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觉觉今天也想睡觉
他知道沈嘉木身体特殊,一点小小的伤口都可能会要了他的命,所以被绑架的一路,陈存一路上都把沈嘉木护在自己的身后,所有的打他都一个人挨了下来,但千防万防,在最混乱的关头沈嘉木的脑海被一个气急败坏的绑匪用砖头重重地砸了一下,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上。
陈存跌跌撞撞地冲到了沈嘉木的身边,慌乱地抱住了他。
陈存看着止不住的血不停地从沈嘉木的头上流下来,疯了一般地抬手按住伤口妄图止血,手掌也被染成了一片刺眼的红。
陈存这时候才知道自己或许原来是晕血的,沈嘉木那张苍白的脸仿佛被太阳照射着晕出让他眩目的光晕。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陈存眼中的沈嘉木好像变成了他在教堂壁画里看到过的雕绘的天使。
他不停地发出来着“啊啊”的声音,试图把沈嘉木唤醒,鲜血不停地从他口中断裂的伤口流下来,终于让沈嘉木脸上有了点血色,陈存当时根本没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砰!”
仓库的大门被人踹开,沈家的那些人焦急地乌泱泱冲过来,顾不上他,立马把他像是一个垃圾一样扯开。
他和沈嘉木刚才还紧握着的手也被轻而易举地分开,可直到重重地摔在地上,陈存还朝着沈嘉木的方向怔怔地伸着手。
拥挤的人群缝隙当中,他仿佛看到了沈嘉木动了两下自己的嘴唇,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微弱声音,安慰他:“……我没事。”
这是沈嘉木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陈存其实也记不清楚,昏迷得这么严重的沈嘉木怎么会能开口说出话,这或许其实是他的幻觉,沈嘉木根本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讲。
陈存每一天都会拨弄沈嘉木送给他的军用对讲机,像过去一样,不停努力地发出着“喂喂喂”的声音,可除了那不停“滋滋”冒险的电流声,他再也没有听到过一句沈嘉木的声音。
而他得到沈嘉木的最后消息是一封沈嘉木写给他的信,由徐静亲手送来的。
他拿到信的第一瞬间就迫不及待地拆了开,陈存先扫了一遍大致的字迹,他们每天都坐在一起努力练字,第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这就是沈嘉木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还没有学到的字就用拼音来代替。
陈存这时候才兴奋地看下去,信很简短,陈存越往下看唇线就越变得越来越平直,从最开始的兴奋忽然变得死气沉沉。
手指把信纸攥得像是一个烂纸团,陈存像是不肯相信些什么,他把眼神抬起来,重新把视线注视到一行的位置,把这封简单的字迹重新认了一遍。
然后又再掉头,反反复复固执地不停地一遍一遍地重新看着。
沈嘉木在信里说他很恶心,说他竟然利用他,说自己看错人了,说他的心机竟然有那么重,挨这么多打只不过是为了演出一场英雄救命的好戏。
他不相信这是沈嘉木会对他说的话!!
陈存失控的情绪让他撕掉那一封信,团成一团攥紧在手心,口齿不清地嘶吼道:“我要见他!”
徐静却皱起眉头,满是疏离地告诉他:
“我不会让你见木木的,这一段绑架经历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阴影。他现在每天都做噩梦哭着醒来,我会给他预约记忆清除手术,会把你和这段经历一起删掉。”
“我会给你钱当成报酬,能保证你一辈子都在下城过上很好的生活,但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木木的面前,让他回忆起来这些不好的事情。”
她说的话陈存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陈存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嗡鸣着,喉咙跟胸膛翻涌着血气,他继续愤怒地嘶吼着:“我要见他!!!!”
他在医院发起疯了,不管自己和成年人之间力量悬殊,疯了一样地朝着那对训练有素的保镖冲过去。
陈存根本不知道沈嘉木在哪里,他只知道要冲出去,要当面跟沈嘉木对峙。
他被一遍又一遍地推开,到最后完全失去耐心的保镖们开始动手。陈存被完全揍得像只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喉咙里还是嘶哑地不停发出着“要见沈嘉木的声音”。
没人能听懂的声音。
陈存被赶回了下城,带着失去了一半的舌头,跟全身换了一遍的血液。
徐静的确施舍般地给了他笔大钱,这消息也不知道被谁透露,传遍了整个福利院,越传越远,谁都知道了有个好命的小子赚了一大笔钱,也传进了那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生命当中的赌鬼父亲的耳朵里。
他像是当天才突然出生一样地蹦了出来,靠各种撒泼打滚写上诉信的方法终于成功顺利地领回了那一大笔被很多人觊觎的钱财,也顺便领回来了他的亲生儿子陈存。
拿到钱的陈父兴奋地抱起陈存来欢呼,整张脸红得像是要马上因为脑溢血猝死,大喊着“我的好大儿,你可真是爸爸的福星!”
