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29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游轮即将入港,汽笛发出剧烈的、惊天动地的震响。

苏骁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那端的声音还在兀自追问着,手机却已经从他手里无声地滑落,听筒中传来的声音与手机一起,离他越来越远,坠入深不可测的海洋。

苏骁仍保持着那个手滑脱落的姿势,僵硬地站在栏杆旁,海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衣领,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冷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记者的话像某种高频率的尖锐耳鸣,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尖叫回荡:挪用公款……证据确凿……宋远智未表态。

苏骁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渐渐朝他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苏骁紧绷的神经上。

“苏骁,我已经警告过你那个项目的风险,你为什么还要背着我去做?”商知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比冬日的海风更加刺骨。

苏骁猛地回头,商知翦将手中的平板电脑狠狠地砸向了苏骁,平板屏幕上赫然是刚刚弹出的头条新闻——《诈捐?挪用?英远集团的“老员工”慈善基金到底去向为何?》

而在这条新闻旁边,还有一条令苏骁更加绝望的实时快讯:非洲某国武装冲突升级,港口全面封锁,出口货物被迫滞留。

“不可能的,这不可能!”苏骁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他的双唇也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商知翦却冷冷地对他做下判决:“苏骁,这是不可抗力因素,基金启动熔断机制,净值已经归零了——苏骁,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是不是挪用了慈善基金去投入那个项目?现在你用什么来还?你已经身无分文了,你想去坐牢吗?!”

“我的钱……那我的钱呢?”苏骁的声音已然变了调,他带着哭腔猛地抓住商知翦的衣袖,“商知翦,你还有钱,对不对?你肯定有办法的,我们怎么办?啊?”

商知翦任由他抓着,末了终于抬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度的疲惫与灰败,苏骁从未看过商知翦的这种神情,他被这眼神吓到了。

商知翦看着苏骁,缓缓说道:“基金净值归零了,就算我没有投那个项目,我现在又有什么钱,去哪里找钱补你那么大的一个窟窿?”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一把反扣住苏骁的肩膀,力道几乎要捏碎苏骁的骨骼,苏骁从没有见过商知翦的这副样子,已然被商知翦吓呆了:“但至少我失去的是我自己的钱。苏骁,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事吗?”

苏骁被吼得大脑一片空白,眼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他从未见过商知翦如此失控,如此愤怒,在过往的这段日子里,他已经习惯性地依赖商知翦,看到商知翦的这副样子,从心底升上来的恐惧像一把大手,冰冷地攫住了苏骁。

——连商知翦都没有办法了。这下完了。

“肯定可以补上的,有那批矿啊……”苏骁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怎么可以怪我呢,我,我只是把钱拿去用,集团的钱就是我家的钱啊,很快就可以补上的,这算什么事情,这不是大事……宋远智,宋远智他是我爸啊……”

“苏骁!”商知翦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他冷笑一声,看苏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嘲弄:“你能确定宋远智会帮你补这个窟窿吗?如果他不肯帮你呢?对于他来说,现在最好的回应舆论的方式就是和你切断联系,大义灭亲。——更何况,你算是他的什么‘亲’呢?”

商知翦顿了一顿,他的声音继续在苏骁耳边响起,犹如恶魔低语:“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为了你,为了自己的名誉帮你把钱补上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你犯了这么大的错,谁敢为你求情?你妈能保住你吗?”

不可能的。苏骁下意识地在心里作出了回答。苏宛宁不会帮他,也不可能帮他,苏宛宁自己都是那个依附于宋远智的菟丝子,苏宛宁不被他牵连、不被宋远智迁怒都不错了。

没有人能帮他。苏骁几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有的话,那是一片彻底的漆黑。

他对宋远智的恐惧深入骨髓,他甚至可以不那么惧怕正义的惩罚,可是宋远智——苏骁不知道宋远智会怎么对待他。宋远智能够走到今天,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就代表了宋远智不是一个吃素的主。

他让宋远智,让英远集团颜面扫地了。宋远智绝对会让他比蹲监狱、甚至比死了还要难受。

苏骁回过神,死死地抱住了商知翦的腰,身体也不受控地瘫软着半跪在地,像是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蹭在商知翦的大衣与裤子上:“商知翦,你帮帮我……求求你了,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最聪明了,求你不要让我被他们抓走……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能不要我……”

第45章 Sweet Home

商知翦沉默了许久,他每沉默一秒,苏骁心中的绝望就更多一分。

终于,他缓缓叹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抚摸着苏骁那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转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吗,苏骁。”

苏骁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商知翦。他的泪水将睫毛尽数打湿,睫毛湿软地贴在下眼睑上,他只能在一片模糊中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商知翦。

“时间不够了,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商知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城中村租了个老房子,那片马上就要拆迁了,没人知道那里,环境很差,但是绝对安全。”

他盯着苏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但是苏骁,你要想好。跟了我走,你就再也过不上你现在的这种生活了,你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你受得了吗?”

