里被他抱住的这个人连头发丝都写着对他的抗拒。

即便是最亲密的时刻,他们之间也像是横亘着一层隔膜。身体的距离无限拉近,心灵的距离却无限遥远,仿佛相隔亿万万个光年,再也无法触及。

“求求你,梁穗,还给我吧,你的爱情,你曾经爱过我的,那不是太难办到的事。”褚京颐毫无尊严地跪在他面前乞求,泪流满面,浑身发抖,那模样一定更难看,因为梁穗已经完全不愿意看他了,别过脸去盯着墙壁,只留褚京颐自顾自唱着独角戏。

褚京颐彻底绝望了。

梁穗的爱情,曾经令他无比痛苦,在责任与私心之间备受煎熬。但在失去了这份爱情之后,经历那种五脏六腑都像是跟着一寸寸溃烂的剧痛,他才发现此前的煎熬几乎像是恩赐。

错过的东西,究竟该如何挽回?

只要能令他再度品尝到往日的浓情蜜意,哪怕要他用生命换取那片刻的欢愉,褚京颐也甘之如饴。

第95章

褚京颐好像觉得他在失去那批书信后就万念俱灰。

其实,梁穗只是在自我开解。

褚京颐毁了他跟绥宁的信物,梁穗当然恨他。他好不容易才对这个人有了点改观的,结果证明他果然还是个混蛋。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恨他也没用。而且那人到底为小满捐了肝,说好要原谅他的,梁穗不会太恨他。

梁穗只是在思考,既然拿不到绥宁的手书了,那他该怎么填补自己心里那些突然间就空掉的部分呢?

梁穗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执念?动力?还是希望?

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那对自己很重要。

虽然奖励没有了,但他没打算毁约。

绥宁一定会很失望的,他不想让他失望。

从前那么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如今,眼看着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目前受到了一点点小阻挠,但最后一定会解决的。

只是梁穗需要找到一种新的、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这一天,他一如既往地放空大脑,陷入思考。

身体被Alpha紧紧抱着,房间中一片空寂。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像是能听到一种宛如实体化的痛苦凝结成的声音,有点吵。

就在他打算捂住耳朵的瞬间,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了。

梁穗翻身坐起,挣脱了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褚京颐的怀抱,看着他,认真地问:「你说要补偿我,什么补偿都可以吗?」

褚京颐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又变得欣喜若狂,颤抖着握住他的手:“对,什么都可以!你想要什么,我马上给你找来!”

「我想见绥宁。」他说,「你说服你妈妈,让我见他。」

奇怪,怎么直到今天才想到呢?

他明明,明明就很想再见绥宁一面的,他还有话没跟绥宁说完。

也许是因为理智明白这不可能,所以连奢望都不曾没产生过。

十年前的离别,已经是他跟绥宁的永别。徐寄蓉带走了绥宁的遗体,绝不可能允许他再来打扰爱子的安眠。

可是,褚京颐现在好像真的因为他不爱他而痛苦,好像,真的很爱他。

爱啊。

Alpha的爱,是梁穗这种劣等Omega能拿到的最有力的筹码。

他应当已经掌握了以此驱使他的权力。

但褚京颐的反应就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瞬间便红了眼,五官扭曲到极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沙哑恐怖既似重伤濒死又似暴怒威慑的咆哮:“你想都别想!不可能!我绝不让你见他!绝不!”

梁穗被他吓了一跳,又有点生气。

「你说过,什么都行。」

“只有这个不行!”褚京颐暴躁得想吃人,“你非得往我心坎上捅刀子是吧?啊?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见的!你见了也没用!你就是抱着牌位哭倒长城他也活不过来!见什么见!不嫌晦气!不准见!”

好像又恢复了从前颐指气使教训梁穗的凶悍模样。

但是梁穗已经不再怕他:「你说你爱我。」

“是,爱!那又怎么样?”