陈存却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他的表演,那笔钱全都被存在了银行卡里,他仿佛已经知晓了自己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
最开始生活富裕的日子里,陈父好像真心地把陈存当儿子一样,给他的碗里夹肉,一声声叫他“好大儿”,带着他买了新衣服。
但这么大的一笔钱,陈父甚至没有想过要买一套房子,只是一股脑地变成筹码推上赌桌。
他是一只猪宰,有人说要他的后腿,有人说要他肚皮上的肥肉,每输一场就从他身上割掉一大块肥肉,到最后把自己输成一堆没价值的骨头,那张连牙齿都输光了的嘴还在疯了一般地不停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我还有钱我今天手气很好的我肯定能赢回来的……”
没了钱的陈父原形毕露,他把所有的错全都归于陈存,怪他太晦气了自己才会一把都没有赢,在外面像条狗一样到处乞求的男人一到家里,打开那盏灯丝快稍断的灯泡,他的影子就虚假地变得高大了起来。
他每天都要揍陈存,陈存没有一天是不挨打的,身上几乎体无完肤,很多次真的是被打到站也站不起来。
但陈存却从来不会像那些被挨打的小孩一样不停地哭,他甚至从来没有哭过一声。
他只会忍着痛,拖着血迹爬到还算安全的墙角,脸上没有任何恐惧,阴郁的眼睛盯着那一口啤酒一口大肉的亲生父亲背影。
只有杀心。
他第一次尝试杀父是在八岁的时候,陈父喝多了在床上像是猪一样呼呼大睡。陈存拿起了那把脏兮兮的水果刀,稍微长大一点的他终于也拥有了一点力量。
他还在祈医生的诊所里看了书学习,认真地看着解剖图,找到了心脏的位置,用眼神当成刀已经熟练地刺下了十万次。
陈存瘦得只有骨头的手冷静地握着刀,没有一点发抖,恶狠狠地刺了下去,喷涌的血迹溅他的脸上。
陈父在痛苦的惨叫声当中醒来,他的胸口不停流着血没有死,刀还插在他的胸口上,飞出来一脚就把陈存踢出来了十米之外。
原来杀死一个人需要穿透坚硬的胸骨和成对的肋骨,陈存这时候才知道,他的力气还是不够,刺进去的这一刀卡在了两根肋骨的中间。
“老子草你妈的!!!养了一个白眼狼畜生!!”
陈父站起来,他身高体壮,不停地一脚一脚踹在地上的陈存,没一会的时间,陈存已经吐出了血和胆水。
陈存这一次挨打只剩下来了一口吊着,连死就只差一步。他被陈父拖垃圾一样地拖出来,骂骂咧咧地把他摔在了垃圾堆旁边,离别之前,又狠踹了一脚他的心口,准备让他在这里等死。
陈存的命就是这么硬,那时候还是冬天,他不能走,连爬起来都很艰难,可是他还不能死,他喝着泥潭里的脏水,吃着垃圾桶翻出来的剩饭,捡着别人不要的纸箱、麻织袋垫在底下、盖在身上。
高烧反反复复地整整两个礼拜的时间,中间还下了一场大雪。
陈存好几次已经看见那一条路了,那一条通往死亡的路了,没什么人在尽头等他,就像没有人在起点等待他一样。
他咬死这一口气,带着那强烈的执念,最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活到了可以勉强的时候。
接下来就是他一个人流浪着,忍耐地煎熬着。忍耐到十一岁那一年才等到了机会,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杀死了他的父亲。
然后就是坐牢,再后来就是出狱打工,拼命赚钱,这就是陈存的十八年了。
可他兜兜转转都没有离开这个小县城,因为他知道沈嘉木会回来这里。他死命地钻着牛角尖,只是想当着沈嘉木的面质问他一句为什么?