苏骁的心骤然一松。

商知翦果然有办法,他就知道,信任商知翦是不会有错的,商知翦肯定割舍不下他。

“我受得了!”苏骁拼命点头,“只要我不被抓到,我去哪里都行!”

“好。”商知翦在得到苏骁的答案后,一改方才的不疾不徐,他拽住苏骁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苏骁拒绝反抗,“拿上东西,戴好帽子,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通讯设备?”

苏骁摇头。

“我们不能再走正规通道了,现在立刻跟我走。”商知翦果决道。

商知翦似乎是早有准备。此时的VIP通道已经开放,苏骁望着下船的舷梯,心中惶急紧张,恨不得立刻跑下船去,商知翦却目不斜视地直接拉着他走进了弥漫着机油味与剩饭味的员工通道,等待了许久,才跟着一群下船的保洁人员与搬运工下了船。

苏骁将自己卫衣的帽子压得极低,甚至不敢呼吸。

方才挤在人群里时,他实在受不了人群里的汗臭味,半个人都缩进了商知翦的怀里,脸庞紧贴着商知翦的脖子,贪婪地呼吸着商知翦身上洁净又熟悉的味道。

经过许多次总有商知翦托底的经历后,苏骁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商知翦驯化。他习惯了这种任何事都无需自己承担责任的感觉,此时的他更是将商知翦视作自己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在一片混乱之中,苏骁甚至无暇冷静下来认真思考这一连串事情,他还没有来得及怀疑并发现诸多疑点,就已经像个提线木偶般,大脑一片空白,只全然依靠着商知翦的牵引,一步步地逃离了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光鲜世界。

他们从一个不起眼的货运侧门下了船,钻进一辆早就停在那里的、破旧的灰色面包车。

车门“哗啦”一声关上,面包车似乎日常是用于拉货的,车座布套积满了灰尘,车厢里也弥漫着一股皮革经长久风吹日晒后的味道。

商知翦坐到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车门落了锁。

苏骁蜷缩在商知翦身旁的副驾驶座里,透过贴着深色车膜的窗户,惶惶然地最后看了一眼那艘辉煌伟岸的巨轮,和空荡荡的VIP出口。

像是魔法失效后的午夜时分,宫廷马车又变回了南瓜,载着无法用魔力填补伪装的他们,一步步地离城堡远去了。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CBD逐渐变成了低矮破败的城乡结合部,连苏骁都不知道江安还有这种地方。道路越来越颠簸狭窄,苏骁几欲呕吐都只能忍住,最终,车子停在了一片破败倾颓的老旧居民楼前。

说是“居民楼”,可这里连人居的氛围都少有。

破败的筒子楼楼面的大片墙皮已然脱落,连后来用红油漆喷涂上去的“拆”字都显得已有些久远,许多扇蓝色窗玻璃碎出道道裂纹,楼体满布着爬山虎和各种非法小广告。

阴气森森,荒烟蔓草。只有在望见了阳台上挂着晾晒的内衣与咸菜干后,苏骁才能确定这里确实是有人住着的。

“到了。”商知翦熄了火,拔下钥匙。

“这是哪儿啊,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苏骁问。

“这是江宁的老城区,这里原本是附近厂子的职工宿舍。我和我叔叔之前在这里租房子住,这说是要拆迁了,说了这么多年也没再有动静,没人续租,几百块就能租上一年。”商知翦解开了安全带,答道。

苏骁望着眼前这个阴森破旧的地方,心里几乎是本能的抗拒。这里连宋家的佣人房都不如。

而且,这里还让他联想到了别的地方。在苏宛宁怀着他,事业早已停摆,积蓄也挥霍一空之时,也曾窝在类似的地方。

未出世的胎儿当然不会有记忆,可是苏骁本能地觉得,就是这种地方。

角落里除了污秽的排泄物就是用过的劣质安全套与不明来路的针头,因采光不足永远晾不干的衣服,带着潮湿的气息,穿在身上黏黏腻腻,像物化成为实质的贫穷,是真正意义上的附骨之疽。

