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缚 第28章

作者:曹无瞒 标签: 强制爱 近代现代

冬日时节的大海平静安宁,此时正逢假期,是游轮出行的高峰季,苏骁与商知翦入住预订的是VIP头等套房舱位,所处空间和其他游客分割开来,显得异常安静。

自入住伊始,苏骁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苏骁有些晕船,窝在房间里不肯出门,却抓着手机不放。

他的异样引起了商知翦的注意,商知翦走到床边,俯身问:“你怎么了?”

背对着商知翦,头脑又昏昏沉沉的苏骁被吓了一跳,立刻按了锁屏,把手里的手机塞进被子:“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商知翦一抬眼睛,问。

“没有!”苏骁有点心烦意乱,又不肯拿出手机来,语气有些不善:“你还要查岗啊,这船上的网一点都不好,我想干点什么都干不了!”

豪华游轮虽然号称高速网络全覆盖,套房也附赠了网络的无限使用权,可毕竟这里是在茫茫大海上,又有满船的乘客挤占网络,上网基本靠随缘。

被迫失去网络,又在这一周多的时间里与商知翦始终共处一室,苏骁觉得两人简直像是一对新婚旅行的夫妻,随时随地都可能爆发冲突。

他的心里积蓄了说不出的烦乱与压力,墩子到底是怎么失踪的他已经无暇关心,可他的全部身家都系在那批钴矿上,他默默计算了下时间,此时那批钴矿应该也正像他一样漂在海上,他再怎么担心也是无能为力。

没了网络,手机和块板砖也没区别——苏骁干脆关了机,为了不引起商知翦的怀疑,又勉强换了一副好声气,走下床邀请商知翦去外面走走。

苏骁对什么马戏表演、自助餐厅都没什么兴趣,带着商知翦径直走进VIP酒吧,往吧台里一坐,便开始对酒保喊出各种各样的酒名字。

苏骁面前的酒换了一杯又一杯,商知翦的那杯也只是刚动了一口。

苏骁也不理他,自己喝闷酒喝得自得其乐。

商知翦离席去洗手间,片刻后回来就看到有高大的白人女子饶有兴味地走到苏骁身边,喊他“pretty boy”,而苏骁靠在吧台上撑起脸,笑得天真而自在,还在与对方讨价还价,如果要捏他一下脸该给他多少美金。

商知翦没有着急上前,在一旁冷眼旁观了片刻,想:真是个废物。

漂亮的废物也总还有人想要回收,商知翦在足有苏骁两个大的白人女子真的掏出钞票时走上前去,驱赶走了她。

喝得七荤八素的苏骁还不明所以地比着要钞票的手势,商知翦打掉苏骁抬起来的手,黑着脸沉声问:“你知道她把你当什么了吗?”

“什么啊?”酒精使苏骁分外愉悦,嬉皮笑脸地问。

“男妓。”

苏骁的脑子像是卡顿了片刻,在短暂平静过后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笑声,靠着吧台笑得前仰后合:“真的啊!哇,她有没有长眼睛啊,有鸭子会戴百达翡丽吗,那我就是鸭中之王!”

苏骁先是蹦下吧台椅子,双手叉腰摆出了犹如国王登基的姿势,再低下头去找自己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瞪大了眼睛凑近了却也只寻到了空气:“商知翦,我的表呢,她把我的表偷了,你快去找啊!”

他一拍吧台桌,朝外国酒保比比划划地喊要报警,酒保一头雾水,商知翦忍无可忍地制住苏骁,用自己的手臂钳住苏骁的肩膀,苏骁大半个人都被按在他的怀里,被商知翦近乎拖行地拽出了酒吧。

苏骁不断地小声尖叫,喊着放开我,引来游人侧目。

此时外面天已经擦黑,商知翦制住苏骁走过甲板,苏骁从商知翦的双臂缝隙里瞥见外面景色,挣扎骤然变得剧烈,商知翦不做理会,苏骁张开嘴,朝着商知翦的手腕“吭哧”就是一口。

