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35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他天花乱坠地吹起牛来,但是很快,没等段玉卿说点儿什么,自己就显厌倦了这一通虚伪的说辞和做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局长,万山雪咋还活着?”

段玉卿看着他,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他死皮赖脸,而段玉卿同样有着丰富的死皮赖脸经验,并不给他留什么情面:“三荒子,你以为我就不敢抓你?”

三荒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淡,两只手抱着膀子,上半身懒怠地晃了晃:“这就没意思了,局长。我纯粹是出于好心啊。”

“我可以告诉你。”段玉卿已经不耐烦跟他在这里扯皮,“局里现在不想管剿匪的事儿,所以你还能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我可是来帮你的,局长。”三荒子微一挑眉,“你们跳子(兵)的事儿我不懂。可要是说万山雪的事儿,我比谁都懂啊!”

段玉卿皱起眉头。趁着这段沉默的时间,他猛地抓住了段玉卿的手,两只手一起抓着,粗糙的掌心让段玉卿也感到一丝刺痛。

“我来帮你抓万山雪吧!”他说,两只三白眼一同迸射出雪亮的光。

三荒子来的时候,还是天光熹微的清晨。离开的时候,天边已经挂起了一轮红日。

他口中吹着一首小调,这调子来自于他的家乡,是他哥教给他的。说起来口哨,还是他哥吹得最好,能吹出百转千回的味道,比很多人唱出来都还好听。吹着吹着,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没那么好了。

走到围子边缘,一个老乞丐正拄着一根粗壮的大树枝,手里端着他破了口的碗,沿街乞讨。这老乞丐实在太脏了,脏得几乎看不清皮肤的本来颜色。也许是从南边逃荒来的,这里到处都是逃荒的人。

老乞丐跟三荒子擦肩而过。

他真是心烦意乱,这时候为什么要出来一个乞丐更让他心烦呢?老天爷真是不讲道理。就像是四年前,为什么死的是他的大哥?虽说褚莲那个老不死的爹也翘了辫子,可那还是不够!

他忽然回身,抬手一枪!

一枪过后,他继续向围子外走去。身后传来□□倒在地上软绵绵的声音。这里没有人,他的心情也终于变得好了,又吹起那首不知名的小调,悠哉游哉地走了。

许永寿走那天,邵小飞没来。现在他来了,哭了一场。

“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郎项明哭笑不得,呼噜一把邵小飞的头发,“以后还是能见的。他走之前,还说过年让咱们去吃漂洋子(饺子)。”这话是哄孩子的,孩子也受用,眨巴眨巴眼,把眼泪擦干了。

话虽如此,郎项明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了别的牵挂?

邵小飞这次上山,是有事要办。

虽然瓦莱里扬的这笔钱,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可万山雪是做大柜的,没有带着大家伙儿坐吃山空的道理,又开始想钱辙。既然之前太出风头,这回就不砸窑了,绑几个秧子来,要他们家里人出赎金。

秧子还是郎项明选的。插千就是如此,火眼金睛似的,一打眼就知道谁是肉蛋孙(有钱人)。秧子房里冷清了这么些日子,计正青终于又干回了他的老本行。小小的洞口里塞进一把老骨头,哀声连天,可怜巴巴。济兰从门口路过,看了似乎觉得怪可怜,问正在门口洗手的计正青道:“这又是哪来的?”

计正青拨动脸盆里的水,打散了自己的倒影,挑眉一笑,济兰这才发现,他长了一双吊梢眼,这么一笑,更显得阴恻恻的。

“小白龙下山插千,看见合适的,天时地利,顺手绑了。”

原来当初绑济兰的时候,是又劫粮又劫人,一石二鸟,这才倾巢出动。没想到郎项明有这么大的能耐,相中了一个,立刻就拿下了。

老头子仍在秧子房里头叫唤,只是叫声愈来愈微弱,最后消弭在干枯的两片嘴唇里头。似乎就这么昏死过去了。

“看着可怜?”计正青冷笑道,“你知道他手底下有多少荒地?你知道他打死了几个长工?他一个儿子也没有,这就是他的报应。不过,他还有个老婆子,绑当家人,那是最好使的。”

“大柜怎么说?”济兰问道。

“大柜是无可无不可。”计正青摇摇头,“可是这么一块大肥肉放在嘴边,谁不吃谁傻子。”

济兰是在后山找到万山雪的。

一只斧头举起来,“嗵”地落下来,把一块木头一劈两半;大夏天,万山雪赤裸着上身,挥舞着手里的斧子,后背上亮晶晶的一层薄汗,铺陈在绷紧的肌肉上。济兰眼见着他劈柴火,揪着手在原地傻看了一会儿,终于听见万山雪说:“还没看够?”

“大夏天劈什么柴?”

“你姐做饭得烧啊。”万山雪道,“咋的了?”

