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饭山太瘦生
傅旬说:“就是想起来了。”他看乔知方从纸袋里拿出来玉竹、沙参、海底椰,说:“好家伙,哥,你带着东西来的。”
乔知方回他说:“我不带的话,你家里有吗?”
“……”
乔知方把水果刀洗干净,说:“你还不如在海淀区住着呢,我方便过去。”
“怕传染你,所以我才过来的。”
梨水煮上了,乔知方问傅旬饿不饿,傅旬说胃不舒服,怕吃了东西会吐。乔知方说那他饿着不是更难受吗,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他说喝点汤就行了。
生病的人是不太能感受到饿的,反正浑身都不舒服,不差胃里那一点点不舒服——
傅旬不想再体验呕吐的感觉了。
小y来看过傅旬一次,给他买了酒精喷雾,在他家冰箱里放了无菌鸡蛋、牛肉、橙子,和各种绿叶菜和萝卜。小y 对傅旬的关心也就到此为止了,要是乔知方不来,傅旬不会打开冰箱,只会点外卖。
傅旬只在疫情隔离期间,自己做过几顿饭。
乔知方终究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小y来看傅旬,买酒精喷雾是开路用的,他戴了N95口罩和一次性手套,一边喷一边往里走,极其担心自己被传染。但乔知方戴着口罩直接就进来了。
乔知方看过了冰箱里的东西,把牛肉解冻,加橄榄油和盐放到密封袋里腌着,找了一根白萝卜出来。
傅旬家里有油,没米面,他想熬粥也没熬不了。
傅旬看到冰箱里的东西,这才想起来小y说买了橙子。他拿了两个橙子,切开一刀之后,回餐厅坐着剥橙子去了。他剥橙子不是为了吃,而是发现自己好像闻不到味道了,想努力感受感受橙子的香气。
乔知方留在厨房切白萝卜,和傅旬说吃点东西再吃药。傅旬的刀具很锋利,他把萝卜摁在案板上,抬刀切片,干净利落。
傅旬问他,前两年隔离的时候,他在哪里住着。
乔知方说在家,他爸他妈妈让他回家了,怕他自己住着吃不上饭。乔知方和他爸妈的关系和谐得,就算他们一起住,也不怎么闹矛盾——
他妈妈不叫他起床,他爸不管他几点睡,一家人谁过谁的作息,谁有谁的活动空间,到时间了一起抢菜,住在一起互惠互利,互相尊重,偶尔还能一起下两局棋,一般情况下吵不起来。
傅旬和乔知方不一样,他在北京没什么家人,就算有家人,他也不会和他们一起住。傅旬是独自在北京隔离的,他说自己当时就在这套公寓里隔离,要是乔知方和自己一起隔离就好了,自己真的吃不上饭。
乔知方说:“然后等你直播的时候,我给你拉灯。”
傅旬握着橙子皮直笑,说:“你上网课我不给你关灯就不错了。”
“少说两句吧你,嗓子哑成什么样了。”
“我乐意。”傅旬欠嗖嗖地说。
他刚说完话,又开始咳嗽,咳得受不了,给自己倒了半量杯的止咳糖浆,干咽了下去。
这次他是真的闭嘴了。
傅旬闻不到什么味道,但乔知方是能闻到的。傅旬只剥了橙子皮,果皮的油腺破裂,橙油的香气喷溅而出,在空气中弥漫,香气里带着酸味,甚至有点辛辣,不像果肉那么清甜。
傅旬咳嗽的时候,肺里有杂音,乔知方转身问他:“特别难受?”
傅旬含着糖浆点了点头。
“需要去医院吗?”
傅旬摇摇头,抽出来湿巾擦了手,拿手机打了两个字,给乔知方看:不去。
不去那就不去吧。
乔知方转头看了看锅里的梨,傅旬和被开了禁言模式一样,安安静静坐着,拿手机给乔知方打字,鼻梁挺直,眼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乔知方和他说:“这两天不见好,就去医院,别拖成肺炎了。”
傅旬撅了一下嘴,抬起来手机:
我快好了。
“好,快好了。含一会儿糖浆,记得喝水,我把饭做完?”
傅旬点了点头,又给他看手机上的字:辛苦了:-*
傅旬在餐厅病蔫蔫地坐着,乔知方继续做饭,把白萝卜片切成丝,开火煎了两个鸡蛋,用锅里剩下的油把萝卜丝炒了,然后直接在锅里加水,放切好的煎蛋和腌制的牛肉在里面煮。
他洗了手,傅旬把咳嗽劲儿压下去了,终于咽了糖浆可以说话了。
他说:“乔知方,你闻到花生的味道了吗?”
乔知方心想,花生有什么味道吗?他问:“花生油?”