商知翦吃痛后松开了苏骁,苏骁从他大衣怀里泥鳅似的逃出来,笑得毫无悔改之意:“商知翦,我给你咬出了一块表啊,哈哈哈。”

商知翦面无表情地望着苏骁,苏骁的睫毛先是因大笑而迅疾颤抖,仿若鸦翅,见势不好又逐渐成了扑腾不动的死乌鸦,暗淡地垂了下来。

借着甲板上的微光,商知翦才发现苏骁的嘴唇上还闪着一点光,再仔细看才发现是几滴没擦干的酒液还悬在殷红的下唇上,脖颈和衣服前襟也全都湿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想要邀功似的,苏骁抓起了商知翦被他咬出了个牙印的手腕:“快看看,几点了!”

上层甲板除了他们外并无他人,又湿又冷的海风将商知翦的大衣下摆鼓动吹起,像一面猎猎飘扬的旗。

商知翦无暇去多想下层甲板传来的喧闹聚集的人声,他微眯起眼睛盯着苏骁,像是盯着一个将死之人:

等到船返回靠岸,一切就都结束了。

苏骁想要的那批钴矿,已经不可能到港。

苏骁只顾着看到惊人的收益率,却忽略了这是个瞬息万变的世界,合同中每个不起眼的条款,都可能会成为置人于死地的,细节中的魔鬼。

那批钴矿确实存在,确实在港口等待装船,也确实有国际大买家等着接盘。但同时,钴矿矿场所在的国家并不太平,有几支武装势力蠢蠢欲动,极有可能在近期爆发冲突——

苏骁对地缘政治毫不关心,而商知翦却提前预判到了这一点。

在刚刚的酒吧里,卫星电视上的一条国际新闻一闪而过:非洲某国爆发武装冲突,叛军已占领主要矿区和运输线,当地政府宣布将无限期禁止稀有金属出口。

如遇战争、禁令等不可抗力,投资人需自行承担本金损失。

客人要求转台,随即卫星电视就转播起了球赛。

与此同时,一条已经提前设置好的定时发送消息,已经被精准发送给了英远集团的内部部门,几家权威财经媒体和慈善基金监管方手里,商知翦相信,他们都会对这条消息的内容极感兴趣:

宋远智的继子、英远集团的慈善基金理事苏骁挪用慈善基金私用的证据链。

忽然,在商知翦的预判之外,几道炫目的光由下层甲板飞跃上来,映亮了半片的海洋与天际,在一片欢呼声中爆炸出绚烂的耀眼金色,紧接着,在商知翦的正上空,两朵粉金色的焰火盛放开来,是两颗心形的图案。

另一道焰火闪过,一箭穿心。夜空中出现了“S”的缩写字母,巨大的光晕在夜空中炸裂,流光溢彩的焰火余晖如星雨般坠落。

原本喧闹的下层甲板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那是属于游客们的狂欢。

而在僻静的上层甲板中,那些光影只是很静默地倒映在了商知翦的眼里。

海洋与天空其实是那样的相似,焰火升空和坠落入海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如若将整片海洋都倾倒过来的话,人类就会迎来自诞生起最漫长无际的一场雨。

可是焰火永远无法绽放在海洋里,迎接它的只有下坠消失。

这是它诞生时便注定的宿命,苏骁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向来懒得思考,商知翦又因为索取不到答案便不再去想。

然而他们于人生的某个软弱时刻里,也会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着,就像爱神一样,毫无责任心地做出恶作剧,用箭对准世界上最无相爱可能的两个人,随后就躲进云朵里,俯瞰嘲弄遍地白天冷漠地擦肩而过,又在深夜里嚎啕分外孤独的愚者。

“喂,好看吗?”苏骁的声音里带着醉意与得意,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栏杆上,仰着头,那双眼睛被烟火映得发亮,很像是盛满了整个银河。

也许不是商知翦的错觉,在烟火熄灭之后,幽暗的天际里,星星真的是有那么多。

“我想着你应该是要过生日了吧……虽然我记不清到底是哪天了,是这几天吧?”苏骁凭空打了个酒嗝,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已经消散大半的心形烟火,邀功道:“我可是加了钱的啊,让他们必须在这个点放一个最大的。”

话音未落,烟火已经消失,苏骁对着天际大声骂道:“我操,这么快就没了,赔钱!”

