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 第85章

作者:谷崎茉莉 标签: 生子 虐文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ABO 白月光 近代现代

卿玉……

只要身为Alpha的自己不能全心全意对待唯一一位Omega,他们之间的争斗就永远不会消失。

“另外,褚总,董事会那边……”

从鼓鼓囊囊的被窝里传来一声不快的哼唧,似乎是被人打扰了安眠。褚京颐感觉自己的胳膊被隔着被子推搡了好几下,接着又被一把搂住,Omega的大腿也压了上来,像是抱着毛绒玩偶般蹭了蹭,再次坠入梦乡。

他试着抽了抽手臂,没抽出来,便吩咐江淮:“你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这些事改天再说。”

“是。”

病房重归寂静。

褚京颐并没有多少困意,但梁穗流产后急需恢复精力与体力,他们这些动物性本能尤其明显的劣等小雌兽更倾向于睡眠这种原始的调补方式。据说被救回来后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早上醒了一会儿,趁没人偷溜到褚京颐病房,躲在他床上继续睡。这会儿呼吸特别舒缓,胸口也跟着有节律地起伏,显然正处在深度睡眠中。

于是,Alpha也只能被束缚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注视着他酣甜的睡颜,进行了一些必要的、折磨的思考,一些私心与道德的衡量。

直到夕阳西斜,光线重新变得昏暗柔和,梁穗才睁开眼,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褚京颐好像睡着了,瘦削但高大的身体憋屈地占据小半张病床,那样子像是马上就要被梁穗这个不问自来的没礼貌客人挤下去了一样,让梁穗有些不好意思。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想把褚京颐往里面拉一拉。才刚靠近,就发现Alpha似乎正在低声呢喃着什么,声音很小。他好奇地把耳朵凑过去,努力分辨了许久才听清褚京颐在说什么。

“……选你。”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90章

蓝霁看完褚京颐派人送来的这堆资料,在办公桌前久久都没能回神。

为了方便照顾弟弟,她将自己的办公场所搬来了医院,就在病房套间里随便选了间离病人最近的房间。因而,卿玉的每一声哭闹、咒骂、摔砸、呜咽恳求,都听得那样清晰,小半个月以来,几乎没有一个夜晚能舒心安眠。

卿玉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运气还可以,从二十多米高的断崖边摔下去,由于河水的缓冲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入水瞬间的冲击力令他的腰椎发生爆裂性骨折,碎裂的骨片切断了脊髓神经,下肢完全瘫痪,目前的医疗水平没有治愈的可能。

刚拿到诊断结果的时候,蓝霁足足有一两分钟大脑都是空白的,直到被助手哭天抢地喊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陷入了短暂休克。

卿玉,她的弟弟,好不容易才从那场七年的长梦中醒来,还没有享受多久缺失的青春时光,再度遭此横祸……

她紧紧抱着得知噩耗后崩溃大哭的弟弟,怔怔流着泪,听他不顾一切的歇斯底里的叫喊:“京颐哥不救我!他放开了我,他救了梁穗!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怎么能抛下我不管!我恨他!我恨他!姐姐!你救救我,我不要变成残废,我不要这么屈辱地活着……!”

“好,卿玉,别哭,姐姐救你,姐姐不会不管你的……”

蓝霁也恨褚京颐,恨得心都在滴血,要不是卿玉精神状态太差,一时见不到她就吓得大哭大叫,她简直恨不得找那个伤害弟弟的混蛋拼命。

他怎么敢这么对卿玉!

卿玉做错了什么事,让褚京颐这个做未婚夫的抛下他去救另一个Omega,卿玉对梁穗已经足够忍让,卿玉什么都没有做……错……

蓝霁盯着那堆详尽的、整理成了完整证据链的、已经没有任何抵赖余地的文件,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猛地抬手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都扫落,靠在椅背上,仰头深深地捂住了脸。

是她的错。

是她,没有教好卿玉。

母亲去世得早,卿玉还不会说话时就被她带在身边养,说是弟弟,其实跟儿子也差不多。她在卿玉身上灌注的关爱比对自己亲生的一双儿女还要多,这个跟她一母同胞的孩子就是她的半条命。

惯子如杀子,果然没错。

-

两天后,褚京颐出院,第一时间来看蓝卿玉。

他左眼球摘除后愈后一般,暂时没有装义眼,只戴了眼罩遮光。脸上伤口刚拆线,仍有明显红肿,半边脸疤痕增生的模样十分可怖。

蓝霁满腔怨气,等真见到他这副可怖可怜的模样,倒有些发不出来了,只能不冷不热地客气了一句:“身体没事吧?”

