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崎茉莉
翟幼楠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对他们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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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离开游乐园时,天空已经下起暴雨,气温仿佛骤降了好几度,冷风吹得人直打哆嗦。
虽然走了几步路就进了车里,但小满玩得一身热汗,腠理开合,或许是灌了冷风的缘故,当天晚上就开始发低烧,咳嗽,不住地擤着鼻涕。
小满身体素质比正常孩子要差一些,从小没少感冒发烧。
梁穗看他症状不算严重,食欲也还好,便也没有太紧张,只以为就是个普通的风寒感冒,第二天带孩子去医院开了点药吃着。
连续吃了四五天药,小满的感冒一直没好,还是断断续续咳着。一天夜里突然发起高烧,小脸通红,连呼吸都费劲,梁穗吓坏了,连夜叫司机开车去了医院,一检查,竟然是细菌性肺炎。
梁穗不懂医学,总疑心这跟小满的肿瘤有关,焦虑得一夜没合眼,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
第二天,那位之前一直负责小满肿瘤治疗的曲院长上班,了解情况后亲自来向他解释:“跟肝脏问题没关系,就是一次下呼吸道感染,应该是孩子前两天感冒,身体免疫力下降,细菌乘虚下行,侵入肺部,这才引发了炎症。不用担心,这在小儿当中算是常见病,好治。”
见梁穗仍是忧心忡忡,曲院长又劝道:“放心吧,梁先生,月初不是刚来检查过吗?癌细胞控制得很好,只要按时吃药,短时间内没有恶化的风险。”
梁穗追问,「短时间,是有多短呢?」
曲院长很乐观:“至少一两年肯定没问题,科技在进步嘛,说不定以后会出现更成熟有效的治疗方案呢?再说了,跟咱们孩子配型成功的那家人不是也预备要捐肝了吗?要是能尽快把移植手术做了,那当然最好,彻底没有后顾之忧喽。”
老院长从医多年,很了解患儿家长们的心理,就这么一边解释一边劝慰,梁穗总算勉强展颜。
西嘉快要开学了,小满这情况肯定是没法准时报到。梁穗只能给他请了病假,安排晓盈先去上学,自己则在医院专心陪着儿子治疗。
期间严育强给他发过消息,客气地问候小满的病情。
梁穗已经提前收到了刘主任的微信,知道付女士已于两日前正式辞世,严家人死亡证明都办好了,严育强应该是来跟他商量移植手术的事。
可小满这一病,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手术前得看指标,估计还得再将养上一阵子,短期内恐怕无法进行手术了。
梁穗把自己的顾虑一说,严育强那边沉默了好一阵,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许久,才终于敲下一句话:【行,您到时候随时联系我。咱们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尽快康复的。】
有曲院长的话跟这个随时待命的稳定肝/源作为定心丸,梁穗虽然没那么担忧了,但看着孩子生病难受,一咳嗽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憋得小脸青红紫胀,心里还是疼得跟刀割似的,暗地里不知偷偷抹了多少次眼泪,每天眼睛都是红肿的。
“妈妈,不要哭,我没事的。”小满状态好的时候,就会拉着妈妈的手安慰,拍着小胸脯表示,“威仔也得过肺炎,你看他后来不是也活蹦乱跳地痊愈了?我是威仔的好朋友,我也会尽快好起来的!”
梁穗心里一阵酸软,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努力忍下即将涌到喉头的哽咽。
晚上,褚京颐来医院看他们,一见梁穗苍白的脸色,眉头就皱了起来,开门见山问他:“你今天吃了几顿饭?”