回过头来一看,只见到济兰的脸儿红红的,万山雪就又笑了,招一招手,济兰便屁颠颠儿地凑了上去,心满意足地被万山雪在额头“吧唧”亲了一口。

“我看见秧子房又进来秧子了?”济兰问。

万山雪“嗯”了一声:“小白龙都盯他多少天了。难得他落单啊。”

“这时候还绑这样的红票,是不是……”济兰皱起眉头,他心里头不赞成,万山雪看得出来。

“那点儿银元不能吃一辈子。”万山雪道,继续劈他的木头,看劈好的木头数量,这下粮姐应该满意了,“胡子可不是旱涝保收,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

胡子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讲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丛林的世界,济兰早已习惯,何况他已经承诺过,要陪着万山雪。

可是既然要陪着万山雪,要带着这个绺子,他又不得不操起心来——万山雪的安全和绺子的存续是第一个要考虑的事情,他力主去帮瓦莱里扬的忙,不是因为瓦莱里扬是个“高贵”的毛子人,而是因为瓦莱里扬是个大肥羊!干了这一票,够他们猫上一阵子,结果,换票不又是要抛头露面?

济兰心里斟酌一番,人已经绑了回来,多说无益,只能在换票的时候多筹谋筹谋。于是按下不表,四下张望一番,又问:“粮姐呢?”

万山雪又摇摇头。

“下山去了。娘们儿的事儿,咱也不懂。”万山雪说,济兰眉心一跳,“她从来也没有什么衣裳首饰,最近转性了,说想要个镯子,又说自己挑,就下山去了。”

第48章 口红与香粉

这次换票, 济兰坚决不要万山雪亲自去。

于胡子来说,换票本就是个凶险的行为:因为谁也说不好,秧子的家人有没有报官, 不报官,仇家又不知道是不是埋伏在哪里。更何况, 上一次换票, 万山雪直接进了书房, 差一点儿就做了子孙官。

“这都几个月了, 通缉画早都撤了。”万山雪说, 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得济兰牙痒痒,一把拍开了他摸来的手, 万山雪只好笑眯眯地把手收了回来, “胡子嘛,谁没给通缉过几次?那也太没名儿了。”

没名儿的胡子,要么是敢做不敢当的邪岔子, 要么就是混得太差,一点儿名堂都没混出来。这两类, 万山雪显然都不属于。

“哪有让兄弟们冲在前面, 大掌柜当缩头乌龟的。”万山雪摇摇头,粗糙而又暖热的手心顺着济兰的后脖颈子往下一捋,跟捋只小猫似的,笑道, “上次是意外。这次没啥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欸呀。”万山雪两手一摊,郝粮今天不在,没人和稀泥。正说到这里,大屋外头走进来个人, 肩宽体壮,一只眼用棕色皮子裁的眼罩蒙着,一进来,看看济兰,又看看万山雪。

“老远就听见你俩吵架。不就是换个票吗?我跟着去,翻垛的总得放心了吧。”

史田有心像万山雪似的捋济兰一把,济兰却把头一甩,冷冷避了开去,仍生着闷气似的。史田只好举起来三根手指头,笑道:“我发誓,一定把大柜囫囵个儿地带回来,咋样?”

济兰这才掀起来眼皮,脸上的线条略略柔和下来了。

“我也跟着去。”

“那可不行。”万山雪说,“现在永寿下山了,要是你也跟我们下去,山上就剩一个小白龙。要是有人来响(打)咋整?”

济兰还想反驳,但是万山雪已经沉下脸,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万山雪的意思,那是说“听话”。他心不甘情不愿,但是万山雪说一不二,他把嗓子眼儿的话又咽了下去,抿了抿嘴,说:“那你们得小心。多带几个崽子去吧。”

万山雪这才笑了起来,说了句“乖”。

这是个阴天,风很和煦,太阳也不晒人。顺着走过无数次的山间小道,史田和万山雪一人一骑走在前头,后面零零散散跟了十个崽子,对换票来说,无论如何也是够了。那个可怜巴巴的地主老头子给五花大绑,放在崽子的一匹马上,被他们看守着。

“翻垛的挺谨慎哪。”史田说,脸上笑嘻嘻的,觑着万山雪的脸色,“恨不得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上次进书房,把他吓着了。”万山雪笑了一下,仿佛想到济兰瞪着他的眼神,于是眉梢眼角一下融成柔软的弧度,“炸了毛儿了。”

“他刚来的时候,刚到你胸口那么高!跟个斗花(小女孩)似的!你看这一年个子蹿得!”史田一高兴,说起话来嗓门特高,“长大了,也知道心疼人了。”

“你是不是拍我马屁?”万山雪横了史田一眼。

“呸,我是夸翻垛的,跟你有啥关系?”史田笑骂道,“甭往你自己脸上贴金啊。”

“咋,你缺个人心疼你了?”万山雪说,一根浓眉高高地挑起来了,像是使坏似的,嘴角也促狭地勾着,露出嘴角一颗小小的虎牙,“小白龙成家了,草上飞也拔香头子了……你咋不找一个?”