他终于等到了沈嘉木来福利院的演出,就是那个冬天,他从垃圾桶里捡到了一双大了三个码的单鞋,忍着还没有愈合的全身伤痛,走了整整十个小时的路才走到福利院,走到后来鞋坏了,他只能光着脚继续走完剩下的路。
等到的时候脚趾已经冻得完全没有知觉。
陈存捡了垃圾桶里最干净的衣服穿,却还是被那门口守着的保安拦着不让进去。
他只能跟那一群记者一起等在门口,等到整整两个小时的时候,沈嘉木才臭着一张脸被一帮大人众星捧月地围着被牵着走了出来,看到对着他不停闪烁的镜头,他立马就不高兴地背过身抓着徐静的手,把他的脸藏进了徐静的裙子里。
但也不知道徐静弯腰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答应了要给他点什么好处,他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任由那些记者拍摄。
他还是在好好当公主殿下,长高了一点,面色也红润了一点。
陈存在看见沈嘉木的那一刻身体仿佛结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地朝着沈嘉木跑过去,他撞开那些成群的记者,甚至还撞倒了好几架昂贵的设备。
结果他根本还是没有来得及碰到沈嘉木的衣角,就被他身边的保镖一下子按趴在了原地。陈存的脸被粗暴地按着地上磨得大半张脸都是血,他不停地挣扎着,又从喉咙里发出那些难以听懂的声音:
“呃……是我……呃!”
他双眼灼灼地看着沈嘉木,希望他说些什么,希望他能够解释些什么。
沈嘉木却只是瞥了他一眼,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然后立马嫌弃地用手捏住鼻子,皱着鼻子一下子又躲到了徐静的怀里,再看他第二眼都嫌讨厌。
原来他真的洗掉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他执着的、他在乎的,其实沈嘉木根本不在乎。
原来被抛弃是没有为什么的。
遗忘是对待痛苦的最简单的方法了,就像沈嘉木洗掉记忆,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忘记那些不好的故事。
“忘掉他,忘掉他就可以不再忍受,忘掉他就可以不再痛苦,忘掉他,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和以后得不到的东西。
忘掉仇恨,忘掉爱情。
但是他决定不忘记他。”
但是陈存决定不要忘记沈嘉木。
陈存每一年都会出现在沈嘉木的面前,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盯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执着是为什么,或许是为了记住自己痛恨的人的脸,这样才可以印在脑海里牢牢记住。
或许……又只是为了让沈嘉木认出来他?
他恨过很多人,恨沈嘉木的父母,恨那所谓的亲生父亲,恨裴青桥,恨嘲笑他不会说的那些人,连数都数不清楚。
恨就很纯粹很简单了,只想千刀万剐用最狠毒的手段杀死对方,再把他们锉骨扬灰。
他对沈嘉木却是……怨恨,在他的心脏、血管、细胞里生根发芽。
他靠着怨恨沈嘉木活下来。
怨他很多,恨他也很多,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想杀他,动手的时候却比他还要快一步落泪;想爱他,却又总是怨他怨地恨起来。
沈嘉木欠给他的债真是一笔烂债。
第74章 他只是在装大人
沈嘉木多厉害,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要站在那里,憎恨地看着他,然后吐着蛇信恶毒地讲出几句话,就能成功地让他一败涂地,让他变成一个失控恐怖的疯子。
沈嘉木说的也没错。
他确实就是一只缠在他身边不肯走的贱狗。
陈存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去,那条笔直的走廊在忽然之间变得光怪陆离,下降着又在突然当中悬浮起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自己撞倒了东西。
他的眼睛充血成一片失控的猩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弥漫遍布住整个眼睛。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陈存的脑内像疯了一般地不停重复着,他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着魔般地重复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因为学不会遗忘所以怨得痛苦,因为忘不了所以恨得痛苦,为什么总是他一个人这么痛苦?为什么沈嘉木就可以忘得这么轻易?为什么沈嘉木宁愿去相信那些绑匪的三言两语,也不相信失去一根舌头的他不是在保护他?
他想要沈嘉木跟他一样痛苦。
所以杀掉他吧,杀掉沈嘉木!杀掉我所以喜怒哀乐的寄生处,我怕就不会再痛苦了!!
就在这个他们刚故过爱的房间里杀死他!
不要再有什么隔开我们了!我要丢掉刀,我要丢掉绳子,我要丢掉一切利器!我就要亲手……!用手!用我的手!!就用我的手亲密到没有任何距离地地掐住沈嘉木温热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