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第95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下 HE 救赎 剧情 近代现代

沈启南不会忘记叶书朋被带走时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甚至他在见到秦湄之前,那句话就在他脑海里面反复回荡,令他对身边人的解释和安抚置若罔闻,一心只有求证。

而秦湄没有否认。

沈启南说:“她不是最近才知道有我这个人,而是从我被送进福利院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是从来没有找过我。”

他的声音平和,但说完之后,还是没忍住,脸上浮起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笑里面的意味很是复杂。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启南是面镜子,旁人怎么对待他,他会用相同的方式还回去。但秦湄这个人太冷静,太淡定,连一丝失态都没有,简直无懈可击,更不用说她掌握了沈启南所不知道的事实,这就是胜负手,他没法翻盘。

因为事实无法撼动,事实拥有最巨大的力量。

回想起来,沈启南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应该很愚蠢。

他被秦湄牵着鼻子走,面上维持得再冷静也没用,其实不需要亲子鉴定,他心里已经相信了。

如果他不相信,他就不会有那种被击穿的感觉。

沈启南皱了下眉,很难理清他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他还是没办法在想到秦湄这个人的时候保持平稳的心境,情绪太多,也太复杂,以至于他已经尽力维持稳定,却还是渐渐有些无法坚持。

甚至这种感觉本身也来得奇怪,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他用以包覆自我的壳。

福利院的很多小孩都会有一种想法,被抛弃只是他们的父母一时不得已,总有一天,会有人找过来,接自己回家。

就好像崔天奇,他留着一个铜戒指,小时候把它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等到长大了,自己都认为从前的想法很好笑。

“爸爸”这个词是不太鲜明的,但似乎每个人都对“妈妈”有很深的眷恋,即使他们已经毫无印象,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

因为现实中没有,幻想会变得更加厚重。

但沈启南从没想过。

母亲这个角色对他来说是一片空白,是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要去形容闭着的那只眼睛看到了什么,那样的空白。

就连沈斌也仅仅向他提起过一次,那种嫌恶的,轻蔑的口吻,沈启南现在都还记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启南垂着眼睛,表情有一点空茫,“沈斌����我爸,他有时候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是憎恶,还有嫉恨。其实他看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沈斌透过他,看到了秦湄的影子。

他看到的是自己堕入泥沼的现实,和秦湄的大红大紫,家喻户晓,还有她轰动一时,令人艳羡的婚姻。

沈启南蹙了下眉。

连同沈斌对他的漠然,都一并找到了理由。

“我能理解她的做法,”沈启南低声地说,已经不太注意关灼是否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是需要说出来,“离开沈斌也是,我甚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完全是两种人。她早就知道我这个人的存在,但从来不跟我接触也是……我不能要求……我没有的东西……”

他咬了下牙,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却有什么东西在这瞬间瓦解。

他以为他早就把自己磨练得无坚不摧,他以为他从来就不在乎这个。

原来他错了。

沈启南能想起那些来福利院领养小孩的夫妻,他们看他的眼神。

他能想起上学时每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老师们都知道他的情况,把他叫进办公室,那是种善意的安抚,他站在那里,心里却只想能够马上离开。

他最后想起的是自己第一次跟人打架,对方是个比他大了两三岁的孩子,比他高,也比他力气大。但沈启南最后把他按在地上,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很凶狠地,用上了自己一切能用的,手指,拳头,牙齿,膝盖。被拉开的时候,他浑身脱力到无法自控地发抖,只因为那个小孩说他有人生没人养。

沈启南断断续续地叙述,再被喉头涌起的刺痛打断。他都不知道关灼是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只是感觉自己的脸被托起来,对上关灼的眼睛。

“看着我,”他声音低沉,温和而坚决地重复了一遍,“看着我。什么都别想,都过去了。”

关灼的掌心很暖和,很有力量,牢固地稳定着他的身体。

沈启南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在发颤。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关灼,视野模糊,鼻腔酸胀。

关灼抬起手来,蹭掉了他脸上滑下来的一颗眼泪。

沈启南意识到这个,蹙了眉。他从小到大流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为什么关灼一个人就见过两回?

在那处漆黑的海湾是一次。

今天是第二次。

这比一丝不挂更赤裸,他是片焦土,有人印上一步。

沈启南用力看着关灼,心里这样想,就无意识地问了出来,声音有些沙,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为什么……总是被你看到我在哭?”

