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芫
江铖查了赌场所有的员工,并没有在其中发现可疑的人,他没有放弃,把目光转向了出入赌场的客人。
找到了岛岩罕的存在。何岸也真的乱了。两条线,终于连到了一起。
十年那样漫长,计划那样复杂。一环又一环,一关又一关。
行差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只是如今江铖讲来,也都举重若轻。
他拿过水喝了一口,梁景还在思考他的话。他们从相认以来,其实每次接头时间都很紧张,大致的事情梁景知道,但前因后果,还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江铖说起。
他隐隐觉得其中,江铖仿佛刻意隐瞒了什么,一时却也说不出来,况且也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江铖有隐瞒他的必要。
“怎么了?”见他一直看着自己,江铖轻轻道。
梁景摇摇头,抬手,把他重新圈进自己怀里。
“压到你伤口。”江铖皱了皱眉。
“你这么轻。”梁景满不在乎地蹭了蹭他的头发,“你太辛苦了。”
“说得好像你不辛苦一样。”
“不辛苦,省厅对我挺好的,吃香喝辣。”梁景一本正经摇头,“只是一点,想你想得苦。”
江铖无奈:“你少来,小时候这样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是这样。”
“我看你也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梁景理直气壮地问,“ 难道你不会经常想我吗?”
“不会。”江铖摇摇头,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不会经常。”
只有很累,很难受,实在撑不下去了,才敢把他拿出来想一想。
他没有说出口,可是梁景听明白了。亲昵地贴贴他的脸,说以后可以天天想。
江铖笑了一下,笑意却也只一闪而过:“只是岛岩罕死了,死无对证,美金的制毒点,也还没有找到。”
现在莲池也被烧了,周毅德就算进去了,想从里头抓到何岸的把柄也难。珍江水路太广,逆流而上,想要找到源头,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思索间,他忍不住又皱起了眉头。梁景伸手按了按他眉心的皱褶。靠得这样近,江铖身上的橙花香水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他鼻尖。
电光火石间,梁景脑子忽然有个念头滑过:“……你刚刚,为什么说曾经?”
“嗯?”
“你说你曾经怀疑,美金的源头在这里……为什么是曾经?”
嵬山只找到了一个地宫,里头空空如也,自然是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江铖知道梁景不可能毫无理由问这样奇怪的问题:“你想到什么了?”
“可能还在嵬山。”梁景看着他,“那天晚上,就是周毅德拿着美金来找你们对峙那天,你还记得吗?我先去咖啡厅见了你,让星海派人跟着何岸但他们跟丢了,所以我又去了何岸家。”
那天下着雨,他等了很久,才看见何岸回来,车轮上有泥泞,而何岸的外套上,有香火气,他还特意点了一支檀香来掩饰。
当时梁景还不知道何岸就是上游,只以为他是有牵连,当天或许是去接头,大约是庙宇道观之类的地方。
后来警方查了邻近范围内所有大大小小的庙宇,都没有发现何岸当天去过的行踪。
他们忘了,除了这些地方,还有一个地方会有香火——墓地。
制毒的地方就在墓地,何岸见到了美金,不知道来源,担心是源头出了问题,所以连夜来确认,才显得合情合理。
可是墓地那么多,是嵬山吗?如果是呢?不在地宫,又在哪里。
四目相对间,他们都看懂了对方的目光——美金走水路,嵬山有龙脉是牵强附会的传言,但从风水上讲,的确是聚财的地势。
因为山中有湖。
湖下会有地下河吗?
美金又在山里的哪个地方制作?再运到湖边去?那也应当是离湖不远的地方,又或者,根本就在湖里。
背后忽然起了一层冷汗,梁景想起了一件从没有放在心上的小事。
在江宁馨下葬那天,因为担心江铖的安全,他和江铖一起来了嵬山。
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村子里,他遇见了一个小女孩,扎着双马尾,用非常天真的语气和他分享了一个小小的秘密。
她说,叔叔,你知道吗?这山里真的有龙。
白天在湖里,夜里就进洞里睡觉,洞里晚上还有龙吟声呢。
第104章 炸弹
众义社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慈善机构,无论周栋还是何岸,所有的温和体恤也都只是一种伪装。
为什么会允许在周家墓地这样敏感的地界上,还有别的人家长久地居住?真的只是为了积福?
出山不易,山里的生活环境也不好。拿了拆迁款明明可以一走了之,这些人有为什么要住在村子里?当真是舍不开故土?
村里的青壮年又都去了哪里?全都在外务工吗?为什么只有老人小孩?又为什么总是门户紧闭?