苏骁双手扶着栏杆,半边身子挂在外面,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早被海风吹散,他犹带愤怒地虚空大骂,身子朝前一歪,差点整个人都折过去,幸而商知翦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护住了他,将他拦腰夺了下来。

事发突然,苏骁在酒醉里控制不住身体,而商知翦也被他带得失去重心,二人抱在一起,重重地摔到了甲板上,商知翦护在苏骁身下,因此苏骁没觉得有哪里痛,撑起身体又朝在地上躺着的商知翦哈哈大笑:“商知翦,许愿呀。”

商知翦的肋骨被苏骁砸得隐隐作痛,他微微地倒吸了口气,表情没什么变化,望着苏骁,声音很低:“我没有愿望。”

“骗人!”苏骁在酒精上头后似乎退化成了孩子,有无尽的欢乐:“怎么可能啊!”他用双臂撑着身体,仰躺在甲板上,侧过脸看着商知翦。

而商知翦没有说话,像是真的没有愿望好说。

“你没有也不能浪费,让我来。”苏骁望着夜空,凝神思考,在想到了什么以后,他眯起眼睛,表情变得郑重:“商知翦,要我和你结婚那是不可能的,两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结婚啊,又不可能会生出孩子——”

在苏骁的语境里,生孩子似乎是结婚的唯一目的,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理会一直沉默着的商知翦,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话题越扯越偏:“你知道我有个姐姐,不然你和她结婚吧!啊,不行,她又不是我亲姐姐,而且你真成了我姐夫,你肯定会向着她嘛……”

苏骁难得地陷入沉思,表情愈发凝重,仿佛在思考关乎人类前途命运的重要问题。

他忽然像是顿悟般,爬到商知翦身边,脸也越贴越近,鼻尖几乎要与商知翦相触了,尽力压低了兴奋,意图宣布机密:“我知道了,你做我哥哥吧!”

苏骁嘴里呼出的气流从商知翦的鼻尖上擦过去,商知翦垂下眼睛凝视着他,半晌才问:“为什么?”

“你比我大嘛,你成了我哥,我们就在一个家里了,你就可以站在我这边,而且家里最小的那个肯定是最受宠的啊。”苏骁对商知翦的反应很是不满,他猝不及防地伸出手,一双手冷冰冰地探进商知翦的大衣前襟,想要搔对方的痒,同时身体又想要骑上去。

苏骁把脸无限度地凑近了,要挟着商知翦,嬉笑追问:“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愿不愿意啊?”

商知翦只好抓住苏骁的手腕,很认真地,认真到自己都觉得用这种态度回应胡话太过荒唐,不过他也没有改变这种荒唐的认真:“我愿意。”

苏骁迟缓地露出了一个很满意的,上扬的笑容,于片刻过后洋洋得意地开始和商知翦接吻。

第44章 败露

宿醉醒来的次日,苏骁头痛欲裂。

头痛加剧了他的晕船反应,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差,连带着脾气更比平时坏了十倍,游轮虽然空间巨大,苏骁也觉得自己是被围困住了。

“这他妈跟监狱有什么区别,坐什么不好非要坐船,花钱买罪受!”苏骁在去往餐厅的路上都连声抱怨,冷盘端上来只吃了一口就扔了叉子:“又是这堆冻了好几天的东西,什么破鱼,一点都不新鲜!谁会吃这种东西啊,喂狗狗都不要吃!”

他转头,朝向邻桌那名再度与他在餐厅里偶遇、本想上前微笑搭讪的白人女子比了个口型:“This is fxxking gross!”

