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 第28章

作者:郁都 标签: 年下 HE 救赎 剧情 近代现代

倒是沈启南觉得她的反应有趣,走过一处玻璃门时,扫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在至臻内部连不少有年资的律师都对他发憷,可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不如说这本来就是沈启南想要的效果。

十年前他还是个实习律师的时候,跟着俞剑波到外地办案,在看守所见过一个当年很掀动起一些风云的“黑.道大哥”。

此人作奸犯科,无恶不作,开庭时检察官光是念起诉书上的罪名就换了好几口气。

一审判了死刑,二审时,他请来俞剑波做自己的辩护律师。

诉求很简单,免他这一死。

看守所里会见的时候,铁栏杆内三面墙,俱是猩红的手印,是此前多少进过这间屋子的犯人签字画押,按手印之后将指腹残余印泥抹在了墙上。

竟像无数沾血的指印。

那人稳坐其中,见到跟在俞剑波身后的沈启南,一双浑浊的眼目不转睛,眼神露骨猥��。

传闻此人不爱美女,只喜欢白净俊俏的青年,为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爱好还曾逼死过人。

他以目光霪��够了,悠然一笑,说自己以前也是吃过见过的,现如今在这看守所里面,嘿嘿,也只好请他们多担待了。

会见结束,从看守所里出来,俞剑波看见沈启南的脸色,笑着说:“刚才他要烟,我都没敢让你递给他,知道为什么吗?”

那时候许多看守所还没有经过改造,会见室里只有栏杆没有玻璃,刑辩律师会见当事人,私相授受是不敢的,给根烟抽,也算是约定俗成的惯例,看守所也不会真的干涉。

“我怕你把烧着的烟头摁进他眼睛里。”

俞剑波大笑,很轻地拍了拍沈启南的肩膀,让他别在意。

做律师这行要衣着光鲜,豪车名表傍身,才好赢得当事人的信任。

财力即能力,简单粗暴,谁也不想找一个自身温饱都成问题的律师来为自己打官司。

同理,长相优越的人也能多占几分便宜,第一印象向来重要。

长得好,天然就引人想要接近和信任。

但沈启南长得太好,反而就成了不好。

遇到这等浑蛋是无可奈何,关键是法庭上容易压不住阵。

俞剑波说:“要是你能真的不在意,就没人能让你在意。第一眼什么感觉先不论,要是第二眼觉得你这个人很难搞,倒也不错。”

时至今日,沈启南这张八风不动冷若冰霜的脸,固然是他天性如此,总是习惯性地跟任何人保持距离,也是他有意为之,敬和畏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有时候是一回事。

走到餐厅门口,沈启南遇上了刘律和他的妻子。

他原本没想跟他们一起,却无意中看到了关灼。

关灼也看到了他。

做选择连一秒钟都不需要,刘律在他团队里面待的时间长,也不是假客气,沈启南没什么负担地应邀跟他们两人坐在一处。

吃过早饭,沈启南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沿着酒店内部的指示牌寻了条可以观景的山道,踱步上山。

酒店本来就是依山而建,约略将半座山头都纳入自己的规划。

服务也做得相当完善,指示牌上还注明了步道的路线,以及走到高处的观景平台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茂莲的山景与温泉一样有名,以灵秀著称,初秋枫叶未红,还没到景色最美的时候。

昨夜有雨,空气很湿润,山间晨雾由浓转淡,剩一片轻纱似的影子。

对面的青山之间倒是薄云流溢,很有几分山水画的味道。

这条步道不算陡峭,并不很难走,沈启南没有追求速度,反正可以看日出的时间也早过了,他的腰伤刚刚痊愈,也不想特别勉强自己。

就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散散步,也散散心。

路上还遇到一条可能因为下雨才形成的极细溪流,盈出浅浅的一汪流水,清澈见底,有小树枝在水面上打旋,而后顺水而下。

沈启南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掬起一捧,山里的水特别凉。

所以他到高处那个观景台的时候,用了比指示牌上更久的时间。

这里空旷有风,沈启南走得身上微微发热,到了这时又觉得有一点冷,他将连帽衫的领口拉高一些。

烦躁都是瞬时的情绪,想要长久留存在心里,一定是有一个持续存续未曾消失的理由。

沈启南刚走到观景台,就跟这个理由不期然地遇到了。

或者说,又遇到了。

关灼也在这里。

这里上山下山一条路,关灼出发更早,抑或走得更快,所以沈启南才没有在路上看到他。

一次视而不见或许可以,两次就不行。

抵触到自己察觉,还可以说是自己心烦意乱,抵触到对方都察觉,那就差不多算得上是敌意了。

沈启南并不打算这么做。没那么严重。

观景台上不止他们两个人,有人极目远眺,有人举着手机不断拍照,是个足够安静,又并不私密的环境。

沈启南觉得自己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接近消失,被压制在一个很低的限度里面,让他得以恢复平时的云淡风轻。

