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无瞒
苏骁被强光刺激得本能地闭上双眼,骤然从黑暗中被全然剥离、暴露在刺眼强光之下使得他不受控地流出眼泪。
他偏过头躲避光线,心中的暴躁与恐惧都不断加剧,他强撑着发出质问,以掩饰自己此时的外强中干:“你他妈有病啊,为了躲他们也不用把我捆起来吧,快点解开,我要上厕所,别跟我开玩笑!”
然而,连苏骁自己都听得出来,他的尾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商知翦将手电筒放下,手电筒光束朝上打至房间的天花板,强光因漫反射而略微减弱,却反而使得整个房间充斥了一种阴森的鬼气。
商知翦慢条斯理地从房间角落拖过一把老式的掉了漆的木头椅子,椅腿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令人牙酸又毛骨悚然。
他将椅子放在距离苏骁一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坐下。商知翦的坐姿很是端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地向前倾,姿态堪称优雅——
仿佛他正坐在剧院的包厢里,准备欣赏这一出期待已久的剧目。
“你的厕所就在你身边。”商知翦平静道:“想上的话,随时可以。需要我回避吗?”
苏骁这才看到,在暖气片一旁的房间角落,摆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
他的表情旋即僵住了,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再次用力地挣动手腕,才发现那全然是徒劳。
尼龙材质十分坚韧,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的手腕,同时又不会使他受伤,除非剪断,否则绝无逃脱的可能。
显然,连这种扎带的材质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一切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在反应过来这一点后,苏骁挣扎得更加剧烈,他整个人都如同一尾脱了水的活鱼,拼命地摆动,抬高声音发出尖叫:“你赶紧给我解开,救命!有人吗,救命!这里着火了,快来救火,救命啊!”
苏骁还没忘了用着火来吸引来更多注意,但在一阵尖叫过后,苏骁在惊恐中发现,这个房间里的回声效果很弱,本应该是面窗户的地方也已经被水泥封死。
“喊吧。”商知翦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苏骁的表情,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这个房间做过隔音处理,而且这栋楼都已经空了。你就算把喉咙喊破了,估计也只有老鼠能听见。”
苏骁浑身的血液都像是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意识到,这是一间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囚室。
苏骁回忆起了他同商知翦一起走进门时,望见的那扇紧闭的门。他现在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进入这栋楼,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他现在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身处在他入睡前所在的那处房子里,他想商知翦大概率没办法在他入睡后把他挪动得太远。
可是一回忆起这附近的阴森景象,苏骁就不禁打了个寒战。在不断累积增加的绝望之中,苏骁意识到商知翦说的是对的。
苏骁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是不是宋远智找到你了?你想把我交给他?”苏骁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已经有了些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他给了你多少钱?还是抵押公司找到你了?”
苏骁越想越觉得一定是这样。商知翦一定是被收买了。
不管披上了多么光鲜亮丽的外皮用以伪装,商知翦的本质都是那样的。穷人嘛,给点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但这也意味着只要苏骁能开出更高的价码,就有说服商知翦来脱身的可能。他像是抓住了一丝希望,向前拼命地探出身子,急切道:“你要多少?你要是为了钱,我也可以给你更多!……商知翦,虽然我现在没钱了,但我妈还有私房钱,而且宋家以后的家产也会有我一份,你要多少钱,我都会给你!”
商知翦忽然发出了一声笑。他的笑声短而轻,苏骁瞪大了眼睛,拼命地与商知翦对视,想要从商知翦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与破绽。
可是商知翦的眼里只有一种令苏骁毛骨悚然的,又高高在上的悲悯。
那是对将死之人的眼神。
“苏骁,我该说你什么。你还真是傻得——”商知翦没有说出那个词,像是觉得那个被他脱口而出的词不够恰当似的,陡然止住了话头。
“你妈还有钱吗?你不是连她的房子都偷着拿去抵押了么?”商知翦问。
“……你怎么会知道的?!”苏骁一愣,随即惊愕地反问。
哪怕是抵押公司追上门来,也不可能将这种细节都告诉商知翦,除非……
除非。
“你觉得我只可能是为了钱,对吗。”商知翦的语气变得悠远,“是你的记忆力太差,还是不想记起来。你忘记了你做过的事情,忘记了你找人打伤我,偷走我手机里的稿件,栽赃说是我泄露的,又散布关于我的谣言?
