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崎茉莉
他能感受到梁穗有多紧张。捏着棉签的手指都在轻微发抖,抚过那道小口子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弄痛他一样。
可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梁穗不理他,小心翼翼替伤口消好毒,反复检查确认只是个小擦伤,并不至于要动用缝合,才稍微松了口气,将药品收好。
他这副痛惜的模样看得褚京颐直想笑:“怎么,心疼啊?这么喜欢我的脸?”
褚京颐早就有所察觉,梁穗对于相貌漂亮的Alpha几乎没什么抵抗力,当年对他一见钟情,包括正式交往期间的痴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自己从徐寄蓉那里遗传到的这副绝顶美貌。
时下的Alpha其实并不大流行这种阴柔艳丽的长相,褚京颐知道有人背后骂自己小白脸儿,但他不在乎,Alpha又不靠脸吃饭,能力才是第一位,他自信自己拥有着不逊于任何Alpha的品格。
但在梁穗这种花痴肤浅的笨蛋Omega眼里,Alpha的脸大概确实不可或缺吧。
真正入睡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实际上也并没有睡得太熟,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梦境困扰,却又想不起梦的具体内容,只觉得像是一团团罩在身上的雾气,拨开一层还有下一层,滞涩重浊,举步维艰。
褚京颐醒过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才凌晨4点半,天色还黑漆漆的,但雨已经停了,四下一片静谧,连虫鸣声都没有,只能听到车窗外的风吹动树梢时发出一种类似哨声的细微声响。
胸口又沉又闷,是梁穗还趴在那里睡得香甜,呼吸声有节律地传来。
褚京颐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透过车顶的天窗看到乌云散去后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
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是密密麻麻、交相辉映的星河,再度交织成数条发光的银带子,遍及目力所及处的整片穹顶。
盯着看久了,便产生了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全身都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思考,不想理会,任由眼下这个时刻随波逐流,流向无穷遥远的永恒。
……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击碎了这片恍惚的迷思。
褚京颐回过神,心念一动,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恢复信号了,无数微信短信视频邮件井喷而出,争先恐后地抢占着手机屏幕。
恰巧这时有个电话打进来,他顺手按了接听,“喂?”
梁穗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下一秒,江特助高亢激动的声音便从话筒里冲了出来——
“褚总!蓝、蓝少他……他醒了!”
第89章
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下雪天。
同样的阴霾晦暗的天空,同样的高楼。同样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像是一团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的火焰的少年。
“褚京颐!褚京颐!”
少年站在院子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将双手凑到嘴边呵气,跳着脚喊他:“我好冷!好冷啊!你快开门让我进去!”
开门?
对,要快点开门,让他进来。
褚京颐离开窗边,恍惚地走下楼梯,来到一楼,想要将门打开。
可是他找不到门。
这座高楼,本来就是没有门的。
“褚京颐!”
少年的声音隔着墙壁响起,闷闷的,好像有点生气了。
“跟你说了,我好冷!我不想待在雪地里,再不开门,我就走了!”
褚京颐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回我家啊,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你家太远了……”
“嗯,所以我现在就得走了,不然天黑也到不了家。”
“你别走!”褚京颐用力捶打了两下看不见丝毫接缝处的光滑墙壁,感到一阵愤怒又是一阵委屈,“你又要离开我了是不是?又要抛下我,七年,不闻不问……”
“是你赶我走的,是你抛弃了我。”
“我没有!不,不对,没错,是我抛弃了你……我,我怕你受伤……我保护不好你……”
“为什么保护不好我?”
“因为……我有自己的责任,我必须对他负责,我只能保护他……”
“他是谁呀?”少年更生气了,在外面愤愤地踢了墙壁一脚,“褚京颐,你这个胆小鬼、懦夫、笨蛋!你明明就喜欢我!你不想对他负责,你不想背负你肩上的担子的!快把它们都丢掉!丢掉!”
身体冷不丁被压弯,褚京颐困惑地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背上竟然背着一座山,山顶高耸与云天相接,沉重的重量压得他浑身骨骼肌肉都像是被碾碎了,每走一步,每度过一秒,都痛苦得难以呼吸。
丢掉……?
怎么能,怎么能丢掉啊。
徐寄蓉,褚砚城,褚绥宁,蓝卿玉……这么多人,这么多责任,他不背负,谁还能背负?他怎么能抛弃他们……
“那你就只能抛弃我了!”少年哭着说,“抛弃我,也抛弃我们的宝宝,你不能在背负你那些责任的同时也背负对我的责任,所以你还是会抛弃我……呜、呜我讨厌你!我走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没想过要抛弃你……”褚京颐语无伦次地解释,舌头像是打了结,前后矛盾,逻辑混乱,“我,我也想保护你,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
“骗人!骗人!你只能选一边!要么选我,要么选他们!如果不能一心一意保护我,我会死的,因为我很脆弱,需要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保护,你要是想保护他们,就保护不了我了!只能选一个!”
