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 第89章

作者:谷崎茉莉 标签: 生子 虐文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ABO 白月光 近代现代

不过无所谓,他也不想活了。

赌场来讨债的人已经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上门,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警告梁穗,这笔欠款三天内还不上的话,他就得去他们店里工作抵债。

那种不择手段将劣等Omega拖入情色地狱的地下俱乐部。

还不如去死。

准备去见奶奶的那一天,梁穗精心打扮了很久,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衣服,用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钱去县城剪了头发,买了一块小蛋糕,以及一瓶据说口服2g就可以彻底解脱的农药。

好像已经很久都没吃到甜食了,嘴巴里总是苦苦的。

如果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品尝到的最后滋味的话,来世应该也会很悲惨吧。

梁穗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块放了过量糖精的蛋糕,连盒子里的碎渣都珍惜地倒进了嘴里。

然后,打开了那瓶农药。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瓶口时,他听到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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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打开门见到来人,梁穗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还以为是男朋友回心转意,赶来找他复合,激动地扑进那人怀里,将对方孱弱的身体撞得踉踉跄跄直往后退,引得满院子紧张的大呼小叫——梁穗这时才发现,自家院里不知何时来了那么多人。

接着,他发现,信息素的味道不对。

被他抱着的这个人,这个有着与褚京颐相同面容的美人Alpha,信息素散发出一种凛冽好闻的冰雪气息。

“还是跟以前一样有活力啊。”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有温柔的触感抚上他的后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梁穗知道他是谁了。

“褚、褚绥宁,”Omega松开手,抹了把眼泪,有些失望地问这个曾跟自己愉快共度过半个暑假的玩伴,“你怎么来了?你可以,走路了?”

“嗯,去年就能站起来了。”褚绥宁望着他,眉眼低垂,目光与声音都轻柔得像是徐徐流水,“我来,找你忏悔,穗穗。”

褚绥宁告诉了梁穗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真相。

当年,梁穗寄到褚氏慈善基金会,询问他们能不能在自己老家建一所希望学校的求助信,给他回信并给出肯定答复的人不是褚京颐,而是褚绥宁。

“一开始,我只是想做做好事,为自己积福。但你很高兴,也很感激我,总是写信过来,说自己很孤独,没有朋友,问我能不能做你的笔友,我答应了,于是你写信更加频繁。我们在信里聊天,分享喜欢的书,也互送生日礼物……”

“后来,我生病了,病得拿不动笔。因为春城的那个慈善项目,给基金会写感谢信的孩子很多,京颐偶尔会帮我写回信。他是个急性子,不耐烦干这些细致活儿,看你的信总是不仔细,把你当成了那些普通孩子中的一员,你还问过我为什么有时候回信很少,语气也很粗鲁……我跟京颐的字很像,对吧?我们都是被妈妈教出来的,又是双胞胎,心有灵犀,写出来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你没分辨出来,穗穗,你把我跟京颐当成了一个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他给你的回信也越来越多。那天京颐兴冲冲跟我说他交了个笔友,我很惊讶,因为他给我看的是你的信……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不对了。”

“我想过要告诉你的,你最近的一封信甚至开始要跟我……或者他,互换照片,你想跟你的笔友见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是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病人,没办法跟你见面。对不起,穗穗,原谅我那时无谓的自尊心,我隐瞒了这件事,我希望京颐能代替我,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

“……那次春城的慈善行程结束后,我旁敲侧击问过京颐。他心情很差,好像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你也没有再寄信过来。我那时怅然若失,觉得这大概是天意。直到两年后,我听说你来了洛市,进了西嘉,跟京颐谈起恋爱……天意弄人,是不是?”

“我在那个暑假才第一次见到你。穗穗,你比我想象中,比照片还要可爱,我很想告诉你我才是那个一直跟你写信陪你聊天听你抱怨命运不公给你安慰的Alpha,你的爱情的对象本该是我,我想将你扳回正确的道路上……可我果真是那条正确的路吗?我没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寿命也不会太长,无法成为你终生的依靠,我想,或许京颐才是你正确的选择。”

梁穗听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颤声质问:“那你,你现在,又找我说这些,干什么?”