苏骁转头看了看商知翦,在长时间的驾驶与奔波后,商知翦也已经露出疲色,用指腹掐着鼻梁处的穴位。

商知翦也失去了所有,还要带着他。苏骁难得的从心底生出了些愧疚——

这里看起来是有点差,可是苏骁还有商知翦呢,只要商知翦不抛下他,苏骁总有机会过得舒服一点。等避过了这阵风头再做打算吧。

苏骁咬了咬牙,还是乖顺地推开车门。

楼道里没有灯,台阶上堆满了杂物,苏骁亦步亦趋地跟着商知翦,走得将要晕头转向之时,商知翦终于在一扇老式防盗门前停下,掏出一把几近生锈的钥匙,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进去吧。”

苏骁走进去,似乎是简单的两室一厅,平数不大,布置更是简陋。客厅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配上两把木头椅子,一扇小窗,卧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

另外一间的房门关着,苏骁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在苏骁张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锁落下发出脆响。

“先坐下休息一下吧。”商知翦道。

这种地方更是没有更换拖鞋的必要,幸好房间里还算干净,像是提前收拾过了。苏骁在客厅的木头椅子上坐下,连靠背也没有,坐着还不如站着舒服。

可形式比人强,苏骁也难得的闭上了嘴,不敢再抱怨。

商知翦走进厨房不知在倒腾些什么,苏骁满脑子一团乱麻,想起商知翦之前确实有那么个叔叔,之前商知翦退学时还是他那个叔叔来签的手续。

商知翦说他之前和他叔叔住在这里——商知翦现在住进了市中心的高档公寓,那他叔叔又去了哪。

主卧的床铺像是许久没人住过,那这间房又是谁提前清扫收拾的呢。

苏骁满脑子不成系统的思路正在那东拼西凑,正在他胡思乱想不知该不该问的时候,商知翦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递给他一瓶纯净水。

“一路上渴了吧,这没有过滤系统,水壶也不干净,我找到一瓶纯净水,给你。”商知翦握着瓶装水的手悬在半空。

瓶盖已经被拧开了,商知翦对他始终都是这么服务周到,苏骁不疑有他,顺手接了过来,他也是渴得狠了,仰起头喝掉将近大半瓶,才想起来还没有问商知翦要不要喝。

他有些懊恼,低下头想要将手里剩余的那小半瓶水递给商知翦,一股沉沉的困意忽然席卷而来,苏骁甚至有些抵挡不住,险些身体就要一歪摔倒在地。

商知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商知翦挟住他的两肋,苏骁的头侧贴在商知翦的小腹,只听见商知翦的声音平静温和,仿若催眠:“睡吧,这里有我在,别担心。”

苏骁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在沉入梦乡之前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

游轮将要靠岸时记者恰好拨进了电话。他的手机坠落入海,商知翦就向他展示了新闻。他们从员工通道中挤出来,商知翦那么熟悉,简直像是提前准备过。

那辆破旧的运货面包车,又不偏不倚地,正好停在港口外。

还未等到一切都串联成线,苏骁就已经坠入了昏而沉的梦境里。如果说睡梦是短暂的死亡,那么苏骁这次的这一场梦,就甜美舒适得过了分。

他甚至都有些不愿意醒来了,直到他缓慢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还是一片朦胧的暗。他本以为是天黑了,过了会儿才惊觉这间房间里没有窗户。

“苏骁,”商知翦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不再有之前的焦虑或无奈,而是一片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睡得好吗?欢迎来到你的新家。”

苏骁听见声音,下意识地想要朝声源处挪动身体——

而后他才发现,他好像,不能动了。

第46章 摊牌

此间的黑暗像是一团被揉皱的湿冷棉絮,堵塞住了苏骁的感官与思考。

苏骁的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但在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右手手腕处传来的阻力后,他头脑里残留着的昏沉睡意在一瞬间内一扫而空——

苏骁再次尝试移动,然而他的手腕却似乎是被某种东西固定住了,一旦他想移动超过半米,就会被那种坚硬的力量再度拽回原位。

他瞬间清醒了。

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苏骁惊恐地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他的身下是一张铺在石灰地面上的粗糙薄海绵垫子,他挣扎着坐起身,边看边用自己尚可活动的那只手去摸索试探。

他的右手手腕被一圈厚实的黑色尼龙扎带固定住了,而另一端则死死地固定在墙角那组老式铸铁暖气片的管道上。

那种老式暖气片如今已经很难见到了,上面锈迹斑斑,散发着聊胜于无的微弱热气。

“商知翦?”苏骁的心中已经产生了不祥的恐慌感,却仍有些不可置信,“你搞什么鬼呢?你这是什么意思?把灯打开,你想吓死谁啊?”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是“啪”的一声,打开的却不是苏骁头顶的大灯。

一束强光手电筒的光芒直直地打了过来,刺在苏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