史田一愣,口中却说:“他们都走了,我也走,那你咋整。”

要不是他微微红了脸,还以为他真跟嘴里说的似的情深意重呢!有猫腻。万山雪眯起了眼,可是还没等他来套史田的话,史田忽然说“到了!”,他这才发现,他们几个已经到了约定的地方。

老头子姓陈名方,是柳条边兴隆镇上出了名的大地主。一开始,说到兴隆镇,万山雪的眼睛就眯了起来。郎项明说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儿,能挑的就那么多。自打上次劫了法场,这些地主老财都闭户不出,生恐给逃出来的万山雪掳走了,能有这么一个红票,已经是天上掉馅饼。能顺利绑走,更是天大的好事儿。

除了上次劫粮队的那次,万山雪最近再没有和兴隆镇打过交道。

他还十八岁的时候,恨这个地方,恨得牙根痒痒。后来当了胡子,做了大柜,就划下道来,绝不许他们走那一条他爹用命趟出来的运粮道,可说他真的日日夜夜盯着他们,那也没有。日子久了,又认识了济兰,一晃眼都快两年,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更没有心思去想兴隆镇的事儿了。

现在见到陈方,难免又回忆起来这生他养他又赶走了他的围子。

他忽然感到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来换票的人。

陈方没有儿子,想必他老伴和他差不多岁数,也受不了这种刺激。因此来换票的,是个年轻人。这一回换得很平和,来换票的人是邵小飞亲自领来的。现在对换票草木皆兵的不止济兰一个。

年轻男人长了一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贼眉鼠眼的,两只眼角朝下耷拉着,怎么看都让人喜欢不起来。浑身上下唯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是他手里提着的一个大包袱,看着沉甸甸的,或许就装满了万山雪想要的大银元。在邵小飞的催促下,年轻人两股战战地打开包袱,里头果然银光灿灿——现下什么样儿的钱都有,这一回是万山雪喜欢的萝卜片,放在嘴唇上,能吹出响亮锋利的声音来。

吹得响了,万山雪把那枚萝卜片在手里把玩,看史田和邵小飞清点数额,两个人点好了钱,都对他点了点头。他这才一扬手,身后的崽子们把陈方放了下来。

老头子活到七十多岁,像一把风干了的菠菜,在风中瑟缩着颤抖;秧子房狭小,他耽搁多日,几乎直不起腰来,看了让人感觉可怜。他一下马,差点儿站也站不住,所幸那个不讨喜的年轻人扶住了他。

没来由,万山雪的嘴唇动了一动,只有一秒钟的纠结,他忽然说:“陈老太爷,你认得我不?”

陈老太爷努力睁大他昏花的老眼,不明白万山雪为什么这么问,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皱巴巴的老脸上堆起一个又讨好又难看的笑容:“你……你不是万山雪大当家的吗?”

万山雪抿了抿嘴。

“行了,你走吧。”

他一口气就要走了陈老太爷大半辈子盘剥虐待长工来的积蓄。可是那种胜利的喜悦,一下子,又变成了茫然的空洞。陈老太爷老了。在他老之前,他是那么样的凶悍,精明,在父亲的口中,十里八乡都恨他恨得厉害。或许是陈方人老眼花,所以记不得他。又或许是在成为了万山雪以后,他的本名已经消失在老年人久远的记忆当中。只剩下他和三荒子对彼此咬牙切齿的执着,这执着与其他所有人都无关了。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一瞬间,万山雪忽然感到兴致索然。目送着陈方忽然快起来的腿脚,他冷冷笑了一声,对史田说:“扯呼。”

现在回山上未免太早。何况万山雪又因为上次的事儿,除了去了一趟哈尔滨,在山上待了太久,感觉骨头缝里都生锈,因此就叫邵小飞和崽子们先回山上去,报一声平安,他么,就和史田到山下去走走。

顺便,探一探史田的小猫腻。

说到史田这么个人,万山雪总自居他是最了解他的那一个。他做过史田的左右手,史田现在又是他的炮头。说起来,史田的那只眼睛,本就是为了他瞎的。

万山雪忽然发现自己在对着一面小镜子出神。

不知怎的,他和史田走进了一家洋行。洋行都是卖洋货的。万山雪拿起来那面小镜子,镜子背面冷冰冰的浮雕花纹压着他的手掌心。要不,就买下来给粮吧,现在他兜里全是沉甸甸的萝卜片。小时候,他得了爹妈给的几文钱,跑出去买高粱饴,总是记得买两块,一块给粮,一块留给自己。济兰说他总是赶他走,可是,郎项明成亲了,许永寿走了,济兰就不会走么?

小小的镜子沉甸甸的,是铜的,很有分量,没有偷工减料。他放下镜子,又拿起一根……叫什么来的——口红?店员热情地凑了上来,介绍这个洋玩意儿,打开盖子,里头红红的一根东西,这玩意儿能往嘴上抹,可漂亮了。

要不,就送这个给她。她最近那么爱美。

如果说在许永寿走了以后,万山雪还有能够拍着胸脯打包票,保证绝不会离开他的人,那不是济兰,而是郝粮。

于是他付了钱,店员立刻眉开眼笑,问他要不要包起来。他说不用。这么小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包着,那是干什么?他把那支口红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一转身,看见史田正愣愣地看着他,手里攥着一盒外国香粉。

万山雪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

史田对着他,尴尬地傻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存稿告急,大火猛炒中……

第49章 有情况

“你是不是有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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