梁穗正盯着小满熟睡的小脸发呆,这时才恍然意识到褚京颐来了,忙擦了擦眼泪,用手语问:「晓盈在家怎么样?是不是吵着要找我跟小满了?千万别让她来医院,现在正是流感的时候,你记得让她上学一定戴好口罩。」
不是小满就是晓盈。
生的这两个小累赘,都快把他的整个心神精血都掏空了。
Alpha捏住他下巴,仔细瞧了瞧他眼下的青黑与憔悴唇色,刻薄点评:“丑了。”
梁穗一整天神思不属,精神不济,反应也迟钝,迷茫地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说了什么,有气无力地瞪了那人一眼,没做声。
褚京颐拇指揉了揉他干燥的嘴皮,问:“水也没喝啊?那你在医院这几天干嘛了?只顾着哭鼻子?光出不进,怪不得看着都要蔫巴了。”
烦死了。
梁穗晃着脑袋挣出自己的下巴,没心情跟他纠缠,转身就走。
但还不等走远,肩上已经压了一只沉重的手掌,再也迈不动步子。
下一刻,身体被打横抱起,Alpha自顾自抱着他往病房套间外面的餐厅走,霸道的命令声从头顶上方传来,胸腔震动,震得梁穗头晕目眩。
“先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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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一个巨毒无比的榜单,收藏跟收益真的透心凉……正好下期要轮空了,这周加更先欠着,等下周四之后补上,我这几天在争取一个岗位调动的机会,如果能成的话以后就有更多的时间码字了,现在这个组真不是人待的,能干活的人越来越少了[心碎]
第82章 (新修)
褚京颐知道,梁穗是在为儿子的病情日夜忧心,食不下咽。
可是,又不是那什么肝母细胞瘤恶化,一个小小的肺炎而已,全国不知道有多少小孩得过,至于心疼得这么要死要活的吗?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褚绥宁那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生病,风吹就倒,雨淋就化,偶尔太阳晒久了都要头晕,病怏怏地在床上躺上好几天。那时的徐寄蓉就跟现在的梁穗一样,愁容满面,没日没夜地守在爱子床边照顾,一有空闲就抄经祈祷,把自己折磨得跟病人一样瘦骨支床。
褚京颐每次放学来找她,不管手里拿的是自己的满分成绩单还是各种竞赛奖章,徐寄蓉连看都不看一眼,全神贯注地留意着褚绥宁哪怕再微小的一个动作,好像她虔诚一些,儿子的病就能好得快一些一样。
天底下的母亲,是不是全都是这样过度操心、忧虑、愚蠢、神经质的生物?
自己给自己生下个要命的软肋,真是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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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褚京颐手里那个靖溪项目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纰漏,某区核心建筑群在深夜建筑混凝土时发生坍塌,事后查明是鸣晟这边一个负责相关施工的老管理层收了好处,默许不规范施工,最终导致当晚的园区工人两死六伤,工期也被严重延误,对外影响不可谓不恶劣。
他这几天又是处理涉事人员,又是亲自出面安抚伤员家属跟媒体,又是启动对施工方的法律索赔程序,又是筹备等安全许可下来后的项目重启,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私人时间实在有限。
那天晚上勉强抽出空来医院督促梁穗吃了晚饭之后,褚京颐便匆匆赶回了公司。近乎不眠不休地又奔波了三四天,总算是把事情摆平,这次再来医院时便从容了许多,除了提前吩咐家里厨师炖好的鸡汤以外,还特地带上了一条Cartier的Love系列镶钻宽版白金手镯,作为自己这些天缺席的补偿。
孩子住院这么多天,他都没怎么露面。虽然并不觉得这两个都没冠上褚姓的小野种算是自己的责任,但梁穗心思敏感,又爱生闷气,指不定要在心里怎么埋怨他,褚京颐便也做好了道歉哄人的准备。
然而,一踏进病房,看见梁穗那张依旧无精打采、苍白憔悴的恹恹面容,身为Alpha的那一方心下就是一揪,再多的心理准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下意识把脸色一沉,训斥道:“这是怎么了,你也生病了?”
