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他重新回到炸弹前头半蹲下,仔细观察着。这枚炸弹应该准备了有一段时间了,并不是非常新的款式,这勉强算是个好消息。但坏的是,这并不是机械式的,是电子式,拆的难度更大。
“这个可以吗?”那男孩走了过来。
铁链拴在他脚上,他没办法走到江铖身边,艰难地停在大概两三米的位置,吃力地把东西递给他。
“可以。”江铖点点头,伸手接过来,又很快地从衣袖上撕下一条布,细致地一点点把剪刀从握把开始缠绕起来,只露出最前面的一点刀尖。
外壳上的螺丝不能直接剪掉,只能拿剪刀的尖端,卡进螺帽凹槽,慢慢地转。
一圈又一圈……逐渐松动,忽然有一点微弱的阻力,江铖立刻停了手。
他凑上去闻了一下,那男孩紧张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又像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开口,赶紧捂住了嘴。
“有苦味,是TNT。”江铖神色不改,“说明炸药是稳定的,好消息。”
这三个字让周围人的表情都放松了一点,只有岛岩罕似乎发出了一声冷哼,江铖没有介意。
他的目光盯着眼前的两条线,不,是三条。
在红线的下方,还压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的鱼线。
汽油还在不断从机器中往外渗漏,渗过他的脚下,在这个溶洞中蔓延开。
时间正在一点点地过去,这里没有计时的东西,但江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到一刻钟了。
他把剪刀缓缓探到鱼线的下方。极其轻微地向上挑开了不到一毫米的距离。没有图钉,那男孩给他找到了一枚回形针,江铖摸过来用牙齿咬直,然后慢慢探进去别住,重新拿起了剪刀,开始剥那根蓝线的绝缘皮。
因为紧绷,肌肉开始酸痛,每一个动作可能都是最后一次,江铖心里很清楚,但神色平淡得还像在万宁的总裁办批改文件。
铜丝露出来了,还需要一条短路的通道,截断住流向雷管的电流。他从废电线上刮了一点金属丝下来,慢慢捻成一股,再搭在铜丝和地线之间……
就在这一刻,似乎是一阵风从身后忽然刮过,江铖猛地偏过头去,堪堪避开了擦过耳廓的一枚子弹。
“怎么会是你?盛珩呢?”
看清楚江铖面容的瞬间,何岸却也是一愣。
他并不是从洞口进来的,不知道这溶洞里头还有多少路。
他站在更下一层的岩石上,底下太黑,看不清石头下面是什么,但有流水声,或许就是把生产出的美金运送出去的地下河。
他留好了后路,就算下一秒这里真的爆炸,也能全身而退。
江铖没有犹豫,抓起手枪一枪打过去,何岸却仗着位置的优势躲开了。
在枪声中,原本被江铖安抚得镇定的人群,再一次变得恐慌起来,甚至有人慌不择路地想要逃,却又被腿上束缚的链条拖倒在地……
乱成一片,接连又开了几枪,借着地势,谁也没有占到好处,江铖的肩膀有一处擦伤,枪还握在手里,但他知道其中已经没有子弹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何岸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你杀了盛珩?”他问,“挺好,废物就不用活着了,我还以为是他找来了这里……说到头,还是你更像宁馨的儿子。那你们都去见她吧。”
他再一次举起了手枪,江铖眸光一闪,发现准星似乎偏了一点,对向了那枚炸弹。
他没有犹豫,背身挡住枪口的同时,对着蓝线一刀剪了下去。
“嘭!”
一声巨响在山洞里炸开。
第105章 从前错
时间仿佛有短暂的停滞,一秒或者两秒,而响声的余韵却在空中久久地回荡,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江铖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剪断炸弹的那个瞬间,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二十八年的光阴走马灯似地在那一瞬间悉数重演,快乐,痛苦,亲人,仇人,隐瞒,谎言,欺骗,纠葛……
如果一切都会在最终远去,那么至少,他还想要记住,十八岁那年,在玫瑰一样艳丽的晚霞下,对他微笑的那张脸。
他真的看见了那张脸,十年了,也没有任何的改变。
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只有他,只会是他,只能是他。
炸弹完好无损。
梁景在最后一刻射出的子弹,贯穿了何岸拿枪的手掌,原本要射向江铖的枪打歪了,击中了溶洞里悬挂的钟乳石。
在何岸不可置信的,崩溃的质问声里,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哭泣声中,从很远的地方,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这次是增援真的到了。
碎裂的石头碎片落下,纷纷扬扬,是一场不够完美的谢幕,但到底也是一种结束。
梁景冲过来抱住了他。
太冷了,但是怀抱是温暖的。他看着自己,似乎有千言万语,到最后也只是很轻的一声叹息。
像后怕,也像庆幸。
少年时候,江铖看许多乱七八糟的闲书。大团圆结局的都记不清了,还能记得的,都是江湖义气,壮志难酬,美人迟暮,英雄白头。
而在所有这些不大团圆的故事里,晦暗的结局中,如果还能有一丝希望的可能,往往需要有某个人的出现。
他以为不会回来的那个人,他一直在等待着的那个人。
他微笑起来,抬手回抱住了他。
逐渐有亮光从溶洞口透进来,天亮了,这个漫长的夜晚结束了。
而漫长的十年,甚至更久远的,许许多多的岁月,原来也都只在这弹指一挥间。
江铖看着眼前的照片,是十年前青涩的自己和江宁馨。
