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如铁 第34章

作者:韭菜猪肉大水饺 标签: 强强 三教九流 正剧 群像 近代现代

据瓦莱里扬派来的使者传话说,这张支票,可以换四十万羌帖呢!足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了。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送钱来——那是不是太招摇了, 我没有那么蠢。瓦莱里扬原话这么说。

麻烦又来了,换钱, 让谁去换?再去一趟哈尔滨?济兰和万山雪才刚刚在华俄道胜银行坑蒙拐骗过。但是还没等他们决定出来怎么办, 许永寿却提出了一件更令人头疼的事。

他要拔香头子。

入绺的时候, 要敬香, 这十九根香就一直留在香炉里头;现在要金盆洗手, 就得把那十九根香头子拔下来。

堂屋里头鸦雀无声。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许永寿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他总是四梁八柱里最沉默的那一个, 他作为水香的风格也沉稳且安静。不一会儿, 所有人又都看着万山雪,屏住呼吸,等他说话。

“……草上飞, 你真这么想的?”

“……大柜,我对不起你。”许永寿忽然说, 紧接着, 他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万山雪也站了起来。

谁也没有见过许永寿这样的表情,既喜且悲,同时混杂着欢欣和纠结,几乎使得他的脸庞都跟着微微扭曲了。

“茹云她……她怀孕了。”

万山雪和郝粮对视了一眼。这日子倒巧, 就认识这么两个女人,前脚秋子梨生了孩子,后脚傅茹云又怀孕了。可是怀孕,终究是一件好事啊。

许永寿跪在地上, 微微仰着脸,黧黑面庞上的肌肉因为讲述这个喜讯而不自然地抽动,他的表情平和太久,竟然无法适应这么复杂的心情。

“我知道大柜还……还有三荒子的仇没报……这时候,我,我不该走……”许永寿难以启齿,打了个磕绊才说了下来,“但是茹云她……她那个排子上的男人,没有信儿,算着日子……这是……这是我的孩子啊!”

两行泪水顺着他的面庞流了下来,他用肘窝擦去了,大屋里静悄悄,所有人都听着,心里似乎流淌着和许永寿脸上一样的热泪。嘴上说得再怎么,什么“胡子不成家”一类的屁话,可是哪一个听到这样的消息,会不想要拔香头子,去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呢?

他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郝粮也含着眼泪看着他,史田站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又去看万山雪的表情。郎项明微微笑着,似乎也想到了他的不倒翁老太太。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是话最少的于敏讷先开口,计正青瞪了他一眼:“许大哥……孩子……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她人太瘦,不显肚子。”许永寿说,一提到孩子,他那冷硬麻木的脸部线条也跟着柔化下去,像是透过一层毛玻璃看着似的,“她……她说不用我,可是我心里放心不下……”

这初为人父的些微喜悦点亮了他的脸庞,万山雪叹了口气。

“草上飞,你起来吧。”照理说,这情况得派人去踩盘子看看,可是说到许永寿的性情,谁也不会怀疑他说谎,万山雪微微一笑,伸手把许永寿拉了起来,“拔香,应该的!”

拔香跟挂柱一样,也是在十五,月亮圆的时候。万山雪又坚持,要让许永寿分了钱再退伙,于是就得在十五之前,把瓦莱里扬的票子兑了。

这事儿又要紧办,若说起来靠谱,以及去银行办事的经验,这事儿就又得落到济兰头上。他一个人去未免危险,说到这里,济兰立刻又用那种难舍难分的眼神看了过来,不知怎的,万山雪却并未去看,只在屋里环视一下,就说:“既然这样,小白龙跟着去吧,横竖你呆不住。”

说不准是什么心情,万山雪一点儿都不想跟济兰再去一次哈尔滨。

那是另一个不属于他的花花世界,是济兰的来处,但不会是一个胡子的归处。

六月十四那晚,济兰和郎项明回来了。对于万山雪对哈尔滨的冷淡,济兰恍若未觉,回来的时候,万山雪在山路上迎他们两个,济兰翻身下马,借着万山雪扶他的工夫,悄悄捏了捏万山雪热乎乎的手心。

