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崎茉莉
梁穗忽然有些恨他。
把梁穗托付给母亲,又托付给宝宝,好像很关心梁穗将来过得好不好。
可他自己却要离梁穗而去。
“不再见,”Omega小声说,“我跟你,一起走。”
褚绥宁脸色不变,依旧是那么温柔,“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穗穗还没有看到我给你写的情书呢。”他更紧地抱住了梁穗,语气中含着无限眷恋,“穗穗,我给你设了一份信托。我把我们所有的来信,以及那些写好却没来得及寄出去的情书,都指定了一名律师保管。等我死后,他会将它们交给你,但不是现在。”
“十年,只要十年就好。如果坚持了十年,你仍然不快乐,不幸福,不想继续受煎熬,那就来找我吧。但我希望,你能努力将这个时间往后推迟一点,再推迟一点,直到白发苍苍,变成个牙都掉光的小老头……那时,才是我们相见的日子。”
梁穗没说话。
他仰着头,看到初雪将停未停之际,夜空中的星子变得愈发明亮,轮廓也被洗练得清晰。那种清晰给人一种距离过近的错觉,像是要一颗接一颗从空中掉下来。
Alpha怀抱他的力道逐渐减弱,像是睡着了一样。
梁穗心中一片安宁,他能感觉到褚绥宁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但并没有太多悲伤。
离他而去的这个人,一部分内在的生命借由自己腹中的胎儿延续下来。他感受着那一部分的褚绥宁与漫天星辰一同倾泻进自己腹中,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永不分离。
并非徒劳。
“绥宁……”
正准备对爱人做出最后的道别,从肩上传来的一股巨力猛然将梁穗拉开。
一排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冲进亭中,将褚绥宁放上担架,送上救护车,眼看着便要带着他驶出疗养院,梁穗不由得追赶了几步,他还没有将话说完。
可是徐寄蓉拦住了他。
这个痛失爱子的女人没有流泪,神情冷漠,直截了当:“我事先说明,绥宁对你做出的那些承诺,我一个都不认。”
梁穗并不意外。
从徐寄蓉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时,梁穗就知道,她绝不是为了照顾儿子的遗孀而来。
从去年梁穗第一次接近褚绥宁的时候,他就看出了徐寄蓉对自己的厌恶。
绥宁或许觉得,母亲与妻子,是自己最亲密的两个人。
但对于徐寄蓉而言,梁穗不过是个将儿子从自己身边强行夺走的卑劣之徒。
她绝无意履行那些暂时稳住儿子的承诺。
徐寄蓉冷冷地扫了他肚子一眼,“我让你打胎,恐怕你也不肯。那你就一个人好好养着孩子吧,记住,你跟褚家没有关系了。”
说罢,转身上了另一辆车。
数不清的车辆陆续离开这个梁穗住了半年的疗养院,他知道它们不会回来了。这个曾经自由幸福的乐园,很快就会被收回,很快又将只剩自己一个人。
不,还有宝宝。
还有,那个即将陪伴他十年的约定。
以及一点轻微的,没能将道别正式说出口的遗憾。
他张了张口,再次失声了。
第94章
雪白的皮肤,艳丽的容貌,细长的,狐狸一样的眼睛。
左眼角下一颗鲜红胜血的泪痣。
褚京颐已经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整夜,眼球充血,干枯涩痛,视线越发模糊。
越发,分不清照片上的少年究竟是谁。
是褚京颐?还是褚绥宁?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自然也不该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为什么,他跟褚绥宁这么相像,从外貌上找不出丝毫不同?
即便翻出他们少年时期的照片一一对比,即便拥有着褚绥宁常年病态苍白这么明显的差异,可对于这张发黄褪色得宛如在水中晕开的老照片,所有特质都变得模糊,无从分辨。
一如那段完全颠覆了褚京颐整个少年时期的记忆。
是吗?事实果然像褚绥宁告诉梁穗的那样吗?是他发起了那个慈善项目?是他先和梁穗成了笔友?是他先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关心下激发了Omega心中爱情的憧憬?是他的脸,让梁穗一见钟情?
是他,占有了那段热烈真挚的爱与追逐……
褚京颐头痛欲裂,往昔的一幕幕画面浮出脑海,那些曾被忽视的、自发进入了潜意识深处的违和之处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他想起一些事,想起梁穗在信中异常熟悉的口吻,想起梁穗第一次见面时对自己展露出的好感与亲热,想起他在交往时不止一次抱怨过自己没有之前那么温柔,想起……
Alpha抱住头,在爆炸般的剧痛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烈嘶吼。
他霍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沉重的大理石茶几,其上的杯盘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响声震耳。
旁边床上的男人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抱着膝盖,安静地蜷坐着,目光望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梁穗。”
没有反应。
自从得知褚京颐将自己与爱人的书信全部丢进了碎纸机处理之后,梁穗就再也没有理睬过他。
“我记不清了,时间太久了,那些事……褚绥宁嘴里那些所谓的真相,我觉得你也没必要太过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褚京颐极力克制着语调,来到梁穗床前,握住他的手,急切地试图说服,“就算我们的相识可能出现了些误差,可难道那以后的相处都是假的吗?我们,我们在春城的第一次见面,就算你,你把我当成了褚绥宁,可我们信息素之间的相合,你对我的迷恋,我们的标记、恋爱、无数个相伴的日日夜夜,这些,也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啊!”