“你还忘记了你目睹了我被推下来的整个过程,我从台阶上滚下来,摔到你的脚边,就像你现在在我的脚边一样——我受伤了,但是你没有叫医生,你看了我一眼就转头跑掉了。我在地上蜷缩了很久,那层楼都没什么人会经过,我一直在呼救,你知道吗,苏骁,人痛到一定的程度反而会不那么痛了,因为大脑会分泌内啡肽来缓解人的痛苦,让人产生自己受的伤没有那么严重的错觉。
“人体真的很神奇,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很多你以为无法承受的东西,其实你的身体都会帮助你承受过去。”
商知翦摇摇头,声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轻柔,然而这种轻柔却让苏骁毛骨悚然了:“其实你记得的,对吗?你只是不在乎。你觉得你给过我补偿了,你觉得这些事情都算不得什么,哪怕有人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人生从此滑向了另一个极端,对你来说也没有意义——
“因为你觉得他的人生从出生那刻起就是烂的。他没得选,这都是他的命运,他失去父母变成孤儿,还摊上了个赌鬼叔叔,如果要怪就怪上天吧,怪上天跟他开了这么个残忍的玩笑,这和你没有关系,因为你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会,别人努力几年,甚至几十年所能达成的成就,你花点手段也就可以得到了。
“甚至你还觉得,那个人应该爱上你。爱你爱得心甘情愿,理所当然。”商知翦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伸出手,手指很轻柔地拂过苏骁的脸颊,指腹留下冰冷的触感:“因为什么?因为你很漂亮,还是别的?我找不到你有什么优点。——或许,你可以帮我解答?”
苏骁的身体猛地一颤。在被商知翦触碰的那一刻,他像是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鬼魅,苏骁拼命地向后缩,紧紧地贴住了束缚着他的暖气片,仿佛是想要借此找到一点属于人间的微弱温度。
商知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苏骁都听得很清楚。此时的他却还是僵硬着无法思考。
直到这时,在商知翦的提醒下,苏骁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的想法是多么荒谬。
在商知翦的口中,他的确是被苏骁害得很惨。苏骁很想反驳,可是他又找不到什么能够反驳的话:
商知翦后来不是过得很好了吗?为什么还要记得那些事情呢?
为什么大脑不能像分泌内啡肽一样,也分泌出一些什么物质,忘掉那些不好的事情,只记得好的事情,甚至把痛苦作为喜欢的必要部分,喜欢上苏骁就好了啊。
苏骁突然觉得自己蠢得要命,他怎么能对商知翦掉以轻心,真心以为商知翦是喜欢他的。
可是那些事情都是假的吗?商知翦真的能够做戏做得完满无缺,喜欢是假的,原谅是假的,吃醋是假的,连高潮都是假的吗?
只是为了,报复他而已?
苏骁彻底无视了商知翦的问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你是故意的……那个投资项目是你伪造的?你和抵押公司是一伙的?”
“不是。”商知翦缓缓收回手指,摇了摇头:“那个项目是真的。钴矿,基金,都是真的,你确实是因为不可抗力因素而倾家荡产的,我不会因为这个脏了自己的手。我只不过是选择了一条游轮航线,又利用航行的时间差向外发出了你挪用公款的消息而已。至于抵押公司,你可以放心,我没有从中得到一点好处。如果我收到了好处,那我也会触犯法律,我没那么傻。
“苏骁,你不是最喜欢责怪别人了吗,所有的事情都是别人拖累你,都是别人害的。这次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诱导你,甚至还劝阻过你很多回,在任何一个时间节点,只要你肯收手,你都能全身而退,但是你没有。现在你又想责怪谁?”商知翦轻声地问。
苏骁的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几近凝滞。
是的。
商知翦没有任何疏漏。甚至可以说,商知翦一直在以好人的身份不断帮助他。帮助他得到基金理事的位置,帮助他投资获得收益,帮助他在A社大出风头,帮助他得到宋远智,得到A社其他人的青眼与信任,帮助他再大赚一笔……
甚至,帮助他成功逃脱。
连这个门都是苏骁求着商知翦带他走进来的,商知翦的确没有半分的胁迫。
可苏骁又确确实实地一无所有,无处可去了。
“不对!”苏骁猛然间抓住了一个漏洞,大声反驳:“在那个钴矿项目之前还有别的项目,前期我投进去的钱确实翻倍了,施远他们也赚到了钱,这都是有流水记录的,你怎么可能做到每次预测都正确,如果是假的,你就是伪造金融票据,你也得坐牢,你根本就不可能干干净净!”
苏骁越说越觉得有理,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急促地喘息着:“还有你自己也投了,我都看见了!”