梁穗眼圈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睫毛都没干,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毛梢翻乱,完整露出两粒浸在愁云苦雨中的乌黑瞳仁,抬眸看人时像蒙了一层雾,动人极了。
见他一声不吭,只顾用纸巾拭泪,褚京颐便出去找值班的大夫问了问情况。原来是小满今天病情有些反复,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又复发起来,晚间做雾化时咳得十分厉害,甚至都带出了一些血丝。
褚京颐沉默地听大夫说完,回到病房,对梁穗说:“我打听过了,就是剧烈咳嗽导致的呼吸道毛细血管破裂,不严重。”
他坐到梁穗身边,朝病床上撒了一眼。
男孩侧躺着缩在被窝里,蹙着眉头,两边脸蛋潮红未退,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哑的呻吟,大概是嗓子还有些不舒服。
“这孩子,身体是有点弱,生来就是个讨债鬼。”褚京颐摸了摸梁小满的额头。
手背刚贴上去,那长长的眼睫毛就是一动,小满似乎睁开了一线眼睛,在手掌下迷迷糊糊望向他。
褚京颐眼皮一跳,还以为是自己把孩子弄醒了,正打算赶在梁穗发现之前收回手,小满已经再次闭上眼,沉沉睡去。
幸好,梁穗也没有发现。
「不怪小满,」Omega吸了吸鼻子,神色黯然地比划道,「是我没把孩子养好,不能怪小满。」
小满出生时,几乎只有猫崽子大小,比白胖结实的姐姐小了得有两圈,哭声微弱,还被查出了肿瘤,当时负责接生的大夫都劝梁穗不如早点放弃。
但梁穗怎么都不肯同意,咬着牙,掏空身上所有的积蓄,为儿子做了第一场手术。
那时家里的日子很不好过,奶奶去世了,梁跃东抢了他的支票后也人间蒸发。等小满的手术做完,梁穗是真的浑身上下摸不出一分钱,连三餐都没着落,能下床走动的当天就硬撑着出门找活儿干。
或许是因为月子里过度劳累,又或许是当时被那个黑诊所的庸医清理滞留的胎盘时操作不当,伤到了根源,他那阵子身体虚得厉害,奶水也不多,勉强够晓盈一个孩子吃,小满只能喝米汤。
不是梁穗厚此薄彼,实在是晓盈小婴儿时太霸道。她是Alpha,未开智前全凭本能行事,天生就会护食,自己趴在妈妈胸前吃着一边,小手还要护着另一边,把小满抱得稍近些都能引得她威胁地呜呜叫;
若是不顾警告,强行把小满抱到另一边吃,那晓盈连自己的奶都不吃了也要先手推脚踢地把弟弟赶走。Beta很难反抗这种伴随着第二性别而来的压制,回回都被吓得全身发僵,就是把乳头塞到他嘴里也不敢吸。
梁穗也尝试过背着晓盈偷偷给小满喂奶,但自从晓盈发觉以往够自己吃一整天的香甜乳汁变得只够吃半天之后,她就开始坚持一顿把全部奶水都吃光,撑得小肚子溜圆都不肯松嘴,到了半夜里就开始哇哇吐奶,吐得梁穗再也不敢克扣她的口粮。
实在没有办法,家里又买不起奶粉,只能给小满喝米汤。
Alpha本性如此,孩子又这么小,梁穗不怪女儿霸道。只是,每当给晓盈喂奶时,看到远处的小满吃着手指、眼巴巴盯着他们的眼神,梁穗都难受得心如刀绞,等把晓盈哄睡后就赶紧把小满抱过来,让他叼着还残留着一点乳香的奶头咂咂味儿。
直到晓盈两周岁断奶之后,小满才吃到了第一顿饱饭。还好晓盈懂事很早。
梁穗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自己撩起衣服,示意小满过来吃,但因为以往被姐姐凶怕了,他不大敢往前凑,一步一停,不住地扭头去瞧正在旁边挖土豆泥的姐姐,叫人看得又是好笑,又觉得心酸。
期期艾艾磨蹭半天,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没发火,小满才终于扑进妈妈怀里,迫不及待地含住那片甜蜜馨香吃了一大口,枯黄干瘦的小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满足的笑。
小小的、热乎乎的身体拱在他怀里,像只饿坏了的小猫,扒着胸脯拼命吸吮,呛得连连咳嗽,如饥似渴地汲取着这迟来的美味与养分。
但似乎已经有些晚了。
小满是带着病出生的,体质本来就弱,又做了手术,正是最需要营养的时候,却让他这个狠心的妈妈喂了两年米汤,个头儿自那之后就一直长得很慢,瘦瘦小小的一个,每逢换季降温都容易生病。
梁穗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当初身体争气,没有早产,让小满在自己肚子里多吸收几个月营养,如果他在孩子出生后能再努力多赚点钱,养好身子,让两个孩子都能有母乳喝,如果他……如果他,比过去做得再好一点,会不会,小满就不会生病了呢?
