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万山雪的眼睛瞄着史田。史田却并不看他, 只给他一个蒙着一只眼的侧脸。眼罩下头的颧骨微微发红。
“有情况……啥情况,没情况。”
“呸!没情况,你买那香粉干啥, 自个儿用啊?”
“你不也买口红了……”
“我买口红,那是给粮的。跟你能一样吗?”万山雪说, 策马走近了, 脚尖踢了踢人家的小腿肚子, “咱俩啥关系, 有相好儿了不告诉我?”
史田“嘶”了一声, 好像给万山雪惹急眼了,终于转过头来,两个人三眼对视, 万山雪眨巴眨巴眼, 举起来两只手,还是笑眯眯的:“行,我不问了, 不问了,行了吧?”
说是这么样的说, 可是他不由想到, 要是史田也相中了什么人,跟人家两情相悦,相好儿揣了崽子,也跟许永寿一样, 要拔香头子呢?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可是史田真的会走吗?万山雪心里想着这件事,又感到刨根究底地追问史田到底有没有相好,实在是没有意思。
那年他带着郝粮来了香炉山,赌咒发誓说要入绺。史田还是说一不二的大掌柜。两个人一开始谁看谁也不顺眼。
两个人很是默默了一阵子。
山道上, 马蹄踏过草叶和尘土,因为道路狭窄,两个人一前一后,万山雪走在前面。
“史哥。”他忽然叫了史田一声,但是没回头,“要是有一天,你也想走了,告诉我一声。我给你随份子。”
身后仍是马蹄声,间歇里有更深的寂静。过了一会儿,史田笑了,万山雪听见他说:“说不定不用你随份子呢。”
“咋不用?你都给人家买香粉了。”万山雪说,他随口一问,也没指望听到什么答复,因此史田没说话,他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一个男人追求女人,成功与否,也关系到男人的面子,这一点他懂。
“娘,你歇着吧。”
于敏讷低着头,用他长而白皙的手指头剥茶叶蛋。那裹脚的瞎眼老太太扶着屋墙,缓缓走回到炕边坐了下来。她个子小,坐着的时候两条腿挨不着地,然后她轻巧地往后一窜,把两条腿盘上了炕沿。
“入秋就该积酸菜了。”于敏讷他老娘念叨着,闭着她的瞎眼,松弛的眼皮堆出一层层的褶皱,“你老也不回来,去年冬天的都吃不了哇。你听娘话,今年入冬的时候,给大掌柜带点儿,人家那么器重你。”
在娘面前,于敏讷一贯是温顺听话的,他的头垂下来,露出白皙的后颈。茶叶蛋扒好了,他把腌得纹路漂亮的鸡蛋放进炕桌上的小碗里,鸡蛋顺着碗沿跳跃了一下,又落回碗底。
“这两天不太平,你要是和大掌柜在山上啊,就别急着回来。”
娘还在絮叨,于敏讷笑了一下,说:“没事儿的娘。”
“你可别不往心里去。”老娘撇了撇嘴,“那天淑贞来了,跟我说咱围子外头,最近闹胡子呢!就说那个老韩家,前儿去运粮,又被胡子抢了马。要是有枪,他们也要呢!”
于敏讷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闹胡子?哪个绺子?”
“那我哪儿知道啊。”老娘去摸碗里的茶叶蛋,颤巍巍送到嘴边,“听淑贞说,挺不讲规矩的,都蒙着脸,诶哟,杀得不剩几个啦!”
于敏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娘,那你这几天,没事儿就不要出去了。在家里好好待着。”
“我又老又瞎,能去哪儿啊?你放心吧,儿子。”
于敏讷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了。
但他始终还是不能放下心来。
说不好是直觉还是什么,他心里总是不住地发慌。关东山的绺子有着共同遵守的规则,都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这个地界儿,蒙面的绺子,就只有那么一个。
他心下不安,决定现在回去,就一定要跟大柜说一说这件事儿。正当其时,他从家门口走了出来,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转头就往屋里头跑!他娘还在炕上,已经铺好了被卧,正预备睡觉了,听出他的脚步声,又问:“咋了儿子?”
于敏讷顾不得许多,把他娘按在炕上,语速极快地说:“我听着像是胡子来了——娘你先别怕!我合计他们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一会儿要是真来咱家,就是歇歇脚,你千万别慌,都交给我。”
比起第一次被万山雪的人劫上山的时候,于敏讷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的镇定自若,肯定是他跟着胡子混多了——不对,他自己就是一个胡子呀!