空气安静了数秒,商知翦看着苏骁那张因急迫而逐渐泛起潮红的脸,逐渐扬起了唇角。
“苏骁,我从来没有向你展示过我的投资账户,你是怎么知道我全都投进去了的呢。”商知翦笑着问。
苏骁骤然噤声,随后,商知翦说出了更令苏骁毛骨悚然的话语:“至于那些收益,也不是假的,流水和高额回报都是真的。”
苏骁彻底懵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商知翦很轻柔地拍了拍苏骁的脸颊,苏骁这次甚至都忘了躲避:“之前那些让你兴奋的、让你疯狂追加投资的,都是后面钴矿项目的引子。而你的那些收益,都是我自掏腰包,打给你的。
“我的钱确实都‘赔’进去了。那是我为了让你能在这里出现,提前支付的门票钱。”
“你……”苏骁张大了嘴巴,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感受到了那种名为绝望的东西。
原来真的有人能够为了报复他,毁掉他,不惜将自己辛苦打拼来的一切都付之一炬。
杀敌一千,也要自损八百——只为了站在他的面前,展示自己最后的惨烈胜利。
苏骁不能离开,他什么都没有了,离开这里他就逃不过宋远智对他的惩罚,甚至宋远智还可能会弃车保帅,与他割席,推他出去承担一切责任。
可是留在这里,苏骁要面对的又是什么。
苏骁从喉咙里爆发出崩溃的尖叫,他的声音甚至不似人声,是像动物一般的哀嚎:“你是个疯子……商知翦,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你有病!你倾家荡产就为了报复我,你无药可救了……”
第47章 攻击
在这一刻,苏骁终于崩溃了。
商知翦的行为超出了苏骁的理解范围,苏骁如同直面迎上了一个无法名状之物,他的心里只剩下无法言说的惊惧。
怎么会有人倾家荡产,抛弃一切,只是为了报复他。
高中的那些事情对商知翦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人不是只要有钱有权就可以了吗?
“疯子,你就是个精神病,放开我,我要出去!救命!救命!”苏骁不管不顾地剧烈挣扎呼救起来,他张嘴就要去咬商知翦。
商知翦不躲不闪,任由苏骁在他手上咬出了一排带血的牙印。他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反击,只是用一种近乎欣赏与审视的目光,来观赏苏骁徒劳的挣扎。
“咬吧,我很想知道你的这股力气还能保留多久。”
商知翦甚至主动把手往苏骁的嘴里送,苏骁尝到口中的一丝腥甜气息,商知翦修长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苏骁的喉咙口,苏骁又气又恶心,挣扎着要吐出商知翦的手,商知翦却反客为主地展开手掌,钳住了苏骁的嘴。
商知翦的虎口剐蹭过苏骁的双唇,将其蹂躏得更加鲜艳,苏骁加剧了挣扎力度,可是却毫无还手之力。
苏骁在绝望中意识到此时的自己仿佛是一只接受驯化的狗,还是不大凶恶的那种,连唯一剩余的武器獠牙都没什么作用。
商知翦猛地松开手,朝后退了一步。苏骁立刻弓起身,趴伏在海绵垫上剧烈地干呕咳嗽,眼泪流了满脸,狼狈到了极点。
连咳嗽与干呕的声音都被这间房间迅速吸收,不着痕迹。
商知翦拿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苏骁留下的口水和自己的血痕,他缓缓抬起手,看了眼手上的那个半圆形牙印,微微地皱了皱眉。
“你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苏骁。不是你自己向我说的,只要我带你走,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哪怕是像一只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也可以吗。”
商知翦叹了口气,语气还是那种令苏骁绝望的平静:“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会变,只记得吃不记得挨打。”
说完,商知翦转身走向了门口,苏骁扬起脸来拼命地朝他咒骂:“你这个天生的杂种,贱种,我要杀了你!”
苏骁歇斯底里地拼命挣扎,尼龙扎带却将他反复地拽回原处,他拼命地蹬踹,踹倒了角落里的红色塑料桶,塑料桶骨碌碌地滚到房间的另一角去了。
苏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商知翦走出门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做过隔音的木门被重重关上,手电筒也被商知翦带走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消失。
苏骁的世界,再一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苏骁无法辨别时间的流逝,外面是天黑还是天亮,他自然也无从知道。
他一直歇斯底里地哭喊嚎叫,直至嗓子都变得嘶哑,泛起了血腥气,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苏骁只好抽噎着闭上嘴,浑身像脱了力似的半倒在海绵垫上。
托了尼龙扎带的福,他连平躺在海绵垫上都无法做到,只能艰难地挪移身体,更换姿势,最终选择半靠在铁皮暖气片上来恢复体力。
坚硬的暖气片硌得他后背生疼,苏骁睁大了双眼也只能看见近处物体的轮廓,在近乎失去视力与听觉后,由身体传导的声音就变得分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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