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第36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下 HE 救赎 剧情 近代现代

杜珍如对他笑:“我就知道你能行。”

那也是在盛夏,阳光照在她脸上身上,钻石一样折射光芒。

哪怕是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沈启南也觉得,自己拥有的已经很多了。

直到十数年后的此刻,他还是记得那时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还上了杜珍如的人情,沈启南心里的那本台账上面有这一笔,字迹清晰,经年不褪。有些东西划不去,也没必要划去。

他说这是他的分内之事,不仅仅是作为律师面对自己当事人的职业道德。

抛开职业,这也是他在心里对已故的杜珍如的一个承诺。

他会尽自己所能,来帮助她的女儿。

这段时间,林阳那个职务侵占的案子也有不错的进展。

沈启南去面见了承办此案的检察官,建议检察院对本案作出不起诉决定。

他向林阳和林太太都分析过利弊,不是非要梗着脖子拿到一个无罪判决,才觉得扬眉吐气,洗刷掉了自己身上的冤屈。

沈启南做案子一向务实,他不像一些花架子的律师,总是把自己做过多少成功的无罪辩护挂在嘴上。

这四个字天然吸引听众,但以沈启南这些年来做过的案子,积累的声名,他不需要用一个无罪判决来装点自己。

审前程序做好工作,一样能发挥巨大的价值。

沈启南把林阳的案卷吃得很透,提交到检察院的书面辩护意见十分详实,没过多久就得到检察院以证据不足为由把案子退回到公安机关补充侦查的消息。

一个天气晴好的上午,沈启南到医院去看望王老师。

前不久她做了心脏支架手术,还在休养当中。

沈启南想把她转到单人病房去,王老师不同意,但就连责怪他的口气也是温柔的。

“单人病房就我一个人,多闷啊,这里就挺好的,你别在这事情上花心思了,我在这儿休息得很好。”

王老师喜欢孩子,她住在双人病房,隔壁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她给人家讲故事,跟小孩的父母拉家常,觉得这比一个人住在病房里面有意思多了。

见王老师坚持,沈启南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不过还是往医院的账上存了不少钱。除去医保能覆盖的,剩下的部分都由他来支付。

在王老师身边的陪护叫做周敏,也是福利院里长大的小孩。

感念王老师照顾的不只是沈启南和崔天奇,那些好好长大的,还留在燕城的孩子们都记得她,纷纷来探望,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周敏也是其中之一。

她本来就是个专业陪护,听说王老师病倒的消息,推掉了原本说好的主顾,特意来照顾王老师。

福利院里的小孩没爹没妈,想要顺利长大,走上正道,做一个所谓对社会有用的人,有时候是挺不容易的一件事,天然就比普通人家里出来的小孩要付出更多。

诱惑更多,学坏也更容易。因为本来就一无所有,所以根本无所畏惧。

福利院照顾孩子们的吃穿和上学,只要考得上,就是念到硕博也会供。

对于那些轻微智力缺陷和身体残疾的,福利院也会想办法让他们学一门可以维生的手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但现实的情况是,大部分人读完初中就出去混社会自谋生路了,有许多人跟福利院的最后一次联系就是来拿身份证,之后再也不会出现。

两张病床之间拉着帘子,周敏坐在这边剥橙子。

她手脚麻利,很快剥好一只,分了一半给王老师,另一半递给沈启南。

沈启南没有接:“谢谢,不用了。”

王老师看着他笑了:“你不是最喜欢吃橙子吗?怎么不吃了?这个挺甜的。”

福利院里有水果供应,但条件有限,不能挑,给什么吃什么,不是每天都能吃到橙子。

任何东西,只要稀缺,总是会让人难忘。

沈启南也笑了,没说什么,伸手接过那一半橙子。

周敏要去清洗饭盒,再打壶热水回来。

她一出去,王老师就关切地问沈启南最近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沈启南吃着橙子说,“挺充实的。”

王老师看他一眼:“我不怕你没事做,就是怕你太充实了。弦绷得太紧要断,人也是一样。说给你听,你要记得。”

这话拿来说沈启南这么一个用工作来当调节的人正正好。

他低下头笑了笑,没反驳。

平时很忙碌,沈启南也没有时间总来看望王老师。每次见面,老师都要提点这个。

倒是王老师把沈启南看了又看,语气之中带着些爱惜。

“你们那一行啊,看着光鲜亮丽的,不知道心里面压力多大吧。”

