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沈启南拆着保温盒,动作忽然停下,看向关灼,问道:“猫怎么办?”
“猫粮和水都足够,没关系的。”
沈启南点点头,关灼向他伸出手:“手机借我用一下。”
他把手机解了锁递过去,看着关灼拨了一个号码,将手机靠近耳边,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离远一点。
沈启南只是稍微一动,关灼就伸手在他臂上按了按,示意他坐着就行。
电话很快接通。
关灼打电话丝毫不避着他,沈启南也就从对话中听出那边的身份。
是他上次在关灼家里见过的那位顾阿姨。
沈启南下意识地面向关灼。
今天是除夕。
对方是跟关灼很亲近的长辈,如果关灼不是为了找他追到岛上,今天应该会被邀请去家里吃年夜饭。
沈启南原本注视着关灼,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垂下了视线。
而关灼一边讲电话,另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沈启南的侧脸,又把他的下巴托着,神色明朗地回望过来。
挂断电话之后,不等沈启南开口,关灼先说道:“我本来就不打算去的,但顾阿姨今天肯定还会找我,他们打不通我的电话,可能会着急。”
沈启南很轻地抿了下唇。
本来就是因为他的做法欠妥,关灼才会追过来,到了现在,关灼反而还在安抚他的情绪。
而这通电话也让沈启南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声音有些低:“那你外公呢?你今天本来该去疗养院的吧?”
关灼啧了一声,说道:“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行不行,我还没说话呢,已经全都给我安排好了。来找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见你,就这么简单。”
沈启南没说话,关灼捏了捏他的手心,又说:“那以后你陪我去见我外公,就当补上了,行吗?”
这话说完,关灼才发觉他有意无意带着点私心,但对沈启南来说,这可能也是一种他给出的压力。
但沈启南只是看着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神色认真起来,几乎可以称为慎重。
他说:“行。”
关灼的动作微顿。
“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答应什么了啊?”他扣住沈启南的手腕,轻声问道。
沈启南说:“嗯,知道。”
关灼笑了起来。
他还是给疗养院的护理人员打了个电话,告知对方,如果有意外情况,联系现在的号码。
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沈启南问道:“你记得下来这么多人的号码?”
关灼说:“你的手机号我也记得。”
沈启南说:“我又没有问你这个。”
关灼扬起眉,看着沈启南唇边一点很淡却藏不住的弧度,自己也笑了,这对话实在是太幼稚。
离开酒店时已经接近正午,冬日晴空,阳光温和,一扫昨日的阴沉湿冷。
沈启南有沈斌那栋旧房子的地址。肇宁是座石头岛,地形起伏很大,他们打车过去,最后一段路,车是开不上去的,要爬很长的台阶。
那一整片都是沿着山势建起来的居民房,根本称不上错落有致,而是见缝插针地挤在一起,十分逼仄。
电线凌乱地分割着天空,脚下的楼梯更是错综复杂,连接着许多仅供一人经过的小路,能被称为过道的地方都堆着许多杂物,看上去常年无人清理。
杂乱的屋顶连着屋顶,外墙尽是风雨留下的痕迹,一些房子里已经无人居住,是个陈旧的空壳。
沈启南只能顺着号牌去找究竟是哪一栋。
其实这没有什么意义,他对这里也没有任何印象,即便找到了,它也不能为他的记忆填补上一个“家”。
就在沈启南觉得找不到就算了的时候,关灼在身后叫住他。
“是这里。”
沈启南往回走了几步,在楼梯上站定,看到了门边的号牌。
院门非常破旧,油漆剥落了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
沈启南没有钥匙,但门锁估计早就锈蚀到酥松的地步,想进去应该不是难事。
可他也并没有要进去的打算。
他重新顺着台阶向上,走到高处,就看得见里面狭小的院子,两间房子并排,木门木窗都已经糟朽了,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沈启南依然没有从记忆里搜寻到有关联的画面,他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但忽然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释怀了。
原来站在这里,看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也就是这样一种平淡的感觉。
他的爷爷奶奶应该是渔民,他们是什么时候去世,沈斌从没有说起过。他经常提起的是自己如何拜了学戏的师父,住在人家家里,连床都没有,就是一卷铺盖,白天卷起来,晚上睡在过道里。他讲自己学戏吃苦,如何挨打,竹条抽过的地方肿起来会发亮,抖得握不住筷子,到了夜里要给师父倒尿盆,他端不稳,刚走到外面就泼了自己一身。
沈启南记得沈斌说话时的样子。
他的嗓子坏了,声音粗哑,说多了话的时候,声调会奇怪地升高,然后像鼓敲破了那样猛然间哑下去。
沈启南站在那里,大概几分钟的时间,没有移动过。
最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院子的照片,而后走下台阶。
关灼在下面一点的地方等他,并没有跟上来。
看到他,关灼也只是转身过来,神色明朗温和。
沈启南微微一笑:“走吧。”
沿着台阶走到下面的坡路上,这里地势高,能看到街道,码头,远一点的海岬,环岛公路,还有海水。
也能看到一小片古建筑,朱墙飞檐,是岛上的天后宫。
“要去看看吗?”
