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江铖不知道。
但如果不是,他也会继续走下去。
很轻的一下撞击。船舷撞到了礁石,已经到达了溶洞的边缘。江铖弃船而下,像一只猫一样,悄悄地潜进去。
少年时学桃花源记,说‘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但此刻往里走,江铖想起的是沈怀远的南越志,里头写‘洞深莫测,秉烛而入,但闻水声潺潺,自地底来。’
的确有水声。
微小的水流沿着钟乳石的沟壑缓慢地流淌着,又凝结成水珠落下来。
声音很小,可是溶洞太空,每一声就都显得格外地清晰。
微弱的水滴数万年地冲刷,在钟乳石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洞里太黑了,江铖并没有打开手电。
行走间手臂不小心擦过岩石,皮肤瞬间带上了一层湿意。
江铖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又忽然停下了脚。
喉结轻轻动了动,江铖缓缓抬起了手臂,借着从几十上百米的溶洞顶落下来的微弱的月光,看向自己的皮肤,被沾湿的地方有非常一层铁锈一样的红色。
借着月光,他重新看向这偌大的,黑暗的,湿润的洞穴。
不是水,或者说,不止是水……钟乳石上还有血。
陈年的血渍,一层叠着一层,几乎已经要和岩石融为一体,而在岩石中白色的是什么……江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安静的溶洞里,江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
他再一次听到了水声。
还有龙吟……
真的有龙吗?
自唐始,撼龙经流传一千余年,水绕山缠在平坡,远有围山近有河......发福无休歇……
从古至今,那些风水异士到底寻找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龙脉为什么总在深山密林里,在渊水深潭中?
庙里供的是假神仙,吞万家香火,只庇佑一家富贵。
黑暗中滋生的,也不是沉睡的巨龙,是无尽的贪欲。
机器持续不断地轰鸣着,龙脉处原来真的藏着金子,白色的,比金子还要更贵重的东西。
龙的眼睛睁开了,每个鳞片上,都有一双眼睛。
苍老的,年轻的,有男人,也有女人。唯一相同的是,眼神都非常的麻木,他们的脚上戴着非常长的链条镣铐一直延伸到山壁,手上戴着枷锁。
沉默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或者说,迟到者。
寻龙千里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关门若有千重锁,定有王侯居此间。
没有王侯,一将成万骨骷,这里只有骷髅。
“还真的有人来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你是警察吗?”
江铖没有回答,他进来得太顺利了,从踏进溶洞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一个陷阱,这些人就是等着他的饵,那么猎夹在哪里……
他们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问话的人,自己倒先笑了。
像是一种传染病,越来越多的人笑起来,笑声回荡着,但不带丝毫的喜悦,混杂在机器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里,如同传说中地狱里的数十万怨灵在嚎哭。
折磨着他们的是刀山火海,还是地狱油锅?
江铖冲过去,把人群分开,他终于看清了那持续运作着的机器的全貌。
原来并不是在继续生产着美金,机器的一部分被打开了,汽油正从里面不断地渗透出来……
已经完全破坏掉了,不可能堵住。地上也已经被汽油沾湿了大片。
旁边放着的是一枚炸弹,用一根线连接着,一旦汽油都渗透出来,引线被拉断,炸弹顷刻间就会爆炸,引燃汽油,这个溶洞,立马就会陷入一片大火之中。
所有人,所有的罪证,江铖苦苦找寻了十年的一切,都会在这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他想错了,这并不是刻意为他准备的陷阱。 这是为这些人准备好的坟墓,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经过的人。
原来十年前的那场火从来都没有真的被扑灭,缠绕着他,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笑声似乎停了,变成了哭泣,夹杂着咒骂,咒骂江铖为什么要来?
他是谁,什么身份,什么目的,在此时此刻根本不重要,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个突然的闯入者,就是变化本身,如果没有变化,他们是不是可以活得久一点?
