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郁都
沈启南几乎立刻皱起了眉,伸手隔着被子推上了关灼的肩头,压低声音道:“醒醒!”
他又推了一下,关灼醒了,坐起来的同时目光在沈启南身上游弋而过,神情还算不上特别清醒。
敲门声忽然停了。
沈启南没工夫跟关灼说话,他掀开被子下床,望着门口的方向。
外面传来了一个女声。
“关灼,你醒了吗?昨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把房间借给我拍视频!”
是孙嘉琳。
她声音转低,没再敲门,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启南皱着眉回望关灼,用口型问他:“她来干什么?”
关灼伸手抓了一把头发,也从另一侧下床,赤脚站在地板上,走到沈启南身前的动作懒散又随意。
阳光洒在他脸上,睫毛都在发光,眼瞳接近琥珀色。
“沈律,”他说,“昨天晚上你没回去吗?”
这话如果不是故意,就是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全忘了。
可沈启南现在没时间跟他计较这个,他扬起脸看向关灼,说话的音量很低,几近耳语,可是语气相当不善。
“我问你孙嘉琳过来干什么?”
他头发凌乱,有几绺乱七八糟地翘着,衣服也揉皱了,哪还有平时那种冰冷又矜贵的精英气质,眼睛却因为瞪人的动作变圆了,表情生动得不可思议,像只潦草的猫。
关灼不由得莞尔一笑,想了想,低声向沈启南解释了几句。
孙嘉琳在某视频平台是个有不少粉丝的博主,这次来温泉酒店团建,她准备拍些素材回去剪视频。
昨晚办理入住的时候,她效率极高地把几个低年级律师的房间全都参观一遍,说关灼这里露台外的景色最好,想借他的房间拍一段清晨的山景。
敲门声忽然又响了起来,还能听到孙嘉琳催促的声音。
关灼看着沈启南:“我跟她说好了的。”
沈启南蹙着眉,冷声撂下一句:“让她快点拍完就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动作很麻利地往洗手间走,中途忽然想起什么,蹑手蹑脚又相当迅速地走到门口,拎起自己的鞋,随后闪身进入洗手间,关门。
这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关灼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走过去给孙嘉琳开门。
“怎么这么半天不开门啊,”孙嘉琳说,“打你手机还关机。”
“我睡着了,”关灼让开位置请她进去,“手机可能是没电了。”
孙嘉琳性格豪爽,又是有求于人,没有计较关灼让她在门外站了这么久,笑眯眯地拿着拍摄设备走进来。
关灼补充了一句:“房间有点乱。”
“没事,我又不拍房间里面,”孙嘉琳把器材包放在地毯上,说室内的素材她已经在自己那里拍了很多,“就是用一下你的露台拍对面,到时候移花接木一下。”
关灼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却移向了放在桌上的电脑。
他们的工作电脑都由至臻发放,如果孙嘉琳够细心的话,就能发现这个跟他们平时用的电脑型号不一样。
这房间里其实处处都有另一个人的痕迹,沈启南拿走了最明显的一双鞋,其余的挂一漏万,到处是破绽。
但孙嘉琳已经兴冲冲地跑到阳台上,开始调试设备。
关灼摸摸鼻子,站在通向露台的过道上,觉得有点遗憾。
他无意中看到床上被掀开的被子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极亮地一闪,俯身把那东西捞起来。
是一枚银色的袖扣。
他随即看向沈启南此时此刻的藏身处,洗手间的门紧闭,里面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听到孙嘉琳说不需要拍摄房间内部的时候,沈启南松了一口气。
他没忘记反锁洗手间的门,孙嘉琳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也不太好提出要求拍摄关灼的洗手间,而且其实他们的房型都一样,根本不需要进来拍摄。
这些可能性的推演让沈启南意识到他的担心是完全不必要的。
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沈启南立刻想到他的电脑手机都还在外面,仔细些的人都能注意到。
他站在靠近门的地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可孙嘉琳似乎对于拍视频很专注,好半天都没说话,只有偶尔的脚步声。
沈启南等了片刻,无意中向镜中望去一眼。
昨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的衬衣上全是揉出来的折痕,头发也翘着,根本压不下去。
比起关灼,倒是他更像是一个宿醉的人。
想到这个人,沈启南眼前蓦然浮现出刚才他站在自己身前说话的样子。
上身不着寸缕,打赤脚站在地上,姿态竟还特别坦然自若。
沈启南想到昨晚关灼睡着之前在他耳边那句低声的话,有点吃不准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认出他是谁。
回想起来,的确有很多次下雨的时候,他们都在一起。
第一次他带关灼去宁樾山庄,接了姚亦可的案子,折腾到半夜。
他被关灼衬衣领后那一点油漆的痕迹晃了眼睛,改变了自己很多年不带实习律师的做法,把关灼放到了自己名下。
第二次是撞车,医院里面暴雨倾盆,关灼向他讲了自己父母去世时的事情。
第三次可能是在酒店,关灼来给他送材料,雨幕中的房间像一座孤岛,关灼正式接手跟他之后的第一个案子,他们一起喝了一杯酒。
第四次或许就是昨晚了。
他跟关灼在一方阳台上看下雨。
关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语气特别重,也特别轻。
沈启南觉得那时被他碰过的耳垂此刻也好似微微发烫。
这感觉于他来说太陌生,太难以招架,全然理不出头绪,很快就被烦躁所取代了。
他低下头,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没注意到外面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了说话的声音。
孙嘉琳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位置也靠近了,传进来的动静更清楚。
“昨天看老张他们在群里说,送你回来,你房卡丢了打不开门,后来找到啦?”