兴许,他们不是自愿的,他们是人质。
小孩天真浪漫,什么都不知道,老人是否有所察觉,才会对外人那样地警惕。
那天他进村不久,何岸就来了。当时梁景以为何岸是来找他的,现在想来,真的是吗?
那些看起来其实是普通的,正常的,也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在一瞬间都涌出来,指向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梁景几乎在一瞬间坐直了身体,又被江铖直接按回沙发上:“老实待着别动,你伤口绷开了,还要我给你包第二次吗?这里可没这么多药。”
“可是……”
“我们两个人去?”江铖却反问他。
当然是不行。
且不说他身上还带着伤,梁景倒觉得都是小事,更重的伤受过多少了,并不影响什么。
可如果制毒的地方就在溶洞里面,一定是层层把守,他们两个人,怎么进去?
可是如果等增援到……何岸现在恐怕也还在嵬山。
江铖的穷追不舍和派杜曲恒去西南查岛岩罕的举动,早已让他有了自己暴露的担忧。
现在莲池烧了,他想嫁祸梁景,梁景又逃了出来。周毅德找不到江铖,又找不到梁景,火气只能都往他身上转移。
周毅德都在珍江上查那么久了,继续让他查下去,有没有可能发现这里?
何岸敢冒这个险吗?他烧了净慈寺,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把制作美金的基地,也一把火烧个干净?将自己彻底摘出去?
晚一分钟,或许都会生变。
好不容易到了今天,谁又甘心冒这个险?
“别想了。”江铖怎么会不明白梁景的顾虑,这次换他按梁景的眉心,“先休息一会儿。我上山的时候通知了邻市的公安局,现在这个点,应该已经快到了。你睡一会儿,等增援到了就能行动。”
梁景愣了一下:“你刚没说你通知了友局。”
“说了。”江铖肯定道,“你别太紧绷了。”
这话梁景几分钟前才对江铖讲过,这么快倒是又被还回来了。
梁景不由得笑了,倒是把心里的紧张情绪冲淡一些。但还是说:“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我睡。”
“那你睡一会儿,我看着你。”
“我还要你一个病号看?”江铖顺手拿过桌上的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没了。”
他摇了摇空瓶子,起身走到柜子前,又翻了瓶水出来。
拧开站在柜子边喝了两口才过来,又顺手递给了梁景,等他喝了,才重新拿过去盖上了盖子。
“休息一会儿吧。”江铖重新坐下,又看了眼时间,“估计他们也快到了。”
他的面上有淡淡的倦色,奔波这么久,疲惫再所难免。一手支在沙发扶手上撑着头,闭上眼假寐。
灯光昏暗,长长的睫羽在他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梁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大抵是太累了,江铖只是在他掌心蹭了蹭,说休息一会儿。
他的呼吸落在梁景的手心,有一种略带湿润温暖,在这样的环境里,也能让他有一刻的安心。看得久了,竟然渐渐也多了些倦意。
他今天原本失血太多,一直都有些发晕,心里一再提醒自己不能睡,眼皮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莫名越来越重。
努力想要睁开眼睛,指甲掐进掌心想要保持清醒,却被人温柔地把手心打开。
“睡一会儿吧,没事,睡一会儿。”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掌心轻柔地按在他的眼睛上,“睡吧。”
应该只有一小会儿,梁景确信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期间仿佛有人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带着淡淡的橙花香……
他想要留住那一抹香气,却在梦中越来越远……
很轻的落锁的声音响起,咔嚓。
像一根针突兀地扎进身体,梁景猛地睁开了眼睛:“小铖!”
回音在狭窄的地下室回荡,身侧的沙发还有残留的温度, 微弱的灯光落在矿泉水瓶上,不知是不是光影的错觉,瓶底似乎有一层浅淡的白色沉积。
江铖不见了。
静而冷。
听觉和触觉在某些时候,似乎是相互重叠的关系。
风已经停了,寒意却更加浓烈。
空气中仿佛凝固着冰渣,湖上倒是真的已经有冰了。在冬季寒冷的月光下,是碎掉的一块块白玉。
上一次乘船还是在公海豪华的轮渡之上,如今是一尾小舟,漂浮在湖面,如同一片随时都会被倾覆的树叶。
湖面很大,中央的溶洞隔得很远,但慢慢地,也逐渐靠近。
那只巨大的,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眼睛向外看,也向里看,里面是什么?
江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相反,内心此刻非常地平静,一如眼前的湖水。
十年了,距离那场火,已经十年了。他必须要麻木,也只能麻木。才能在太多的打击,希望,失望中不至于绝望。
今天会是终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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