刀口还没长好,王老师说话不能太用力,轻飘飘的,话里面的意思却很沉。

沈启南认真道:“还好。”

他总觉得王老师有话要说,没有迂回,直接问了。

他这样敏锐,王老师也笑了。

“也没什么,就是做完手术,麻醉还没过的时候,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怎么,就看见你跟我说你不想做律师了。下着雨,我让你进屋,你怎么也不进来,说完就走了,吓得我也不敢问。”

沈启南垂眸,他想起来了,王老师说的是三年前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

王老师又说:“后来我也辗转听说了一点……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也没问过你这件事呢。这次也算是鬼门关走过一回了,要是我说话不中听,或者是问了不该问的,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沈启南很轻地摇头:“不会。”

他没想到王老师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件事,还是在麻醉的药效中模糊地想起来的。

他第一个念头是,大概三年前那次,自己真的把王老师给吓到了,才让她一直记到现在。

这份看顾、爱护和担忧,对于他来说都是太珍贵的东西。

沈启南想打消王老师的顾虑,但安慰别人����特别是让别人不要担心自己,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一件擅长的事情。

他在心里整理语言,不知怎么,忽然想到了关灼。

还有关灼手臂上的那行文身。

他说,这句话用来提醒自己,不能一直停在原地不走,该出发了。

这一瞬间,沈启南竟然觉得感同身受。

极度沮丧,极度难过,自己坚持和努力的一切全部失去,什么都无法挽回的时刻,他当然有过。那次关灼问他的时候,沈启南撒谎了。

这记忆深刻到磨灭不了,一刀刀带血镌刻在他心上。

可是人要背负起自己该背负的重量,一直往前,不能永远停在原地。

停下来才是逃避,只有往前走才能越过去。

而他背在身上的那份重量,从前、现在和以后都不会抛掉,他会一直背负下去。

沉默良久,沈启南还是笑了。

是那种宽慰人心的笑。

他说:“您看我现在还是在做律师,就说明都没事了。”

王老师安详地看着他。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裹在病号服里的身体很瘦,因为手术更显得虚弱,却有一种很柔韧很蓬勃的东西在。

像树,扎根很深,一直想为她庇护之下的人遮风挡雨。

即使当年的那些小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了,早已走出她能庇护的范围。

“你这个孩子呀,就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她微微笑着说,“心重了就走不动了,你看崔天奇,心里什么都不想,就想着吃,多轻松。”

沈启南也忍不住笑了:“嗯,那我向他学习。”

他走出病房,看到了提着饭盒和水壶回来的周敏。

沈启南在走廊上叫住她,要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水壶。周敏手一抬,避过去了。

“不用,我就是干这个的,”周敏欢快地说,“我可有劲了。”

要不是两只手都占着,她可能要卷起袖子给沈启南看一看自己胳膊上的肌肉线条。

女人做护工不容易,这是个要出力气的工作,但她一直做得很好。

周敏说:“怎么,有事?”

她放下水壶和饭盒,说话和笑的时候会下意识伸手挡在嘴前面。

她的人中部分是浅浅的粉红色,有疤痕,上唇轻微地向上撅着,是唇腭裂做过手术的痕迹。

裂口处愈合得不错,但用手挡住嘴已经成了她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没那么快就改变。

小时候福利院里的小孩给她起外号,叫她“兔子”,因为三瓣嘴。

只有沈启南叫她周敏,只叫她周敏。

后来慢慢的,大家都叫她周敏,当着面没人再叫她兔子。

沈启南向她要银行账户,要付给她陪护王老师的费用。

周敏眉毛一立,眼睛一瞪,很不乐意的样子:“照顾王老师还要钱,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心实,沈启南自觉刚才的话说得冷硬,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我不给你钱,王老师也一定会给。就算你不要,她也会偷偷塞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到时候你更没法拒绝。”

周敏眨了眨眼睛,还是没说话。

“那你已经收了我的钱,再拒绝她是不是容易点?推给我就行了。”沈启南又说。

他知道周敏是推掉先前说好的主顾赶来这边的,陪护这行做的是口碑,这样做事,短期内对她自己也许会有一点影响。

“那……行吧,我按我平时的价格报给你。”

“不用帮我省钱,”沈启南笑了笑,“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