“没有。”
这是关灼的声音,他好像笑了笑,又说:“应该是又去拿了一张房卡吧,不太记得了。”
孙嘉琳哈哈一笑:“是,你不记得也正常,没见过喝小甜水儿把自己喝醉的。”
她又解释了半天,说自己应该想到关灼今天没那么早醒来的,打扰他睡觉了,但是昨天下过雨,清晨山上有雾往下淌,她实在不想错过。
又过了片刻,孙嘉琳的声音消失在房间里。
沈启南等了一下,关灼已经走过来敲门。
“她走了。”
沈启南开门走出,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也没跟关灼有目光接触,而是将房间里自己的物品归置到一处。
他收拾停当,背对着关灼,轻声道:“昨天……”
关灼立刻道:“抱歉,昨天我不应该喝酒的。”
他语气中的歉意听来真诚,沈启南抿了抿唇,转身看他,说:“不是不该喝,而是既然知道自己的限度在哪里,就不应该超过。”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是沈启南有意的。
那些花里胡哨的酒好入口,没实感,酒量差的人往往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喝多了。而且团队里的年轻人在一起,又是在温泉这么个放松的环境里,气氛轻快,更容易喝多。
沈启南并非不能理解,所以他那点敛在话里面的情绪对的不是酒。
可是关灼向他走近了一点,又问:“沈律,我没有冒犯你吧?”
冒犯这个词选得很有意思,沈启南撩起眼皮,淡淡道:“你能怎么冒犯我?”
关灼的神情有些迟疑:“我……是不是昨天晚上拉着你不让你走啊?”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床上扫过,后半句话不言而喻。
沈启南觉得关灼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此刻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那种一而再再而三侵袭他的错觉,关灼给他的错觉。
他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在意,昨天是我先睡着的。我吃了颗抗过敏药,嗜睡是这种药的常见不良反应。”
没有等关灼再说什么,沈启南就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冲了个澡,略烫的水流冲刷身体,沈启南抬手按住自己的侧颈,像是皮肤上还残留着关灼手指的触感。
刚才他表现得若无其事,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些复杂的情绪才全部现形。
沈启南在水中站了许久,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过程中他转头瞟到昨天穿过的衬衣和裤子,都已经皱得没法看了。
难得度假,多数人都不会起这么早,何况那几个低年级律师昨晚还喝了不少酒。
沈启南走到餐厅,中途只遇到了走在回廊上拍视频的孙嘉琳。
她移开相机镜头,看到沈启南的时候先愣了一下,随后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太明显地看了他很多眼,连打招呼也有些磕磕绊绊的。
沈启南早上刚在洗手间里躲过孙嘉琳,见到她这样的反应,难得有些心虚。
“怎么了?”说是问话,他的声音却没什么起伏,“我脸上有东西吗?”
孙嘉琳的胆子到底要比其他人大很多,凑上前去,期期艾艾地开口。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见沈律你穿成这样……”
沈启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自己,连帽衫,运动长裤,普通到乏善可陈。
“就是……第一次见您穿衬衫西裤以外的衣服,”孙嘉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连您字都用上了,“感觉距离一下子拉近好多。”
沈启南不置可否,孙嘉琳却已经是一副觉得自己说错话的表情,举了举相机,干巴巴地说:“我……我去拍视频了。”
见沈启南下颏轻轻一点,她如释重负,规规矩矩地往长廊的另一边走去。