「爱我,就该听我的话。」梁穗点点他的心口,「满足我的心愿。」

褚京颐就是被人当众连扇几个耳光也不会比现在的表情更难看了,瞪着梁穗的眼神简直要滴出血来,半晌,才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是你的报复吗?梁穗,你恨我,你就是想折磨我是不是?我爱你,你就是想让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我也绝无二话,可你不能这么不把我当人看。”

梁穗看到了他的眼泪,他这段时间总是流泪。

不像个Alpha。

「我不想看你的心。」梁穗说,「我想看绥宁。」

褚京颐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感受到这段时间以来频繁感受到的无力与绝望。

撕掉了那层温情和乐的面纱之后,他意识到了更多更真实更残酷的东西。

梁穗所处的世界,与褚京颐的世界,似乎居于两个全然不同的维度。

沟通,从一开始,从十几年前起就存在着障碍。

自顾自将他当作恋爱对象,自顾自闯进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自顾自地,认清了爱他的误会,放弃了对他的爱。

如果当年,当年褚京颐能够勇敢一点,自私一点,早点认清自己的真心,坚定地选择梁穗,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个结局?梁穗对他的爱,是不是就不会消失?

……不是的。

不会变,这段感情的掌控权,从来都不在褚京颐手上。

梁穗才是那个做选择的人。

他想爱他就来爱他,意识到爱错人不想爱就不爱了。随心所欲,任性至极,这是一场与褚京颐无关的恋爱游戏。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当年能保护好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万一老天开眼,替他们守住了这个秘密,梁穗直到褚绥宁去世都不知道真相,万一他们真的能在这个幸运的巧合下孕育出一段真正的爱情……万一真的存在着一个他们能够幸福相守的美满结局。

过去所做的每一个错误选择,是不是都在无形中推着褚京颐离那个结局越来越远?

所以褚京颐与梁穗的世界彻底分裂成了两个维度。再也无法对话,无法触碰,无法,改变。

梁穗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对自己而立的身影。

褚京颐捂着脸,身体发抖,那副样子像是在哭,然而从指缝间流出的却是血。

有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掉在他脚边,反射出一点嘲讽似的莹莹寒光。

梁穗看着他弯下腰,将那个东西捡起来,攥在手里,用抖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你别想。”

他像是逃跑一样迅速离开了这个房间,但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宿命般的、死人的阴影,已经追上了他。

再也无法摆脱。

-

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这是梁晓盈自从塔国回来后,就时常产生的感受。

在她留在塔国陪外婆的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妈妈遭遇了绑架案,所幸最后平安无事,只是肚子里那个让她一直不爽的累赘没有了;姓褚的也莫名其妙跟蓝家取消了婚约,还给小满捐了肝,摆出一副幡然醒悟努力挽回妈妈心意的虔诚姿态,跟吃错药了一样,搞不懂他现在是在干什么。

早干嘛去了?

他们都要走了,又来这一套。想抛弃穗穗就抛弃,想反悔就反悔,真当这个世界是围着他褚京颐转的啊。

……好吧,一定程度上确实是围着他们这些混蛋人上人转的。

因为他卡着穗穗的身份证明,西风公学眼看着都快开学了,他们还是没能成功离境。

梁晓盈怀疑那人是不想让他们走了。

“穗穗,你跟他闹啊,别这么老实!”她恨铁不成钢地撺掇妈妈,“你不想去塔国了吗?不想跟外婆团聚了吗?你想跟他在这里耗上一辈子吗?那个疯子,他最近很不正常啊!”

就在前几天,褚京颐还因为梁穗不肯跟自己正式领证登记配偶关系的事大吵了一架——是褚京颐单方面吵,穗穗根本不理他。

一个火气十足,一个冷冷淡淡,怎么吵得起来。

这场争吵到最后,仍然以Alpha的摔门而出告终。到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褚京颐还是没有回来。

梁晓盈真的觉得这人有点疯疯癫癫的。

但,她家穗穗,好像也不是特别正常啊。

穗穗最近变呆了很多。

比她误会他是因为被抛弃而心情抑郁、其实是怀孕的那段时间,反应更迟钝了,好像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整天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他说话,也得不到什么反应。

梁晓盈忍不住捧起妈妈的脸蛋,盯着他失神的瞳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穗穗像是被关进了一座玻璃房子里。

这种失魂落魄的模样,就好像弄丢了某种比生命还要珍重的宝物一样。

记忆里的妈妈,从来没有表现出过这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