褚绥宁的眼神哀伤:“因为我错了。我以为他很喜欢你,很爱你,即便放不下蓝卿玉也会给你一个名正言顺、平安富足的身份。”

“我以为,与其做我这种短命鬼的遗孀,孤苦半生,不如做京颐的侧室……对不起,穗穗,对不起,我的自以为是害了你……”

梁穗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中嚎啕大哭,哭得那么用力,那么伤心,像是要把此前在褚京颐那里遭受的所有委屈与不甘都发泄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令他最初萌生爱情、而后又死心塌地追逐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褚京颐。

不是那个辜负他伤他至深的冷酷Alpha。

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爱他,会跋山涉水为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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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绥宁是借着休养的名义离开褚家的,带来了一大帮医护人员与保镖。

梁家那个小院子住不下,他便买下了一座位于山顶的私人疗养院,装饰一番后,带着自己刚刚相认的小恋人一起住了进去。

褚绥宁的身体状况也确实需要静修。

山上风景很好,植被繁茂,空气也清新。疗养院里就有个温泉池,梁穗有事没事就喜欢进去泡,带上水果跟零食,边泡边玩,把自己泡得浑身热腾腾的就去抱褚绥宁。

“你的身体,好凉。”梁穗搂着他的腰,用自己被热汽熏蒸得红通通的脸蛋去贴Alpha冰凉的胸口,“像雪一样。”

褚绥宁摸了摸他的头发:“喜欢雪吗?”

梁穗点点头,他一直都很喜欢雪。

纯净,美丽,气味也好闻,冰天雪地的世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有别于现实的梦幻国度。

可惜,春城气温四季如春,很少出现极热或极寒天气,下雪更是罕景。

他只在洛市见过真正的雪。

还有……

Omega忽然将脸往他衣襟里一埋,闷闷地不说话了。

褚绥宁看着他后脑勺上的发旋,半晌,笑了一声,“等冬天带你去看雪。想去哪里看?越后汤泽吗?我记得你很喜欢《雪国》。”

梁穗肩头微微一颤,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又再度活跃起来,缠着褚绥宁叽叽喳喳说话,眉眼弯弯,无忧无虑,初见时憔悴微凹的脸颊再度鼓了起来,气色红润,一看就知道被养得很好。

褚绥宁觉得欣慰。

诚挚的爱与保护,就是劣等Omega赖以为生的养分。

可惜,这样的滋养,也仅仅只能再供给不到一年的时间了。

他的穗穗,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宝贝。

等将来他离开后,一个人,孤苦伶仃,该怎么熬过这漫长岁月呢?

那天晚上,褚绥宁说:“穗穗,替我生个孩子吧。”

梁穗正靠在他怀里看漫画,闻言,抬起头,倒仰着脸看他,无辜地问:“你不碰我,怎么生?”

Alpha红了脸,轻咳一声,“你才流产,我想等你把身体养好。”

“劣等Omega,没关系的,我们,很擅长这个。”他故意多次停顿,因为觉得这样说话很可爱,褚绥宁每次听到都一副又想亲亲他又想咬他的表情。

褚绥宁果然受不了,将他抱起来,面向自己,亲了亲他的脸蛋,又亲了亲他的嘴唇,然后是脖颈、胸口……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梁穗痒得咯咯直笑,倒在他腿上打滚儿。

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床边,快要摔下去的前一刻被一把捞住,Alpha带着凉意的身体轻柔地覆上来。

“给我生个孩子吧。”他握住梁穗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目光柔情缱绻,看得梁穗眼中也泛起了湿润的水意,“生一个带着我们共同血脉的孩子,将来,等我走了,我妈妈会来接你回褚家。虽然后半生要守寡,可能会过得没意思,但是也很安全,不用担心遇到危险,一生顺遂……”