关灼笑了:“可以啊。”
第92章 靛蓝色海湾
天后宫就是妈祖庙,岛上的人靠海吃海,信仰十分虔诚,这里的香火很旺。
又因为是除夕,有守夜烧头香的说法,里里外外人头攒动,人人皆是红光满面,欢欣而忙碌。
求神拜佛四个字,同沈启南向来是没什么关系,他这个人只相信自己。
因此进了天后宫,他的注意力大半也放在建筑上,偶尔驻足,看梁柱上的木雕彩绘,殿中的壁画,还有院内的石刻碑文。
烧香请愿的人实在很多,四处香火缭绕。
大殿之中有人虔诚叩首,掷��求签。各种声音组成一面弹性的墙壁。
有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左顾右盼,下意识用嘴去吹手里的香,身边的大人连忙夺下来,跟着就在他后脑勺拍了十分响亮的一记。
旁边不过一臂的距离,有请愿的人把香举到额头,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再恭敬地跪拜下去。谁也打扰不了谁。
沈启南的目光投向殿中的神像。
自打他有记忆的时候,燕城的那间房子里就有一个神台,里面有座一寸来高的神像。
神像的脸是黑色的。
很难理解像沈斌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内心深处的寄托,或是真实的敬畏,那可能只是一种生活习惯的延续。
因为后来沈斌常常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家里,那些人是狗皮膏药一样黏上就撕不下来的。有人毒瘾发作时翻箱倒柜寻找“存货”,把神台也挥手掀翻,香灰落得到处都是,那座黑面的神像摔在地上,绽开一条深深的裂纹。
沈斌回来之后看到家里一片狼藉,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第二天,裂开的神像和神台一同出现在楼下的垃圾桶里。
沈启南收回思绪,望着大殿正中的神像。
神像也回望着他,笑容慈和而温蔼。
凝视持续了几秒钟,沈启南从掷��的人群旁边经过,向外走去。
进出天后宫都是一条路,周围人太多,有些地方又很狭窄,无法一直并肩,关灼有时走在沈启南身后,有时是在他身前。
经过一处走廊时,沈启南被人稍微阻住脚步,站在原地等了一等。
慢一步就要慢好多步,关灼通过走廊,回头看到沈启南,中间已经隔开四五个人。
他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点笑意,等沈启南离近了,这才转身继续走,还是在沈启南前面,左手却向后伸过来,手指往掌心的方向勾了勾,意思十分明显。
沈启南伸手握上去。
关灼的手指并进他的指缝,垂下去的时候,很自然地变成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沈启南被牵了一下,跟上关灼的脚步。
旁边人太多也太拥挤,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们的举动。
但其实,沈启南现在也不在意会不会被人看到。
等走出天后宫的大门,他的手已经被握得很热。
关灼用手指轻轻磨着他的指尖,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随后才把他放开。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沈启南摇头。他上岛是因为过去的几天里思绪很乱,无可选择之下的选择,认为自己可能需要来这里看一看。
缺失的东西,永远是有缺口在那里的。
但这种感觉也在他看到沈斌那栋旧房子时归于平淡。
他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没有因此衍生出的,不能释然的东西。
甚至于,如果现在秦湄出现在他面前,沈启南都不再觉得,这是一个具有破坏力的,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应该真的可以做到不被动摇,不被影响,心平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