那是他刚被接到小南山的时候拍下的。那时候的江宁馨在人生中最志得意满也最心如死灰的日子,她看着江铖,用非常眷恋也心疼的眼神。
江铖知道,她其实并不是在看自己。
照片放在江宁馨在万宁的办公室里,她去世之后,江铖把这间办公室封了起来,直到今天再次打开,才发现了这张照片。
夹在书架上的《近思录》里,书页已经泛黄陈旧了,书的扉页上,褪色的钢笔印记,江铖非常熟悉的字迹写着的是,克谨其心,不苟于外。
江铖抿了抿唇,伸手从梁景的外套里摸出了打火机,走到窗边,点燃了照片的一角。
火舌烧过的地方,很快成为了一片灰烬,吹进寒风中,吹向远方。
梁景看着他,片刻后,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捏住他的手腕,细致地吹掉江铖手心上残留的灰尘。
“二少。”
门在这时响了一声,杜曲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今天是经侦组撤离万宁的日子,针对万宁的所有的调查已经全部结束了,后续万宁会直接移交国资。
因为牵涉过大,参与调查的人员是从省厅直接派来的,负责的是省厅经侦队的支队长,和梁景从前就认识,在前面的几次案情沟通中,也和江铖打过照面,彼此都还算熟悉。
“这里还要麻烦你签个字。”支队长点头冲梁景示意,又把文件递给了江铖。
“可以了。”江铖很快地落下自己的名字。
支队长接过文件:“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又转头看了下梁景:“省城见。”
梁景笑了笑:“回见。”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随着经侦组离开,办公室短暂静了一下,江铖对杜曲恒道。
百年的净慈寺在一夕之间付之一炬,但隐藏在主殿之下的莲池,却因为警方当天及时赶到,将所有的证据都保留了下来。
周毅德也在嵬山被最终逮捕,面对铁证,终于再也没有了任何辩驳的余地。
随着他的倒台,众义社涉及到的一众人等也都尽数被捕,张访试图逃窜,已经过了边境线,但最终还是在上周被捉拿归案。
苏默和王琦已经先一步自首,苏默十多年前在聚云堂时期涉嫌违法的行为,都过了追溯期,已经释放回了M国。王琦因为有立功行为,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缓刑两年。
这个笼罩在Z市上方数十年的黑社会团体,终是四分五裂,走向了穷途末路。
这段日子,江铖和梁景忙着处理众义社的一干事情,万宁这边配合经侦调查的事宜难免有些分心不过来,是杜曲恒主动请缨协助。
“二少,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杜曲恒连忙道。
江铖摇摇头:“我不是二少了。”
杜曲恒闻言没说话,梁景看了他们一眼,跟江铖说了句外头等他,先出去了。
“我应该跟你说句谢谢的,曲恒,这十年,多谢你。”江铖拍拍他的肩膀,“我也应该跟你说句对不起。”
杜曲恒明白他的意思,从江铖卧底的身份揭露到现在,他们从来没有正式地谈论过这件事,但这又是完全不能绕开的事情。
“其实我有问过自己,有没有怨恨你瞒着我这么久。”沉默了一会儿杜曲恒说,又自己回答了,“没有,真的,一刻也没有。当年在赌场,是你救下了我,你救了我的命,我就该拿命报你。”
“不是这样的。我这十年里,没有多少好事,能够救下你,算一件。如果说报答,你早就报答我不止一次了。”
“可是你救我也不止一次。”杜曲恒笑了,“我被周毅德的人抓了,你不是也来救我了吗?”
“那不需要你的报答,你是我的朋友,我应该去。”
杜曲恒一愣,又笑了:“那朋友之间,也是不用谢谢和对不起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江铖于是也笑了,从外套里拿出一张卡,“这里还有些钱,不算很多,开个小店什么的,倒是够了,你如果有别的想法,那也……”
“不用了。”杜曲恒截断他,“这些年,我多少也有些积蓄。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学了不少东西,生活上头不会有问题的。后头要做什么,我暂时还没想好,先到处走走看看吧。从前一抬头,就是众义社,就是万宁,外面什么样子,我还没见过呢。”
“也好。”江铖没有再坚持,“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你也是。”杜曲恒颔首,又看了看在门边等待的梁景,对江铖道,“好好的。”
江铖嗯了一声:“我会的。”
杜曲恒转身走了出去,和从前每一次接到来自江铖的任务离开时候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以前离开,都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回来,但这次或许不会再回来,走出去,就是更广阔的天地。
有人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江铖也反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
“国资的人,估计等会儿要到了。虽说也都交接得差不多了,你也留下来接待一下吧,万一有什么事情,你在也方便些。”
“你去哪儿?”梁景皱了下眉。
“我去趟局里。我的辞职申请说什么材料要补,我去看看。”
辞职是他们一起决定的事情,分别都向市局和省厅打了报告。只是现在案子还没彻底结束,他们的流程也都还在审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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