他主动走向关灼,微微一笑:“一路上都没看到你。”

关灼侧过脸,望向沈启南的眼神很沉。

换下惯常的衬衫西裤,穿上柔软的连帽衫,洗过的头发不经打理,柔顺地垂下来,把平日那抹不近人情的冷淡和锋利消解了个干净。

而沈启南已经转头看向竖立在一旁的标识牌,那上面有山道、观景台和酒店的相对位置,标识类似版画的设计很醒目。

他的脸孔瓷白,嘴唇却嫣红,薄到几乎能看到浅浅血管的眼皮,冷艳似某种山中精怪。

关灼垂眸,有那么一瞬间,眼中热烈与野蛮俱在。

语气却自然又淡定,听不出任何端倪。

“我可能比你早出发一点。”

他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只擅长全部吃进,绝对占有。

第29章 不理智约定

下山之后,关灼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沈启南遗落在他床上的袖扣。

小小一枚,款式精巧简洁,毫不花哨,特别规矩和克制的风格。

沈启南的风格。

关灼把玩了一下那枚袖扣,把它放在桌上,黑色漆光的桌面映出淡淡一道银痕。

在观景台那里,他并没有跟沈启南一起下山。

后面还有一条通向山顶的路,他说已经到这里了,想上去看看。

这话里并没有明显的邀约意思,关灼几乎能从沈启南脸上看出一点如释重负。不多,就一丁点儿,但关灼捕捉到了。

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在至臻刑事部很多低年级律师看来,沈启南就是“面冷心硬”这四个字的代名词。

那张冰山脸几乎总是没情绪,目光又特别锐利,压迫感十足。

被沈启南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的人,会下意识地开始思索自己有没有犯错。

而如果沈启南垂眸,很轻地笑了,那就是已经犯错还不自知。

那双浓墨重彩的眼睛看人也剔透,要撒谎要掩饰全都是徒劳,比起能力有限和粗心大意,沈启南更反感的是推卸责任。

尝试掩盖自己的错误,或是把别人拉进来背锅,这心思只要稍稍一动,言语中些微体现,沈启南立刻就会察觉,是真的会被他教训的。

可就这么一个人,忽然把心理活动一瞬间摆在了脸上。

关灼知道,他让沈启南心烦意乱了。

跟他独处的时候,沈启南会感觉到压力。

所以关灼稍微往后退了一步,他想知道沈启南在察觉到这种不自在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心烦意乱这四个字还不够,关灼想要的更多。

他是很有耐心的。

邻近中午,关灼拈起那枚袖扣,准备去找沈启南。

一出门就遇到了拍视频的孙嘉琳,她大有不把设备所有内存占满不罢休的气势,正对着取景框自言自语。

她抬头看到关灼,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口问道:“要去吃饭吗,一起?”

关灼笑了笑:“我有点事情要去找沈律。”

他是沈启南名下的实习律师,这话说得很自然。

孙嘉琳点了点头,说:“那你赶快去吧,他应该还没去餐厅。”

她刚才一直在沈启南房间外那个下沉式花园里面拍视频,看到他回来就没再出去。

关灼还是打算先给沈启南发一条消息,说他的袖扣落在他这里了。

就在打开手机这档口,下不见底的消息框里忽然有一行顶到了最前面。

是关于那个职务侵占案的沟通群,发消息的是当事人的妻子。

她在家中找到一些设备签收的回执,看抬头跟案涉企业有关,觉得可能有用,一股脑儿拍照发在群里,@了沈启南两次,看起来很急切。

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一旁的孙嘉琳也注意到了,她显然很懂这是什么情况,笑着说:“当事人家属信息轰炸啊?”

这可不算是突发事件,不如说是工作的常态。

对当事人家属来说,自己的亲人爱人还蹲在看守所里,漠不关心或是关系恶劣的也就不会来请律师了,大多还是忧心如焚的,恨不得一天追问三遍案子进度的也有。

可关灼来回移动指尖,垂眸阅览消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沈律没有回复。”

这太不像是他的作风了。

团队里的人都有共识,有事情要找沈启南的时候,他永远都在。除去开庭和会见的时候,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几乎立刻就能得到回应。

这个时间沈启南应该不会是在睡觉,关灼确定他没有看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