他们是出不去的,生产了这么多毒品,被救出去了也难逃一死。
从进来的那天起,他们就没指望过再见天日,也想过死是不是一种解脱,可是当死亡真的近在眼前,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希望能多苟延残喘过一天,一刻,一秒也是好的。
“还有多久?”江铖听见自己在问。
没有人回答他。
江铖没有问第二遍,他径直朝炸弹走了过去。
“你走吧,最多半个钟头,机子里的油就都放完了。”
这时有人开口了,带着很浓厚的口音,但很冷静,在吵闹的哭声里,格格不入。
江铖转过头去,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
他并没有见过他,但只这一秒,江铖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他的真实年龄应该远没有他的外表看起来这样苍老。
原来他没有死。
然而岛岩罕却似乎见过他一样,目光相对那一瞬间,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睛忽然多了一丝清明。
“是你……”
他看着江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凑近看得清楚些,又被脚上的锁链拉回了地上,喃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他还在说什么,江铖已经不在意。
半个钟头。他抿了抿唇,只有半个钟头。
他能现在走,但他带不走这么多人。
况且他真的能走吗?能进就能出吗?
就算出去了又怎么办?增援是赶不及的。证据都在这里,人质都在这里。
溶洞靠近水源的地方,是有机会能够避火的,可是他们的双腿都被链子拴住了,能活动的范围不过数十米,根本够不到,要这么短的时间,打开链条,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他们是不是有罪,是法律需要决定的事情,但他是警察,安全地把他们带离是他的责任。
江铖学过拆弹,十年间,他几乎学了一切,他能想到的可以保命的东西。他寻过死,但从被救下来那刻起,他必须活。
但是面前的炸弹不是他见过的任意一种,也没有任何可以用的工具,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命运已经很久没有垂青过他了,但至少把盛珩还给了他……
江铖垂下眼,托起心口垂着的白玉观音轻而郑重地吻了吻。
那么就赌一把吧,赌命运会再眷顾他一次。
他抬手利落地把袖子挽上去,蹲下身,开始观察炸弹上的引线。
那些被关在这里的工人屏息看着他,似乎看见了一线生机,可是江铖迟迟不动,这希望似乎也在停滞间逐渐落空。
希望失望反复拉扯,比死亡直接到来更加让人折磨。
“你到底会不会!”有人叫嚷起来,“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那还不如……”
“还不如怎样?”江铖一枪径直打在了溶洞壁上,顷刻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不如现在就死?”江铖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枪直直抵在了他的太阳穴,“我枪里还有子弹,我现在送你一程?”
那人看起来还很年轻,男人都称不上,只能算是男孩。看得出来很害怕,但眼神中依然带着倔强和不服气,又或者觉得怎样都是死,不如硬气一点:“你有枪了不起,你有本事……”
“那你杀了我。”江铖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把枪塞进了他的手里,“按下扳机,很简单,一秒钟就可以杀了我。然后你们一起不受打扰地等死。”
男孩握着枪的手一直在发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警察!”
“我是什么人,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很快我们都会一起变死人。”江铖平静地看着他,“开枪吧。”
“我……我……”那
男孩似乎被激到了,冲动地想要按下扳机,手指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枪一下子掉下来。
在落到地上前,被江铖眼疾手快接住了。
“还要试吗?”他问。
男孩颤抖着不说话。
“你们呢?”江铖问其他人,纷纷也都避开了目光。他最后看向角落岛岩罕,“你?”
后者似乎还在认出江铖的惊讶中,喃喃低声说着什么,并不回答。
“你多大年纪。”江铖重新面前的男孩。
“十九。”沉默了一会儿。男孩说。
“什么时候进来的?”
“去年……”他说着忽然哭了出来,“他骗我,说带我去见爸爸妈妈,我一直以为他们在外地打工,他们都被关在这里,都死在这里了……我还有个妹妹,她还不到十岁……我想见她,我还答应回去给她买糖呢……你能救我出去吗?我不想死……”
哭声像会传染一样,啜泣声再次回响起来,这次却并不是发泄。
“我不知道。”江铖轻轻擦掉他的眼泪,“但很巧,我也是十八岁那年变成孤儿的。我今年二十八,很苦,但也有一些好事。所以我也想让你看看二十八岁时候的太阳。”
“……可以吗?”男孩仍然在抽噎,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我们试一试,也有人在等我回去。”江铖说,“这里有剪刀吗?”
“……有。”
“图钉或者金属丝有吗?废电线也可以。”
“我找一找。”
“好,找到了拿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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