“不是,花生,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嗯、嗯,咳,”傅旬清了一下嗓子,又忍不住咳了一声,“你知道花生是土里长的吧。”
“知道。”乔知方还不至于以为花生是长在树上的。现代文学三十年,许地山出生在台南,笔名落华生。落华生,落花生,乔知方在哈佛燕京图书馆借过他的手稿。
他听傅旬嗓音沙哑,觉得他还是不要再用嗓子了,他离傅旬有一段距离,傅旬说话的时候,声带必须得用力。
他拿出来兜里的手机,说:“傅阳阳,你打字吧,我看微信。”
傅旬露出来思索的表情,想了一下点点头,开始打字。
fx.:我好像闻到花生味了,带着泥刚挖出来的那种新鲜花生
小智:我没带花生来
fx.:我的鼻子出问题了
fx.:[痴呆哆啦A梦].jpg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fx.:乔知方
傅旬现在没说话,但乔知方看着一串“乔知方”,觉得有点吵。
小智:在呢
小智:[拍拍小狗脑袋].gif
fx.:我的嗅觉失调了。。。。。。
乔知方前一阵阳过,和傅旬感染的是同一种毒株,常见症状之一就是嗅觉障碍,他回了傅旬消息。
小智:阳了的话,是这样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和你去医院看看
fx.:。
傅旬不愿意去医院,去私立要么不太近,要么感觉价格配不上服务,但是去公立的话,很容易被认出来,直接失去了作为病人的隐私。
fx.:乔知方,我想吃鲜肉皮蛋馄饨
fx.:[星星眼小蜜蜂].gif
小智:明天吃
fx.:那你明天还来吗?
小智:你点外卖吃
fx.:。。。。。。
小智:你不是不愿意让我来吗[眉开眼笑]【引用“fx.:那你明天还来吗?”】
傅旬气得顶腮笑了一下,抬眼去看乔知方,表情好像在说哎乔知方你怎么还记着这回事。
乔知方歪着头,也在看傅旬,笑眯眯地看他。
就是记着。
傅旬笑着,假装翻了个白眼,其实只稍稍斜了一下眼球。他用表情表达自己对乔知方的控诉,同时也是在逗乔知方玩。
fx.:乔知方,我做梦梦见你了
小智:知道啦,你说你阳了,我叫你阳阳。
fx.:。。。。
fx.:我还梦到别的了
fx.:梦见有人敲门,我总觉得是y哥,反正不是你
小智:我不是来了吗
fx.:你好多年都不来
乔知方看了傅旬一眼,傅旬朝他歪头。乔知方是没办法反驳傅旬的话的。喷发而出的橙子皮的香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锅里煮着雪梨,温热的梨水的气味从厨房里逸散出来。
小智:睡得好吗
fx.:不好,浑身不舒服,做了很多梦
fx.:醒了记不太清楚了
fx.:但是看到我妈妈了
我妈妈。
乔知方猝不及防地看到这几个字,只觉得瞳孔一颤,他愣了片刻,既没去看锅,也没回傅旬的消息。
傅旬从来没有对外人提起来过他妈妈的事情。
人的大脑,在一瞬间可以处理很多很多事情,乔知方的脑海里乱七八糟想起来无数件事。他清楚地记得,去年他在自己的微博点了一个叉——对此内容不感兴趣。
去年,在他还没重新关注傅旬的时候,他刷到了一张傅旬的照片。照片大概算是出圈了吧,都转到他的主页来了。一个接收明星生图投稿的bot发了傅旬,文案是:“好强烈的吸引力。”
好强的电影感//: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好强烈的吸引力
照片是在剧院或者电影院拍的,傅旬穿了一身黑衣服,在观众席间坐着,微微抬头看着前面。
他的表情很淡,神情略带疲惫,出神地看着前面,一张干净的脸未经任何化妆品的粉饰,薄薄的眼皮、泪沟……脸部皮肉的自然起伏,让照片里的他显得别有一种真实的质感,情绪与氛围在场,强烈的故事感几乎破屏而出。
一条微博获得了4.2万点赞,很多人好奇傅旬在看什么,有粉丝在原博评论区贴了傅旬那天看的节目,江苏省昆剧院的《桃花扇》,表演厅里带着提示台词的电子屏幕——
“那梅花岭,尸骨成堆。这瘦西湖,碧血染红。
That Plum Blossom Hill is now a pile of corpses.
That Slender West Lake is bright red with blood.”
傅旬在南京的紫金大剧院看表演的时候,被人拍到了。
乔知方在刷到照片的那一瞬间,心脏抽痛了一下,像是被毫无防备地刺了一针,随着感官的恢复,胸腔间泛起与麻痹类似的感受。
他对这条微博发表的日期很敏感,照片是在傅旬妈妈忌日前后拍的,也或许是忌日当天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