“穗穗,我很抱歉,不能陪你到永远。这是我能为你找到的,最好的路。”

他们在这个静谧的夏夜真正地结合了。

褚绥宁很温柔,很体贴,也很没用,后半场完全被梁穗反客为主,被骑得气喘吁吁、连连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唯一可圈可点之处是硬件条件相当过关,金枪不倒,虽然大概率是病理性的,却也足够Omega自己玩上一整夜。

褚京颐一向粗鲁,梁穗从未有过这样温柔舒适的体验。不仅仅是肉体的欢愉,更是心灵的水乳交融,好似灵魂都寻到了归宿。

他摸着自己的小腹,情不自禁流下眼泪,感受到一种命定的幸福。

褚绥宁的身体在那个秋天迅速衰败下去。

这个消息与梁穗的身孕一同传到了徐寄蓉那里,她再也坐不住,上门来兴师问罪,一见儿子苍白的脸色便哭成了泪人,“你这是何苦!最后这点时间还不愿意好好待在家里,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褚绥宁笑着安慰她,并未反驳。

正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他才想要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多陪陪梁穗。

“妈妈,我有孩子了。”他将梁穗拉过来,欣慰地,已经控制不住有些怀念地抱着他,让妈妈摸他腹中那个延续了自己生命的小生命,“拜托你,妈妈,将来替我照顾好他们母子,这是我唯一的遗憾了。”

徐寄蓉红着眼,恨恨地抽回手,“真是前世欠了你们这几个冤孽的!”

梁穗能感觉到爱人的妈妈并不是那么喜欢自己。

但是,在这个万物逐渐死去的深秋,除了褚绥宁的一切,对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冬季来临时,褚绥宁已经再次坐上了轮椅。

他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跟梁穗一起晒着太阳聊天,聊着聊着就突然没了声息。梁穗抬头一看,他不知何时已经安然合上了眼。

被Omega惊慌地摇醒后,他的神情里仍带着控制不住的恍惚与疲惫,声音低低的,很抱歉似的对梁穗说:“对不起啊,答应带你去雪国看雪的,这下子要食言了。”

梁穗很清晰地感受着他生命的流逝。

那似乎是一种自然的规律,就像日升日落,花开花谢,蜉蝣朝生暮死,属于天地之间的法则,并不受人力掌控。

于是连悲伤都被圈定在了一种仿佛包裹着薄膜般柔软而不伤人的范畴里。

新春的前一晚,春城罕见地下了一场雪。

这一晚褚绥宁的精神前所未有得好,吃下很多东西,陪梁穗读了几页书,帮他搭配了新年要穿的漂亮衣服,精力仍有剩余,梁穗便推着他去院里的小亭子赏雪。

“真幸运啊,竟然能在这个城市见到雪。”褚绥宁注视着落雪纷纷的夜空,有些庆幸地感叹,“看来连老天都不忍心让穗穗的心愿落空。”

梁穗没说话,帮他把围巾裹好,也仰头欣赏着春城难得一见的雪景。

或许是由于山中气候特殊,今夜不仅有雪,更辽远的天际,甚至还亮起了点点明星。

雪花在星光以及院中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了。落在掌心的一刹那,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精致的水晶制品。

很快便消融。

褚绥宁轻轻抱住了梁穗,将脸颊贴到了他微隆的腹部,倾听着里面生命的律动。

“听到,宝宝的声音了吗?”梁穗问。

“嗯,宝宝跟我打招呼呢。”

“骗人,”梁穗笑出了小酒窝,“才不会说话。”

褚绥宁也笑,“真的,我都听到了。”

“宝宝说了什么?”

“宝宝说,”他扬起脸,尖削的下巴轻抵着梁穗的腹部,一张美丽但毫无血色的面孔像是透明一般,“爸爸再见。”

梁穗不笑了,眨了眨眼,眼底隐约泛起水光。

“再见,”褚绥宁吻了吻他的腹部,做出这样温柔而又残忍的道别,“我的宝贝,快快长大吧。长大了,替爸爸保护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