白人女子露出十分惊愕的表情,和同行友人小声嘀咕议论苏骁的无礼,与昨天那个可爱的大男孩子简直是判若两人,苏骁全然无视,自动过滤。

商知翦自然也躲避不掉苏骁的怒火,换句话说,他正是苏骁怒火的主要发泄对象。

毕竟是商知翦择定了这场游轮旅行。

苏骁在几十平的豪华套房中,却依然像个笼中困兽,他躺在柔软的king size床垫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头昏脑涨却不影响他依旧牙尖嘴利,张嘴便是要骂人。

商知翦在一旁沙发上坐着,眼神从手中的The Economist杂志上移开,对苏骁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

苏骁倒挂在床上,头倒在床角处,整个人摊成一个“大”字,平日精心打理的头发被他滚得蓬乱,身上也没心思打扮,只套一件硕大的简单棉T,笔直瘦削的腿就像圆规似的那么分开。

他觉得苏骁只不过是个胡言乱语的小疯子,疯子也分文疯武疯,苏骁显然是文武双全的那一种。

或许现在还不算是全然的疯,不过苏骁身上仿佛是带着遗传来的疯狂的特质,像玫瑰花茎上的刺,待到有人要喜欢他的时候,就要被狠狠地扎那么一下,用流血的方式换来短暂的清醒。

没人能忍受苏骁这种疯子,商知翦想。也许再不过多时候,苏骁就要疯得更加严重。

想到这里,商知翦便默不作声,继续去看他方才没有看完的那篇评论文章,任由苏骁喃喃地咒骂,直到苏骁把自己骂累了,歪过头睡着,商知翦再放下杂志走过去,把苏骁拦腰抱起来,摆正了,盖上羽绒被。

——这种日子也不会再有多久了。商知翦望着苏骁熟睡时算得上安然的脸庞,内心毫无波澜。

游轮返程前有参观日,VIP客人由船长亲自接待,得以参观并近距离了解游轮内部构造。商知翦没想到苏骁对这项活动很感兴趣,拉着商知翦走进内部舱室挨个地看,又用英语询问船长诸多问题。

最终船长奖励了苏骁一个一比一复刻的游轮模型,苏骁捧着游轮模型研究了大半天,最终将它安置进行李箱里。

商知翦没有想到的是,苏骁在把游轮模型收进行李箱之前,拿起它指着甲板位置朝商知翦比划,问:“是不是就在这里放的烟花?”

商知翦还以为苏骁已经全然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商知翦沉默着没有予以回答,苏骁也并不在意商知翦的答案。

商知翦只是在片刻后有些哑然失笑的冲动,觉得苏骁不如不要说这句话,他便可以当作那天晚上如同烟花一样很快消逝,如同并未存在过。

哪怕现在,以及日后,商知翦与苏骁朝夕相处了许多时日,商知翦还是弄不懂苏骁,“多情却似总无情”,也许这句话反过来也足够成立,无情的人又总是像有很多的情。

如同水中掬月,拿起来总是空空。没有分到月,连水也是眼睁睁地看它一点一点地没有。

这个游轮模型对于苏骁而言,似乎成了这次旅程的唯一可取之处。

游轮返航,苏骁本来很是期待回归陆地,可距离海岸线越近,他的心里反倒升起来愈演愈烈的不安情绪,像是有什么事情在逐步逼近。

行李一早已经收拾起来,苏骁走到套房的阳台上去,手臂搭住漆成乳白色的铁质栏杆,今日的日光难得的和煦,大海波光粼粼分外宁静,游艇趋近港口,已经看得到海鸥在四处盘旋。

网络也恢复了,苏骁打开手机,手机网络自动连接了邻近的信号基站。

他许久没有看手机,有无数条信息与未接通话涌进来,苏骁眯起眼睛瞥见几条,心蓦然沉了下去,还没有等他仔细认真地静下心来查看,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突然跃至屏幕。

苏骁手一滑,不小心按了接听,那边的人似乎是没料到这次可以拨通,有些惊喜,语速很快,苏骁直听了两遍才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请问是不是苏骁先生?我是《XX财经》的记者,您挪用英远集团慈善基金进行私用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您的父亲宋远智还没有对此表态,您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这些日子都联络不上您,您最近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