褚京颐笑笑:“还好。霁姐,我今天是来向你赔罪……”

“不敢。”

“以及,商量解除婚约的。”Alpha坦荡地说完后半句话,已经做好了挨上一拳的准备,“抱歉。”

但蓝霁只是看着他,表情似有愤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复杂之色。

她抱着胳膊,眉头深蹙,仿佛陷入了某种深长的思索中,许久都没有开口。

“作为补偿,原本商定要当作彩礼赠送给蓝家的那部分股份不变,我把合同带来了,随时可以签字。另外,之前说好的那个联合募款委员会已经在筹办中,我也以个人名义捐赠了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最高限额款项,足以涵盖你竞选前后所需的所有活动资金……霁姐,我希望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我们的合作仍然不变,无论如何,我都愿意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

蓝霁终于出声,那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早就在想,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来找我说这件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从褚京颐迟迟不愿跳过订婚直接结婚?从他在卿玉苏醒后仍然没能狠下心将梁穗远远送走?从三年前梁穗带着孩子出现在洛市的时候?

还是,从更早之前,在那个西嘉高中部,在那个春城来的乡下Omega开始缠着他不放、而他也莫名其妙抗拒不了对方软弱的纠缠?

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卿玉的Alpha,就这么在他们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的时刻,一点点,逐渐被另一个Omega吸引,为他牵动心神,翻涌爱恨情仇……直至今日,决心彻底抛弃卿玉。

“王八蛋,”她骂了一声,“你对得起卿玉吗?”

褚京颐说:“我总要对不起谁的。”

“……这次的事,确实是卿玉的错,但他也是被蓝霄那个杂碎迷惑,一时冲动才做了傻事,你如果是因为这个对他失望——”

褚京颐打断她,“不是的,霁姐,我不是对卿玉失望,我一直都知道卿玉是什么人。”

他轻声道,“我从小就知道,我对卿玉的责任。所以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Omega我都决心爱他,保护他……他的外貌、修养、品行,全都不会改变我的判断,我没打算娶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

“我想取消婚约,只是因为我的心动摇了。我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也不想欺骗卿玉,我很爱他,我也想过要一生尊重他呵护他,可那不是爱情,我对卿玉的感情无法发展成爱情……我曾经对爱情嗤之以鼻,但我现在,确实动摇了……真的很抱歉,背弃了对卿玉的承诺。”

世事难两全。

背负了沉重过往的Alpha,到底也只是个力有不逮的凡人。

他曾经对不起梁穗,在无数次抉择中舍弃了他很多次。

可是,生死关头,本能却超越理智替他选出了自己真正无法割舍之物,让他终于认清了自己那颗躲躲藏藏十数年羞于见人的真心。

对于被舍弃的那一方,只能尽力弥补。

“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蓝霁终于动怒,“卿玉为你耽误这么多年,如今又落得这个下场,就被你这么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打发?如果你对卿玉还有一丁点儿愧疚,就不该在这个关头提出取消婚约!你这样只会让他沦落成圈子里的笑柄!”

褚京颐摇摇头,“正是因为愧疚,所以我不能再拖下去,关于卿玉的未来——”

“我不想听!”

谈话遭遇阻碍,这是褚京颐来之前就预料到的事。

他脸色不变,平静地听着蓝霁的指责,对一切指控甚至谩骂都照单全收,态度无限退让,只在取消婚约一事上格外坚定,“霁姐,我对卿玉有愧,可也只有愧疚了。Alpha的愧疚,某种程度上确实很好用,只要不将它运用到婚姻中。”

蓝霁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褚京颐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冷不丁吐出一个小岛的名字:“……对吗?”