那并不是虚假的记忆。
那就是褚京颐与梁穗确确实实存在过的初恋的过往。
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抹杀?
“你就是喜欢胡思乱想……”褚京颐浑身发抖,冰凉的指尖颤抖着摸上他漠然的面孔,嗓音中已经带上哽咽,“你都分不清我跟褚绥宁的笔迹,那你,你凭什么认定你爱的就是他?说不定你就是喜欢我呢?你敢肯定自己就一定分得清吗?啊?就算褚绥宁令你心中的爱情萌芽,可浇灌它、培育它、呵护它的那个人是我啊!我才应该是你真正的爱人!你问问你的心,你问问自己到底爱谁!”
梁穗偏偏头,躲开他的手,依旧没有对Alpha的独角戏做出任何反应。
一股深重的无力感自骨血深处蔓延,褚京颐忽然后悔自己竟然真的毁掉了那些书信。
那些信,到底是谁写给梁穗的?那其中真的没有自己的字迹吗?他记不清了,为什么当初不肯仔细检查一遍,为什么轻而易举就销毁了那些证据!
越是回忆,越觉得痛苦。
那些似是而非却又再难断言的疑点化作利刃,将他刺得千疮百孔,从伤口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强效腐蚀的毒汁。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证明他们确实相爱过……梁穗又钻牛角尖了,他必须找出证据说服他,他不能,绝不能让他就这么错下去!
褚京颐站起身,骤然的体位转换,令他已经不知多久未进食水的身体感到阵阵晕眩,腹部的刀口再次开始抽痛。
“……签证的事,我不跟你计较,瞒着我乱来,”他强忍痛楚,哑声命令,“但是,梁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是我的Omega,没有我同意,你别想离开洛市……别想离开我。”
他跌跌撞撞,近乎落荒而逃,冲出了家门。
几分钟后,察觉到四周彻底安静了,梁穗才从床上爬下来,将那张被Alpha强行夺走的照片从地上捡起,与那块坏掉的怀表一起,珍重地放回了怀里。
-
褚京颐重新去了一趟春城。
山下的梁家村已经重建完毕,别说是十几年前那个夏天在此地的久远回忆,就连去年清明曾陪伴梁穗来过几趟的老屋旧址也早已被推平,记忆中的梁家村变成了一片废墟。
褚京颐幽魂似的在废墟中晃荡,偶尔有上山的村民瞧见了,远远提醒他一声,见他不听,便也没多管闲事。
他已经认不出哪片瓦砾属于梁穗家,忙无目的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正失望至极时,脚下不经意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蹲下来一看,是只破破烂烂的绿蕾丝小熊。
十几年前的褚京颐曾经送给梁穗的生日礼物。
去年的梁穗曾不顾褚京颐劝告坚持挑出来丢掉的垃圾。
……他能认出来吗?能记得吗?那一箱子挑挑拣拣从老屋搬走的旧物,全都是褚绥宁送给他的吗?
一件属于褚京颐的东西都没有吗?
一点,都不怀念吗?
心脏空空落落的,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大片。他轻柔地拍掉小熊身上的灰土,替它重新系好蕾丝领结,把这份被主人丢掉的回忆塞进了自己怀里。
不知何时便走到了后山的坟地。
今天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给梁奶奶准备贡品之前。褚京颐只能跪在老人墓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抵在地上,泪也倒流进了大地。不知能不能将他的忏悔传达给地下安眠的老人,能不能,求她保佑,让梁穗也认清自己的真心呢?
梁穗怎么会不爱他呢。
梁穗一定是陷入了跟曾经的褚京颐相同的错误中。
离开时山上刮起了风,褚京颐魂不守舍,没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一座小小的坟包挡在他面前。
盯着这座寒碜的连块墓碑都没立的坟包良久,突然之间,仿佛被人点透灵犀肺腑,他浑身一颤,猛地冲过去,蹲下去开始挖土。
没有铲子,没有工具,他也等不及现在去找,只能徒手拼命刨挖,宛如疯魔一般,脑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他只想知道这座坟里埋着什么。
日色西沉。指甲翻裂,鲜血横流,褚京颐感觉不到痛,他终于将它完整刨开了。
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一点点拂开内部颜色暗沉的泥土,仔细翻找,终于在泥土掩埋下找到一块碎布,像是从某种衣物上裁剪下来的,颜色材质都已经分辨不出来。
褚京颐想起小满曾经说漏嘴,说妈妈曾经给抛弃他们的爸爸立了座衣冠冢。
他颤抖着,翻来覆去检查,最后在疑似衣领的部位发现了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宁”字。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爱也成空。
-
褚京颐把梁穗关了起来。
贺一诺骂他疯了,他也觉得自己疯了,但他已经无法容忍梁穗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分一秒,他总是怀疑梁穗远在塔国的妈妈会趁哪天自己疏于防范的时候偷偷把梁穗接走,把他们母子都带到远离自己的陌生国度,再也不回来。
褚京颐已经想好了,从前的事,他不愿意思考太多,梁穗爱的是褚绥宁还是他,这个问题在今天也没意义了,毕竟褚绥宁已经死了,不可能活过来跟他争抢,那他还纠结这个干什么?
同卵双胞胎,谁跟孩子做亲子鉴定都会显示是父子关系,那他为什么不能就当晓盈小满就是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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