褚京颐痛苦地低吼一声,巨大的负罪感压得他几乎灵魂崩解,“我不能,梁穗,我不能这么自私……”
“那你就守着你的责任过日子去吧!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等等!别走!别——”
天光大亮。
褚京颐浑身汗透,惊喘着醒来,心脏在胸腔中狂乱跳动,一时半会儿无法平复,整个人都陷在无序的鼓动与恐惧中。
脸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布,差不多裹住了大半张脸。
骨折的左臂也打了石膏。
是在……医院吗?
手撑着床单,褚京颐慢慢坐起身。
最初睁开眼时还不能习惯单眼视物,出现在视网膜上的景物显得有点失真,形状也很奇怪,几秒钟后才看清室内的陈设。
果然是一间病房。
他发了一会儿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手术麻醉的效力应该刚过不久,思维的转动仍然迟钝。
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来,褚京颐吓了一跳。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病床上竟还有一个人。丰满壮实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占据了大半空间,将褚京颐挤得半边身子都快掉下了床。
褚京颐盯着这人香甜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他的肚子,不能确定自己昏迷前的那个判断正确与否。
他这次怀孕本来就很不正常,肚子始终小得可怜。身子又窝成一团,肚皮摸着鼓鼓的,但那也许只是被堆积起来的一点软肉。
“褚总!您醒了?”
江淮喜出望外的声音响起,褚京颐转过头,看到自己的得力助手正拿着一堆像是检查报告一样的东西走进来,张口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褚京颐率先问:“卿玉找到了吗?”
江淮脸上的喜色一凝,过了一会儿,才说:“找到了……蓝少他伤得很重,还没有出急救室,蓝市长正在守着,让您……呃,让您好好养伤,短时间内别出现在她面前。”
原话一定没有这么宽容。
褚京颐苦笑一声。
无意识抚摸着梁穗蜷在枕下的头发,他又问:“梁穗,他肚子里的孩子……”
江淮抿了抿唇,低声道:“没保住,内脏器官都没发育好……您节哀。”
褚京颐早有心理准备。
那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最近一次产检的时候,大夫就告诉他,母体能提供的养分实在不够胎儿生长,发育不全,就算侥幸能出生也很难适应外界环境。褚京颐早就做好了跟这个孩子永别的准备。
江淮觎着他的脸色,不知为何,声音更加小心翼翼了:“褚总,太太的身体,您不必担心,正因为太太生殖腔条件差,胎盘无法根植,反而让胚胎跟胎盘组织排得很干净,大夫已经确认过无需进行清宫手术,喏,太太早上就能下床了,护士都没发现他来了您的病房……”
流产后的脆弱Omega,当然会渴望找自己的Alpha寻求慰藉,江淮跟护士都没有劝梁穗离开。
“嗯,我知道,我之前就见他跟闺女抱怨过自己怀了个只会跟妈妈抢养分的小怪物……”褚京颐想笑一下,但从江淮的表情来看,那大概不算是个多成功的微笑。
他抚摸着梁穗睡得无知无觉的脸颊,眼眶发红,继而是一阵强烈的疼痛。
几分钟后,褚京颐的主治大夫收到消息赶来,一进门就急忙先去拉窗帘,让光线保持在相对没那么刺眼的程度。
褚京颐直接问:“我的伤势是什么情况?”
大夫原本还在斟酌该怎么开口,但见他态度坚决,只好说:“褚先生,您的左眼球因为穿刺伤合并严重电击伤,角膜、晶状体、视网膜均已坏死,视神经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我们只能为您进行了眼球摘除术,后期可以安装义眼。但视力……无法恢复。”
说罢,小心翼翼观察着褚京颐的脸色,像是生怕他一时接受不了这个噩耗,又安慰般补充了一句:“但是您的右眼视力完好,电流没有波及右眼,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脸呢?”
大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Alpha居然是这么平淡的反应,冷静得像是在听明天的天气预报。
直到褚京颐又重复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忙说:“哦,脸部的伤……因为电流从面部经过,烧伤深度达到了真皮层以下,加上木片造成的撕裂,愈合后可能会留下比较明显的疤痕……不过现在整形技术很成熟,三个月后可以考虑做修复。”
就是要毁容了。
褚京颐问:“后期能修复到什么程度?”
“这个要看您的痊愈情况。优等Alpha体质强悍,恢复能力强,您不用太过担心,基本可以恢复百分之八九十的原貌。”
病房里陷入沉默。
大夫又叮嘱了一些必要的术后事项,褚京颐听得心烦,让他稍后发给自己助理,接着便打发他离开了。
“褚总……”江淮担忧地看着褚京颐,大概是很担心他会受不了失明加毁容的双重打击,又怕贸然安慰伤害Alpha的自尊心,踌躇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褚京颐确实消沉了一会儿,但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问起另一件事:“江特助,我上次让你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见他情绪还算稳定,并没有要崩溃的迹象,江淮也稍稍松了口气,忙答道:“查得差不多了,烟城的那一支蓝家嫡系,近些年确实是一直在走下坡路,现在当家的是长房的蓝霄,事发前不久,他名下的加密账户曾出现大额汇款变动,还有那伙绑匪接到的客户电话的声纹对报告……”
褚京颐静静地听属下汇报完,心情出乎意料地毫无波澜。
他早该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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