会不会,就能拥有一个比现在更健康、更顺遂的人生呢?
是他没有把小满养好。
是他对不起小满。
梁穗出着神,怔怔掉着眼泪,思绪混乱,并没有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Alpha粗鲁地揽入怀中,胡乱抹着脸上的泪。
许久,那人硬梆梆的声音才从头顶传来,咬字很重,说不上是呵斥还是安慰:“哭什么哭?又不是天塌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会不管你,将来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Omega发愁。”
那两个早就被褚京颐决定放弃的孩子,不是他的责任,但梁穗是。
褚京颐不希望梁穗为两个累赘拖累半生,但既然他坚持不肯放弃,那自己包容他的选择,自然也会将他们娘仨都照顾周全。
“鸣晟将来只能交给卿玉生的孩子,这个我不能破例,没法给她俩留股份。但我个人名下的私产,在境外投资的那两家科技公司,几处酒庄、画廊、马场,还有我珍藏的那些古玩字画,将来全都是她们姐弟的,眼前这点小病小灾算什么?等小满肺炎好了,过两个月再把肝脏移植手术一做,未来还有什么可愁的?”
褚京颐搂了搂怀中逐渐安静下来的男人,语气渐趋平和,继续道:“我会再给你准备一份离岸信托,每月打一笔固定津贴,全额负担你此后的所有消费。你现在持有的现金、珠宝、首饰,你在镜湖的房子产权,以及我预备给你的一栋写字楼的产权与收益权,全都会转入这份信托。”
“它设在开曼群岛,不可撤销,无论将来我个人、我的家族甚至是这个国家发生什么变故,里面的资产都永远不可动摇,永远都属于你,谁也不能夺走。”
Omega似乎正在消化这番冗长的安排,趴在他胸前,一动不动,只能听到轻缓的呼吸,与有节律的心跳。
没有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才有了点动静。
「谁也不能夺走,」梁穗直起身,用手语向他求证,「蓝卿玉,也不行吗?」
褚京颐笑了一下:“不行,我亲爹妈都不行。”
「可是,你会娶他,等你死了,他就是你遗产的第一继承人,可以向我追回……」
Alpha掐住他脸蛋,微笑着缓缓用力:“都说了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杞人忧天,帮我操心身后事,还早着呢。”
“呜……”
褚京颐松了手,将他屁股往上一托,让他坐到自己腿上。
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开口:“你不用担心蓝家人找你麻烦,我跟蓝霁有过协议,这些,都还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褚蓝两家的交情,最早能追溯到国民战争时期。后来战事结束,国内政局动荡,斗争激烈,义勇参军的褚老太爷从战场下来没几年,一身伤疤还未消退,就因为褚家曾号称富比半城的豪横名声成了头被三方势力都盯上的肥羊。幸而一位曾经的战友、如今在军中供职的蓝姓好友提前给他透了风声,又暗地里帮褚老太爷打点资产,办理手续,携全家出国避难,这才让他侥幸躲过了一场家破人亡之灾。
后来新政府成立,时局日渐平稳,褚老太爷也是在这位昔日至交的帮助下才得以清清白白落叶归根,重振家业,两家渊源自此而生,两位老爷子生前便曾有过要永结秦晋之好的戏言。
虽然是一句戏言,但两家姻亲关系确实结得深厚,就连褚京颐自己都有过一位出身蓝家旁支的奶奶。时至今日,褚家与蓝家的关系仍十分亲近,尤其是在他们这一代,蓝氏阋墙,族支分裂,当年褚老太爷那位生死之交的嫡系血脉逃往洛市,褚家更是明明白白站队这支枝叶凋零的嫡支。在父子二人接力将蓝霁捧上高位之后,两家在各种意义上的利益绑定都已经甚为紧密,难以切割。
当然,除了感情牌以外,明码标价的实惠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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