郎项明也下马了,背上的包袱沉甸甸压着他的肩膀,三个人有说有笑,走回了绺子。

第二天,许永寿就要拔香头子了。

这回不在小香堂,在大屋门前的那片大空地上。月亮圆着,星星也都出来了,这是个很晴朗很吉利的晚上。

香炉上,十九根香如许永寿刚刚入伙时那样插着,还是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当中插着剩下的那根。大家伙儿都来齐了,团团站着,许永寿在当中,香堆前跪下。

“十八罗汉在四方,

大掌柜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百余天,

多蒙兄弟来照看。

今日小弟要离去,

还望众兄多容宽。

小弟回去讨生活,

还和众兄命相连。

有窑有片弟来报,

有兵有警早挂线。

下有地来上有天,

弟和众兄一线牵。

铁马别牙不开口,

钢刀剜胆心不变。

小弟废话有一句,

五雷击顶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悬,

财源茂盛没个完,

众弟兄们保平安!”

说到最后一句,许永寿微微哽咽了。他抬起脸,却见到大家伙儿都笑着看着他。胡子退伙都是如此,只有笑的,不许哭的,拔香头子的歌儿也都高兴。万山雪已经走了上来,再一次把他拽了起来,手掌拍着他的后背,说:“哥,走吧。我来以后,一直没叫过你哥。走吧,以后想家了,再回来吃饭。”

“大柜……”许永寿忽然语不成声。万山雪眨了眨眼,把眼中一点湿润缓缓眨去了,终于笑道:“拿着盘缠。替我跟嫂子问个好。”说罢,往许永寿手里塞了红纸包的一大包银元。

十六的早上,许永寿走了。

胡子们有聚有散,这也算好散。

四梁八柱们送他送到山道上,许永寿走了很远,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告别,他们也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回应,直到许永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都回到山上。

只有万山雪和济兰留在原地。

仿佛知道万山雪的怅惘,济兰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一只手顺着万山雪的手腕缓缓垂下,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济兰总是喜欢这样的牵法。

“那年我刚来,他们让我做水香。”万山雪忽然开了口,济兰扭头看他,他却仍怔怔望着许永寿远去的山路,兀自说起他过去的故事,“那时候许永寿还不是水香,只是他是绺子里头的老资历,独眼枪就让他来带我。”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济兰笑了一下。

“那时候史田还是大柜,什么事儿,他都说了算。许永寿甚至不是四梁八柱,让他来带我,他一点儿怨言也没有。别看他话少,人还挺会教的,而且一点儿也不藏私。”

济兰用力攥了一下万山雪的手。

“第一年的时候,我还手生,犯了个大错,没注意房梁上有影子,差点让大家伙儿都折在窑里,都是许永寿替我兜着。大柜请了木驴子罚他,他好几天都起不来床。”

许永寿确实是个好人。济兰刚来的时候,也是他,在罗保林家里给济兰留下了那把花口撸子。

万山雪说话的时候,济兰已经靠得更近,他抱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把柔软的侧脸靠在万山雪的肩上;他已经长得跟万山雪一样高,靠在他肩膀上,有一种别别扭扭的笨拙的娇憨情态。

万山雪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走的话,也就走。”

济兰一下子涨红了脸,非是为着心虚,简直是恼火!刚才还柔肠百结,不知道怎么样安慰万山雪,现在气极反笑:“你疯了?”

万山雪静静地看着他,济兰发觉,万山雪是认真得不能更认真。他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令他恐慌的渺远的错觉。

“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不拦你。我想你好。”万山雪轻轻地说。

“那是你自以为是。”济兰瞪着万山雪,万山雪宽纵地看着他。他们明明才在哈尔滨做过了最亲密的事儿,这下,万山雪却又把他拒于千里之外。济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如果我一直不走呢?”