想到这里,他正走到院子正中,忽然门口“当当当”地有人叩门。于敏讷壮了壮胆子,问道:“谁呀?有事儿明天来吧,都睡下了!”
“不是找麻烦的,并肩子(朋友)。就是讨口饭吃。”门外有人回道。
于敏讷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怎么也躲不了,这才走上前去,卸下门闩,开了门。
果然,一伙马队就站在他家门口。
“多谢并肩子(朋友)。天儿要晚了,回去也远,来讨口饭吃。”为首的人一开口,于敏讷抬头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果然全都蒙着脸,他心里一沉,脸上却还算镇定。
“进来吧。就是家里没啥玩意,委屈你们将就将就。”
“不委屈。”打头的笑了一声,眼睛里头明灭不定,下了马,招呼都把马拴好了,这就带着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于敏讷会做饭。
自打他娘瞎了以后,他就学会了做饭。家里没什么东西,就用小米饭炒了鸡蛋,一大盆端了上来。他心里冷笑:就当是喂猪了。
院子里头支起桌子,这一队人有十来个,围着桌子坐的,看着都饿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吃。其他人都埋着头,就那个打头的,一双眼从于敏讷身上,拐到院子里,就这么转着眼珠子看了一圈。他看院子的时候,于敏讷也在悄悄看他——为了吃饭,他们都摘下了蒙脸布。打头的这个长一张长脸,眼下有一颗长毛痦子。看着看着,于敏讷忽然福至心灵:他们一直蒙着脸,就是不想人看见他们的长相,现在他看见了,那——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别抖得跟筛糠一样。
“并肩子(朋友)看什么。”定了定神,于敏讷问。
“哈哈,看你家院子拾掇得挺干净。”打头的长毛痦子说,一边往嘴里扒饭,两只眼睛还不怀好意地盯着于敏讷,“你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并肩子打哪盘过来啊?”于敏讷一张口,就是从万山雪他们那儿学来的盘行话,果不其然,长毛痦子的眼神变了,又开始探究地打量他。
“踢了四点柜子(打了郭家店)。”长毛痦子冷冷道,“来河子(兄弟)哪个山头的?”
听着这话,于敏讷后背上汗出如浆,却忽然灵机一动。
“麻达林秋子梨大柜家的。”
“路生不吃路生肉(自己人不打自己人)。”似乎思量了一下,长毛痦子暗自决定了按兵不动,毕竟上头让备马备粮,别的绺子,暂且还不敢动,不过他今晚上收获不小,很有些飘飘然,见着串局的(别的绺子的胡子),忍不住要卖弄一番,“回去告诉你家大柜,别跟着万山雪熟道(要好)了。早晚有一天,万山雪要倒(死)!”
马队吃饱喝足,又走了。
于敏讷送走了他们,往后脖颈子上一摸,摸到一手冷汗。紧接着,他猛地想起了他娘,一下子跳了起来,跑进屋里。他娘还醒着,坐在炕头,脸上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每条皱纹里都写着担忧,他一进来,就用干枯瘦削的两只手去抓他的胳膊。
“儿,我儿啊!”他娘吓坏了,抱着于敏讷哭了一阵,这才问起来刚才于敏讷说的绺子的事儿,于敏讷却顾不得许多,说他刚才是骗那帮人的,三言两语把他娘哄过去了,心里却觉得很蹊跷,直到睡觉的时候,仍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儿。
郝粮对这支口红,别提有多满意了。
屋里有一面她上次下山去买来的镜子,抹了嘴唇,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不管从左边还是右边,看着都好看,都漂亮。
“这可是外国货。”万山雪抱着膀子站在旁边,看她喜滋滋地照镜子。
“真漂亮。”她红红的嘴唇在镜子里微微撅起,又缓缓微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在哪儿买的?”
“围子里新开了个洋行。”万山雪说,“你喜欢,以后再买几支。”
“拉倒吧。买那么多,也用不完啊?”郝粮还是喜滋滋的,很宝贝地把口红放进了她的小妆匣,扣上了,嘴上的口红却没有擦,她就这么样走出大屋,到院子里继续去做她的活儿,有崽子起哄,笑着问她:“嫂子真漂亮,大柜给买的口红啊?”
她就神气地拨开胸前黑油油的麻花辫子,笑着骂道:“去去去!”