蓝霁瞳孔猛地收缩,眼底闪过一瞬的震惊与慌乱。她掩饰得很好,但仍然被褚京颐捕捉。

片刻后,她已经重新回到无懈可击的模样,冷声道:“你在说什么。”

褚京颐没答话,目光变得渺远,仿佛回忆般慢慢开口:“霁姐,其实我一直在调查当年的事。以前我想让褚砚城变得正常点,如果能找到蓝婉的尸骨,他是不是就能放下执念,好好对待我妈,担负起一个丈夫的职责?我找了她很久,或许比褚砚城找的还要卖力……”

蓝霁指甲掐进掌心,一言不发。

“皇天不负苦心人。三年前,我终于打听到一个可靠的线索。”

那时,是褚砚城刚刚将鸣晟交到他手上。

“我赶去了那座岛上,原本打算将她的骸骨带回去,但是……”他没有说下去,但蓝霁知道他这句略带惊讶的“但是”代表着什么。

“后来我找到了几个当年曾近距离接触过蓝婉的人,确认了那个遗憾的真相。我的计划泡汤了。死者的尸骸或许可以了却生者的执念,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绝对,绝对不能出现在褚砚城那个神经病面前,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发疯的,他会带着徐寄蓉一起走向毁灭。”

褚太太的身份,是徐寄蓉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了。

他不能让他那个疯子爹把她最后的一点指望都给毁了。

蓝霁闭了闭眼,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遮掩了几十年的秘密,到底还是被摊到了阳光底下。

“你想说什么?”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已经不可避免地弱了下来,“别去打扰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褚京颐说:“你误会了霁姐,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做得很对,做出了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你只是利用了褚砚城的这份愧疚驾驭他,驱使他为你做事,这些年来,他不遗余力地为你的政途开疆拓土,扫清障碍,拒绝了除你以外的所有橄榄枝,只因为他自己于心不安,想要尽可能弥补你们,这的确是个好用的武器……”

“但没关系,我不在乎,”他微微一笑,手按在女人紧绷的肩头,一字一句,宛如起誓,“以后,你也可以这样驱使我。就当作,我对你们蓝家的弥补。”

……

蓝卿玉醒了。

听说褚京颐来了,他情绪激动,立即便要护士过来请褚京颐过去,一刻也等不得,还好两个Alpha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

褚京颐的神色明显轻松了一些,他站起身,对蓝霁表示:“那我就去看卿玉了,有些话我也想要亲口对他说。”

蓝霁手肘撑着桌面,捂着额头,对他挥挥手,没多说什么,褚京颐便起身离去。

她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灵魂仿佛已经飘上九天,漠然注视着这具困在世俗樊笼里的肉身。

脑海中回荡着刚才的谈判。

“……除了上面这些条件,当年烟城蓝氏本家从你们手中抢走的东西,自然也该物归原主。我知道,霁姐你一直都放不下当年的事,正好蓝霄卷进这次的绑架案,我不会放过他,蓝家要倒了,至少该将本来属于令堂的那部分产业还给你们,正本清源,让一切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原本的……位置吗?

那么多年。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她挺直的腰板渐渐弯下,伏身趴在桌上。这位军旅出身、纪律严明,一向坚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市长阁下,头一回顺从了这么不像话的软弱姿势,将脸埋进臂弯。

半睡半醒间,她仿佛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淡淡的,又很亲切,说不上是哪种香,从前经常能在母亲身上闻到。

已经连面容都快记不清的母亲。

“……妈妈。”

-

趴在硬邦邦的办公桌上睡了个午觉,醒来后浑身酸痛,心情却很安定,如同卸下千斤巨石。

蓝霁不知道褚京颐是何时离开的,但卿玉已经又开始摔东西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个不停,偶尔夹杂着几声刺耳的尖叫:“滚!都给我滚!滚出去!”

她来到病房,刚推开门就被一个迎面飞来的枕头砸中。蓝霁也没在意,走到病床边,握住弟弟还要继续砸东西的手:“好了,卿玉,冷静点,嗓子都喊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