“那就一直不走。”

万山雪还是很平静,就像许永寿的离去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永久的印记。而济兰不喜欢这种感觉。

清晨的山路蜿蜒曲折,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山腰上,一个并不想走,一个也并不挽留。济兰忽然把两只手作筒状围在嘴边,像外国电气影戏里幼稚的男主角,对着清晨雾气缭绕的山谷和树林,大喊道:“万山雪!我不走!”

万山雪转过头,眼睛里闪动着无奈而又晶莹的笑意。

“褚莲!!我爱你!!”

万山雪终于动了,他伸手来捂济兰的嘴巴,济兰笑着躲闪,挣扎。他何时这么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过?北京的富贵沾染着无法洗去的阴翳,他想起那只爬走的乌龟,又想起自己已经晒黑了一些,他现在是一个男人了,尽管万山雪不是电气影戏里柔弱的,只会尖叫的金发女主角;他微微带着喘息,把万山雪抱进他已经逐渐长成的臂弯。

“再说一次赶我走,我就说一次我爱你。”

万山雪怔住了,济兰却抱得愈紧。这个清晨,一个人决定离开,另一个人却决定永久地留下。

“如果你说一百次赶我走,我就说一百次我爱你。”

注视着万山雪颤动的,乌黑的眼珠,济兰微微喘着气,捧着万山雪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是非常非常甜蜜的一章xql捏

第47章 筹谋

夏天的早市上总是人头攒动。

他穿过人群, 两只手分别端着两碗豆浆;摩肩挨踵的这个时候,他的步子很快,为免撞到别人, 又非常富有变化,可是他的两只手还是稳稳的, 碗里的豆浆凶险地摇晃, 却始终都没有洒出一滴——直到被他安稳地座在了桌上。

桌旁的人本来正在吃油条, 缓缓抬起脸来, 目光越过黄色的, 还未平静下来的豆浆,投到了他的脸上。

“早上好啊,段局长, 请你喝豆浆。”

他也坐了下来, 人群从他二人身侧经过,有来也有去。两条小臂搭在桌面上,他微微向前倾身, 笑眯眯而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仿佛这个喧闹的早市、这个混乱的世界,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样,对面的人就必须回答他,不能无视他一样。

饶是他对面的人有着对地主老财打韭菜味儿饱嗝而不变色的脸皮,也不由得面目严肃地看着他, 语气也很冷淡。

“是你啊。”段玉卿说完,吃掉了最后一口大果子,“我喝过了。”

桌面上果然还有一个空碗。

他却并不识趣。

“我特意给你买的呢。”说着,他开始喝自己的那一碗, 顺着碗沿儿,滋溜溜地喝到肚子里去,眼睛还是看着段玉卿。那像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带着一点下三白,因此显得瞳孔很小,专注而又让人感到凶险,“趁热啊。”

段玉卿站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段局长!”他叫了一声,丢开碗追了上去,这一次,他一肩膀撞飞了一个正在挑菜的老太太,他还是无暇他顾,紧紧追在段玉卿身后。不管段玉卿走得有多快,多乐意往人堆儿里钻,他总是跟得上——就算他肩膀很宽,身形壮实,可还很灵活。

“段局长。”他伸手去扒拉对方的肩膀,脸上仍是笑着的,“你搭理搭理我。”

段玉卿恼火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你可躲我好几天了。”他露出一点狡猾的凶相,嘴角勾着,“今天绝对不能让你避过去。”

段玉卿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你又要说万山雪的事儿的话……我——”

“局长啊局长,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是个老门槛(行家),我又干什么瞒你呢?”他只管缠着段玉卿不放,几乎是撒泼耍赖般的,“万山雪的事儿,难道不是局里的事儿?难道不是我的事儿?他敢让手底下人劫法场啊!这真是放虎归山,我替老百姓的安危捏把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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