作者有话说:
存稿终于死透了
第50章 酒后吐真言
这支口红给郝粮带来的欢喜一直到晚上, 天色暗下来,大家伙儿不再看得清她的嘴唇的时候。
她又回到她的灶房,热火朝天地干活儿。喝了几口水, 把艳红色的口红全都吃到肚子里了。史田路过门口,忽然问:“大柜在屋呢吗?”她忙着拉风箱, 姿势熟练而有力度, 闻言头也没有回, 只是应道:“在呢吧!”
天边橙红色的云片逐渐暗成深紫红色, 夜空里有淡薄的雾气, 让那夕阳也显得很朦胧。史田拎着两坛子酒,走到了大屋门口。
屋里断断续续地传来说话声,乍一听也听不清楚, 只听得出是济兰的声音, 语速极快,好似正压着火儿——这个出身高贵的翻垛的,平日里跟大家伙儿都不犯话的, 偶尔笑一下、点点头,就算是春风和煦的, 几时听见他这么生气?因而史田的心里也有几分好奇, 可是等他走上前去,那声音就又消弭了。长久的沉默。史田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终于撞上了往外走的济兰, 他一乐,说:“翻垛的咋的了,跟大柜生气了?”
济兰看他一眼,摇摇头, 嘴唇不知道怎么的,红艳艳的泛着水光,你还以为他偷用了粮的新口红似的;还没等史田调侃啥,他就一转头,匆匆地走了,仿佛仍有未平的怒气。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史田迈过门槛,万山雪果然在里头,坐在炕沿,好像有点儿头疼,又有点儿失魂落魄的脸红,瞪着灰突突的地面发愣。
“大柜。这是咋的了?”史田叫出声来。
万山雪这才回神,眨巴眨巴眼,干笑着说:“你咋来了,”看见他手里拎的两小坛酒,又说,“找我搬姜子(喝酒)?”
史田拎起来酒坛子,看了看,笑了。
“是啊。”
一坛老酒,两只小酒盅。
在寒冷而漫长的岁月里,对关东人来说,喝酒几乎成为了一种生活习惯,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喝上两杯。只不过万山雪嘴刁、不嗜酒,只是十天半个月,偶尔喝上那么一点儿,还得有人陪,不然就觉得很没有意思。
高粱酒一线入喉,口中吐出长长的“哈”的一声,还得咂摸咂摸,留住一点辛辣后的悠长余味,史田放下酒杯。万山雪刚刚一饮而尽,露出他滚动的喉结来,放下杯子,脸终于微微地红了。
“来满。”他用食指一比划,史田就笑着又给他斟满了。第二杯却不急着喝,都是用来谈天的陪客罢了。
“跟翻垛的干架了?”史田问,慢慢在小盅边缘啜吸着倒了太慢的酒。
“……算不上。他小性儿,谁跟他一般见识……”后半句变成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嘀咕,万山雪慢慢地抿他的酒,“小心眼儿……”
史田心说,我看你俩都有点儿小心眼儿。只不过这句话憋在心里没吐,就是笑。
“不说他。”万山雪说,又用他黑黝黝的眼睛上下扫着史田,“还没说你的情况呢?”
“我?我啥情况。”史田干咳一声,“八字儿没一撇的事儿……到底能不能长久,还不一定呢。”
跟胡子说长久,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只不过前阵子,就在他们眼巴前,一个胡子和一个窑姐刚刚结婚,所以才让人春心萌动,还敢肖想肖想“长久”两个字。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咋不长久。人没相中你?”万山雪问。
“……不知道。”史田把剩下的半盅一饮而尽,辣得喉咙生疼,“有时候你觉得她心里就你一个人,跟你死心塌地的。有时候又觉得,有你没你,她都行。”
万山雪摸着下巴,把眼睛眯了起来,有心揶揄人家,笑道:“你不会相中了一个有夫之妇吧!那也不是啥大事儿,人要是愿意,你也跟草上飞似的,拉帮套呗!”
史田苦笑一声。
“要是我不想拉帮套呢?”
还真是有夫之妇?万山雪来了精神。
史田来自查干淖尔,一向是一个粗犷直爽的汉子,现在丧眉耷眼的,看了感觉又陌生又可怜。
“那……”万山雪微微地醉了,摸着下巴给他出主意,“咱是胡子。她那老头儿咋样?要是个完蛋玩意儿,咱就把他给——”
史田的眼睛看着万山雪,万山雪也看着史田。
“把他咋样?”
“还用我说?”
两个人都哈哈地笑起来,笑过之后,万山雪又催史田倒酒。
“我怕她恨我。”酒水倒入酒盅的潺潺声里,史田说。
万山雪怔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完犊子了。那你是真稀罕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