关灼用手指摩挲着沈启南的脸,很轻,也很珍重。

“那是因为,你愿意被我看到。”

第91章 除夕

沈启南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茫然。

窗帘全部拉着,房间里光线十分昏暗,无法判断现在究竟是什么时间。

沈启南觉得额头有点重,眼睛也是。他用手按着眉心,转过脸的时候看到另一张床上没有人。

洗手间里也没有任何声音,关灼不在这里。

沈启南低着头,昨天晚上的事情一点点浮现在他眼前。

他把他过去的经历向关灼和盘托出,好像容纳到了极限,终于有个出口那样。讲了那么多话,关灼都听着。

他太困了,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累,洗澡时都快要睡着,出来之后只是坐在床上,眼睛就已经睁不开了,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这一觉很沉,很暖和,没有做梦。

挺奇怪的,这种感觉也会让沈启南联想到关灼。

这念头在他心里淌过去,前后也就不过一秒钟,沈启南听到房门被磁卡刷开那“滴”的一声。

关灼拎着早餐走进来。

“醒了?”

沈启南坐在被子里,好像还有点反应不及时,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关灼放下手里的东西,靠近一点端详沈启南,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故意问道:“你不会以为我走了吧?”

沈启南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没有手机,没有钱包,走去哪里?”

关灼笑了,伸手到口袋里,手指挟着几张零钞晃了晃,说:“我就该趁你睡觉把你洗劫了的。起来吃东西,从你钱包里拿钱买的。”

他拉开一半窗帘,里层的纱帘被阳光滤得明亮又洁白。

沈启南看着关灼,他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是昨天晚上他去买回来的,大体上算是合身,但袖子短了一点。

关灼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笑着问道:“看什么呢?”

沈启南说:“袖子有点短。”

关灼看着他,嘴角勾起来,反而把衣袖向上提了提,露出手腕,说:“我还以为你在看我的手。”

沈启南的目光也就真的往下偏移稍许,他承认,关灼的手确实很好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微微浮起的青筋加重了那种隐而不发的力量感。

等沈启南意识到自己又落进圈套里的时候,关灼已经靠得很近。

“衣服没有大一号的了么?”

他看着沈启南,语气里分明不是在意衣服是否合身。

沈启南就事论事:“是你长得太高。”

关灼的手忽然抚上他的脸,往阳光好的角度轻轻一转。

沈启南的眼皮很薄,离近了看,几乎能看到浅浅的血管。只是因为昨晚流过眼泪,他的眼尾就依然有些泛红,显得湿润。

关灼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启南不知道关灼要做什么,但看到他下巴上一小块新鲜的伤口,大概是用不习惯一次性剃须刀才划破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关灼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停住几秒,而后向下移动,把他的眉毛眼睛,还有鼻梁,全部虚虚地笼在掌下。

“你别对着我眨眼睛。”关灼忽然说。

沈启南不理解他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但被蒙着眼睛,感觉有点异样,抬手去掰关灼的手腕。

但关灼已经把他放开了,轻描淡写地说:“还行,没感冒,也没发烧。”

沈启南这才反应过来,他挑起眉梢:“要感冒发烧也应该是你吧?”

虽然时间很短,但昨天晚上关灼却是实打实地跳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又穿着湿透的衣服跟他走到环岛公路上。

关灼看着他,语气闲散,甚至还有几分可惜的意思:“那你指望不上了。”

沈启南掀开被子,从另一侧下床。

他身上衣裤都穿得齐整,只是睡了一晚上,沉坠出一些柔软的皱褶,头发也有点乱,就算有意面无表情,都没有平时那种冷淡矜贵的样子,反而显得很生动。

关灼看着沈启南的背影,几步就跟过去,从后面把人揽进自己怀里,低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

然后亲了沈启南的耳朵。

他的力道松开,跟沈启南用手肘隔过来几乎是同时。

沈启南走进洗手间,关上门的时候都还能听到关灼的一点笑声。

他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耳朵很红,脸上也发热。

身体永远很诚实,他喜欢关灼的触碰。

洗漱之后,他拉开门出去,关灼已经把窗户那边的一把椅子挪到桌前,跟原有的椅子并排。

沈启南走过去,拿起手机看时间。

他这一觉真的睡了很久,早就过了酒店供应早餐的时间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